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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有必要告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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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命居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陈大文坐在车里,没急着发动引擎,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仿佛想叩开某种挥之不去的烦躁。
爷爷陈知行那间充满檀香和旧书气息的茶室里,对话还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玄学命理?二十出头的女孩子?”陈知行端着青瓷茶杯,闻言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得兴味盎然,“如今肯静下心钻研这些老学问的年轻人可不多了,更别说是个女孩子。她师承哪一派?子平八字、紫微斗数,还是奇门遁甲?”
陈大文当时正烦躁于巫芊芊那些“神神叨叨”的笔记,语气难免生硬:“谁知道。警署新来的同事,整天不干正事,倒对死者的生辰八字感兴趣。”
“哦?”陈知行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他感兴趣时的习惯动作,“在重案组?用八字……看案子?”
“不然呢?难道看风水?”陈大文揉了揉眉心,“爷爷,现在是什么年代了,破案讲证据、讲科学鉴证。她那套东西写在报告里,会被督察直接扔出来。”
陈知行却笑了,那是种了然又带着深意的笑:“大文,这世上的‘证据’,不见得都能放在证物袋,也未必都符合你那套‘科学’的定义。传统学问能流传千年,自有其道理。当然,江湖上坑蒙拐骗的‘神棍’不少,败坏了名声……但你口中这位,若真能凭八字切入连环凶杀案,甚至切中要害……”
他转回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孙子:“那她背后定有真传承,眼里看到的东西,恐怕也与常人不同。知行合一,这女孩子不简单。大文,你该引见引见,我倒想和她聊聊。”
“聊什么?”陈大文当时几乎是脱口而出,“聊怎么在纸上写写画画捉拿连环凶手?”他心底那股被“封建迷信”侵入职业领域的不适感再次翻涌,“爷爷,她是警察——哪怕只是个挂名的闲人。她的职责是遵循法律和现代刑侦手段,不是搞这些玄虚的东西!见面就算了,不方便。我和她不是很熟!”
陈知行看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藏着许多未尽之言:“随你吧。不过大文,记住爷爷的话:有时候,眼见的边界,未必就是世界的全貌。”
陈大文甩了甩头,将爷爷那些云山雾罩的话暂时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他需要回到警署,回到由卷宗、证据和逻辑推理构成的、坚实可靠的世界里去。
然而,当他一脚踏进重案组办公区,傍晚六点多依旧亮白如昼的灯光下,目光落向巫芊芊的工位时,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时尚杂志和零食被整齐地挪到一侧。桌面中央铺着一块深紫色的绒布,上面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套精致的雕刻工具:平刀、圆刀、斜刀,在顶灯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空气中,桃木木屑特有的清冽香气,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类似陈年药材般的微苦气息,正顽固地渗透进原本咖啡与纸张主导的空气里。
而巫芊芊本人,正微微蹙眉,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
她手中握着一块已经初具雏形的桃木,另一只手拿着细砂纸,正以一种稳定到极致的频率,打磨着某个弧形的部件。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从容。酒红色的发箍束着长发,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白色缎面衬衣裙袖口被利落地挽起,露出纤细却异常稳当的手腕。
她在组装一把枪。
一把结构精巧、完全由桃木制成的手枪。
陈大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她拿起旁边一个更小的零件——那是一枚已经成型的桃木质子弹,弹头上似乎还用极细的笔触刻着某种繁复的纹路。她将子弹小心地放在一旁,那里已经整齐排列了六七枚同样的子弹。
这还没完。
她的脚边,那个一直搁在那里,被他以为是装杂物或私人物品的黑色金属扣手提箱,此刻打开着。
箱内衬着黑色的海绵,被精准地切割出数个凹槽。凹槽里静静躺着的物件。让陈大文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一叠叠裁剪整齐、以金墨或朱砂绘制符文的符纸,颜色竟有数种之多;一个黄铜罗盘,天池中的池针正微微颤抖;几卷浸泡过暗红色液体、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细绳;箱盖内侧的网格里,则插着数把不同型号的雕刻刀和一杆小巧的狼毫笔。
最刺眼的是,箱子里原本标配的警用抓捕网枪被取了出来,网兜被卸下,而她正将一张编织进去、透着暗红纹路、似是浸过某种液体的新网,仔细地卡回发射机构。
“咔嚓。”一声轻响,组装完毕。
神棍。
不,是装备齐全、深入警队心脏的……高级神棍!
之前那些摸鱼、喝茶、看杂志的行为,在此刻这幅“工位制法器”的图景前,简直成了微不足道的前奏。陈大文感到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以及更深层的、职业尊重被某种不可知力量侵入的冰凉。
“巫、芊、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大,却像一块坚冰砸进了这片诡异的安静里。
附近几个正在加班的同事立刻低下头,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巫芊芊打磨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没有惊慌,甚至没什么意外,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专注缓缓褪去,恢复成一贯的平静。她甚至顺手将一缕滑下的头发轻轻撩到耳后。
“陈Sir,回来了?”她的语气平常的像在问候天气。
陈大文大步走过去,黑色皮衣带起一阵风。他停在她的工位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了那些桃木零件和打开的手提箱。他先是用身体下意识挡住了江若水办公室方向的视线——这纯粹是多年高级警长本能对“异常状况”的暂时隔离反应——然后才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压着淬火的怒意:
“你、在、做、什、么?!”他的手猛地指向那堆桃木枪械和打开的手提箱,“这是警署重案组!不是你的手工作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微微发颤:“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平时你摸鱼混日子,我可以当作没看见;你写那些不着四六的记录,我也可以暂时不追究!但现在,你居然在工位上,公然制作这些……这些玩意儿!还私自改装警用装备!你把警队的纪律当成什么?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带着高级警长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办公区鸦雀无声,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嗡嗡低鸣,衬得这片寂静更加逼人。
巫芊芊静静听完他的怒斥,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放下手中的桃木部件,拿起旁边印着弯月符号的保温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
“如果你有疑问,可以去警司办公室,问问雷警司,我有没有这个权限。”
接着,她不疾不徐地补充,声音却带着一种疏离感:“看来,你和江督察都还未被正式告知。我虽在重案组,但享有上级特别授权。在‘特定类型’的案件中,我有独立行动的权限,不受常规等级程序限制。寻常案件根本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之前未特别说明,是以为你们知道。现在看来……”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陈大文紧绷的脸,落回自己未完成的桃木枪上。
“有必要和你讲明白。也劳烦你,转告江督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