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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犬挡道,请君入瓮 ...

  •   虽然萧凛金口玉言许了“甲等”,但这万松书院里,县官不如现管。

      庶务处的管事姓钱,生得一副圆滑市侩的模样。此刻他手里捏着那本名册,绿豆眼在沈砚单薄的身上转了两圈,皮笑肉不笑地堆起一脸褶子:

      “哎呀,沈公子,实在是不巧得很。”

      钱管事搓着手,一脸为难:“殿下虽然许了甲等,但这两日甲等学舍正在修缮,余下的几间也都住满了。您看这……”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廊下,王扎正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阴测测地盯着这边。见沈砚看过来,他恶毒地比了个割喉的手势,眼底尽是幸灾乐祸。

      显然,那是还没学乖的狗,在仗人势。

      沈砚神色不变,只掩唇轻咳了两声:“那依管事之见,学生该住何处?”

      “倒是还有一间‘静思斋’。”钱管事指了指书院最西北角的一处阴影,“虽然偏僻了些,但也算独门独户,最适合沈公子这样喜静的人养病。”

      所谓的“静思斋”,其实就是紧挨着马棚和茅厕的一间废弃杂物房。

      夏日蚊虫滋生,冬日寒风穿堂,若是赶上刮风,那马粪味能把人熏个跟头。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分明是用来羞辱人的。

      周围领到号牌的学子们纷纷投来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

      “既是独门独户,那便是极好的。”

      沈砚仿佛闻不到那随风飘来的异味,甚至还极有涵养地冲钱管事拱了拱手:“多谢管事费心。”

      她接过钥匙,提着那个寒酸的行囊,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步履从容地向那处破屋走去。

      王扎看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装模作样!今晚本公子就让你知道,这书院到底是谁说了算!”

      ……

      入夜,月黑风高。

      “静思斋”果然名不虚传,四面漏风,马棚里的燥热腥气一阵阵往屋里灌。

      沈砚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中,没有收拾床铺,也没有修缮窗户,反而将那扇摇摇欲坠的窗大敞开来。

      她在等。

      约莫过了三更天,院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低笑。

      “都准备好了吗?”是王扎的声音。

      “公子放心,这几本《南朝艳史》和《春宫图》都是极品,只要塞进那病鬼的被窝,再把这坛酒洒在他身上……私藏禁书、秽乱书院、深夜酗酒,这三条大罪,足够把他赶出去一百回!”

      “哼,敢让本公子当众出丑,今晚我就让他身败名裂!”

      门闩被匕首悄无声息地拨开。

      王扎带着三个狗腿子,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勉强照出床榻的轮廓。

      王扎抱着酒坛,冲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去塞书。

      然而,当那几人摸到床边时,却摸了个空。

      “公子,没人!”

      “什么?”王扎一愣,“这病鬼大半夜能去哪……”

      “诸位深夜造访,是在找这个吗?”

      一道幽冷的声音,突兀地从他们身后响起。

      王扎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中的酒坛差点没拿稳。猛地回头,只见门口的月光下,立着一道修长单薄的身影。

      沈砚手里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书,借着月色,隐约可见封面上衣着暴露的女子画像。

      “《玉女心经》?”她轻笑一声,声音在夜色里凉得渗人,“王公子品味独特,深夜读此书,也是为了……静思?”

      “你……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王扎恼羞成怒。计划被撞破,他索性也不装了,狞笑着逼近:“原本只想栽赃你,既然你在,那就别怪兄弟们动粗了!给我按住他!把酒灌进去!”

      三个狗腿子立刻扑了上来。

      在这逼仄的破屋里,四个身强力壮的大汉对付一个病秧子,似乎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

      就在王扎扑上来的瞬间,她微微侧身,看似惊慌地踉跄了一步,正好避开了王扎的手。与此同时,她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

      一枚早已扣在指尖的石子,带着破风的劲气,精准无误地击中了王扎怀中那个封口并不严实的酒坛底部。

      “啪!”

