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你还回光明》水木湛清华

18、第十七章 爱了，就是爱了

　　“巫警官。”

　　“巫警官。”

　　熟悉的招呼声在耳边响起。

　　警署食堂的午间，嘈杂而充满生气。不锈钢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同事们高高低低的谈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混合成一种平凡而坚实的背景音。

　　巫芊芊坐在靠窗的位置，餐盘里是简单的几样菜，中央摆着几只白白胖胖的饺子。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破柔软面皮的瞬间——

　　一股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味道，猝不及防地在舌尖炸开。

　　鸡肉特有的鲜甜，混着新鲜茴香菜切碎后特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独特香气，馅料剁得极细密，却又带着手工反复捶打后才有的独特弹韧口感。

　　味道，分毫不差。

　　她整个人骤然僵住了。咀嚼的动作停在半空，耳畔所有的喧嚣——谈笑声、碗碟声、脚步声——像潮水般急速褪去，露出记忆深处那片绝对寂静的沙滩。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倾泻下来，在她面前的餐桌上投出一块晃眼的光斑。在那片过于明亮、几乎令人眩晕的光晕里，空气似乎都微微扭曲，漾开了波纹。

　　她恍惚看见，王宗扬就坐在那片光的对面。

　　不是码头诀别时那个笼罩在阴影里的决绝身影，而是更早以前，在“不问斋”后间那小小的、总是有些阴凉潮湿的厨房里。他系着对他而言显然过大的深色围裙，衬衫袖子仔细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却线条清晰的手腕。灶台上，旧式铝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他惯常略带病气的轮廓，反而让他的眉眼显得异常柔和。她记得，他总是固执地要买到最新鲜的茴香菜，仔细择洗干净，碧绿的叶子在瓷盆里漾着水光。

　　他正用长筷，小心翼翼地从翻滚的水花中夹起一只圆滚滚的饺子，仔细地吹了吹。然后隔着那袅袅升腾的热气，将筷子递到她面前。他的眼睛在蒸汽后显得很亮，闪烁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期待。

　　“尝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软，几乎带着哄劝的意味，”味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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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警官？巫芊芊？”

　　田心怡的声音带着清晰的疑惑和关切，将她猛地拉回现实。年轻的女警端着几乎要满溢的餐盘，站在她桌边，微微弯着腰看她。“你没事吧？我喊了你好几声了……站在这看你发愣好一会儿了，脸色有点白。”

　　巫芊芊极慢地眨了眨眼。

　　对面的座位空空如也，只有那片兀自晃动、炽烈得有些霸道的阳光。口中的饺子早已无意识地咽下，但那抹顽固的味道却仿佛已深深烙在味蕾上，顺着食道，沉甸甸地、温热地，一路坠进心底最深处。

　　心头那块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那就是自己一部分的巨石，仿佛被这猝不及防的熟悉味道——尤其是抹独一无二的茴香菜清气——轻轻地、却又不可抗拒地撬开了一道缝隙。没有预想中尖锐的刺痛，也没有翻江倒海的悲伤逆袭，只有一阵汹涌的、温热的酸楚，毫无预兆地漫过眼眶的堤坝。

　　她抬起手，指尖极快、几乎不被察觉地掠过眼角，触到一点微凉的湿意。

　　然后，她转过头，面向一脸担心的田心怡，很轻地、甚至微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嘴角。

　　“没事。”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只是尾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这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干涸，“就是……今天的饺子，”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餐盘里那剩下的几只，“这茴香菜馅的，味道有点特别。”

　　田心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和饺子之间游移了一下，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又说了句“多吃点，下午还有会。”便带着满腹的关切走开了。

　　巫芊芊重新坐正，午后的阳光慷慨地将她整个包裹，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警署窗外的街道车水马龙，传来遥远而模糊的喇叭声、人语声，充满鲜活而嘈杂的人间声响。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明净的玻璃，望向窗外那片辽远而湛蓝的天空。

　　那些血与火交织的惊心动魄，那些绝望与温暖缠绕的深夜拥抱，那双在最后时刻坚持地将她推回光明的手，那句烙在灵魂最深处、滚烫又冰凉的“你是我最爱的人”……

　　还有此刻，舌尖上这抹平凡至极、却因那独特茴香而精心复刻、无可替代的味道。

　　所有的画面、气息、触感、话语，爱恋与痛楚，罪孽与救赎，光明与阴影……在这一刻奔流汇聚，冲击激荡，却又在阳光的照耀下，奇异地、缓缓地沉淀下来。

　　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解析这份感情的复杂与“不该”。

　　不再需要向自己证明爱与痛可以如此共生。

　　她只是终于，在这喧闹而寻常的警署午后，在这口熟悉到令人灵魂颤栗、带着茴香清气的味道里，静静地、彻底地，与那个爱过王宗扬、也被王宗扬深爱过的自己，握手言和。

　　爱了。

　　就是爱了。

　　有些黑暗无法被照亮，只能被经历。

　　有些正义无法带来喜悦，只能被承担。

　　有些爱情无法改变结局，只能被铭记。

　　（结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