      一声脆响。

      酒坛炸裂,浓烈的酒浆瞬间喷涌而出,淋了王扎满头满脸,连带着旁边的三个狗腿子也被溅了一身。

      “啊!我的眼睛!”王扎惨叫一声,烈酒入眼,痛得他哇哇乱叫,下意识地挥舞着手臂乱抓。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院外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这漆黑的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何人在此喧哗饮酒?!”

      一声暴喝如雷霆乍惊。

      那是书院掌管刑律的“铁面监院”,最是严苛古板,眼里揉不得沙子。

      王扎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晃花了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凄厉至极的咳嗽声。

      “咳咳咳……救命……监院救命……”

      刚才还一脸淡漠讥讽的沈砚,此刻正跌坐在墙角,衣衫凌乱(那是她自己扯的),手里“被迫”塞着那本春宫图,满脸惊恐,像是一只被恶狼逼入绝境的小白兔。

      “监院大人……”

      沈砚一边咳一边往后缩,眼尾逼出一抹生理性的红,声音颤抖:“王公子……王公子深夜带人闯入,逼学生看这等秽物,还逼学生饮酒……学生不从,他们……他们便要动手……”

      监院大步跨入屋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一身酒气、满脸狰狞的王扎等人,正张牙舞爪地围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病弱少年。地上全是碎裂的酒坛片,还有几本不堪入目的禁书散落在一旁。

      物证确凿。

      “混账!简直是混账!”

      监院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王扎的手指直哆嗦:“万松书院乃圣人教化之地,尔等竟敢带着这等秽物,深夜酗酒滋事,欺凌同窗!简直无法无天!”

      “不……不是的!监院您听我解释!”王扎慌了,顶着一脸的酒水想要辩解,“是这小子陷害我!是他……”

      “住口!”

      监院一脚踹开脚边的春宫图,怒喝道:“一身酒气,还要狡辩?来人!将这几个败类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革除学籍,即刻扔出山门!”

      “冤枉啊!真的是冤枉啊!”

      王扎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夜空,却很快被如狼似虎的护院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声,伴随着呜咽,在静谧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依旧缩在角落里,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害怕地哭泣。

      实则,她正在极力忍耐唇角的笑意。

      “沈学子,让你受惊了。”

      处理完恶徒,监院转过身,看着这个可怜的少年,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是书院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破败漏风、满是异味的屋子,眉头皱得更紧:“钱管事何在?”

      一直缩在门口装死的钱管事哆哆嗦嗦地爬了进来:“在……在……”

      “这便是你安排的‘静思斋’?”监院冷笑,“看来这管事的位置,你也坐得太安逸了。”

      钱管事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实在是……实在是今日太忙疏忽了!”

      他转过头,对着沈砚一脸谄媚:“沈公子,甲字号的‘听竹轩’刚好腾出来了!那儿清幽雅致,最适合您!小的这就让人给您搬过去!”

      沈砚缓缓抬起头,那双含着水雾的眸子里,满是感激与纯良:“多谢监院主持公道,多谢……管事费心。”

      ……

      半个时辰后。

      听竹轩。

      这是一处位于竹林深处的独立小院,清溪流过,在此处不仅环境清幽,更重要的是——这里离后山的密道极近,方便她日后行事。

      沈砚遣退了殷勤的书童,关上院门。

      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缓缓伸手,擦去了眼角那一滴并未落下的泪。

      眼神瞬间清冷如霜。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名单,借着烛火展开。

      王扎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跳梁小丑,用来杀鸡儆猴尚可,还入不了她的眼。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

      礼部侍郎,王远道。

      也就是王扎的父亲。

      “子不教,父之过。”沈砚看着跳动的烛火,低声喃喃,“王公子既然走了,这做父亲的,自然也该下去陪陪他。”

      她将名单凑近烛火。

      火焰吞噬了纸张,也映照出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比夜色更浓的杀机。

      第一枚棋子已经废了。

      接下来,该去见见那些藏在京城阴影里,蛰伏了五年的“老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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