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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殿惊闻,旧人怅惘 ...

  •   长公主选面首的消息,像揣了火星的炮仗,眨眼间就在京城炸开了锅。

      茶肆酒楼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把太和殿上的闹剧讲得唾沫横飞;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凑在一块儿嚼舌根,连公主选的那书生穿蓝布衫、憨得认不识“面首”二字的细节,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唯有镇国公府的西跨院,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作响的轻响。

      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檀香,漫过雕花窗棂,却暖不透立在窗前的人。

      谢临渊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只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束着。侧脸的轮廓清隽温润,往日里含笑的眉眼,此刻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他手里捏着一卷兵书,书页被指尖攥得发皱,却半刻未曾翻动。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尽了叶的梧桐上,眼底的情绪,像被寒风吹乱的池水,搅得一片浑浊。

      “公子。”贴身小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杯温得恰到好处的姜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外头风大,您都站了半个时辰了,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谢临渊没应声,指尖却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与萧惊鸾,是光着脚丫子一块儿长大的。

      那年上元节,宫宴散了,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袄,像只偷溜出来的小雀,踩着宫道上的残雪跑到他跟前,扬着小脸问:“谢哥哥,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像我爹一样,披甲领兵,守着这大靖的江山?”

      那时他刚及冠,笑着揉乱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淌出水:“当然能。我们惊鸾,是最厉害的小姑娘。”

      后来他随军出征,远赴边关。临行前夜,她红着眼眶跑来,塞给他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指尖都在发颤:“谢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那平安符,他贴身藏了五年。从边关的风沙狼烟里,揣到了如今这朱墙围合的国公府,边角磨得发毛,却依旧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原以为,等他立下战功,封侯拜将,就能风风光光地去求娶她。

      可他忘了,生在皇家,儿女情长从来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太后属意镇国公那把老骨头,朝臣们盯着她手里的禁军兵权,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悄无声息地把她困在了中央。

      他回朝的这三个月,递了无数次的求见牌子,却次次都被拦在公主府门外。他何尝不知道,她是在避着他——避着那些“谢将军与长公主青梅竹马”的流言,避着太后那看似慈和实则锋利的目光,避着那些能把人嚼碎了的悠悠众口。

      直到今早,太和殿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措手不及。

      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拍着龙案,笑得张扬又桀骜。说要选面首,就要选个貌比潘安的,气死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谢临渊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懂她了。

      这哪里是选面首,分明是破釜沉舟。用一场看似荒唐的闹剧,撕碎那些强加在她身上的枷锁,堵住所有人的嘴。

      可懂归懂,心口的位置,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公子,”小厮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公主她……许是一时意气。您别往心里去。”

      谢临渊终于动了动,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厉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往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竟像淬了冰的寒刃,冷得吓人。

      “一时意气?”他低声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府里来报,她选中的人,已经抬进公主府了。”

      是方才管家匆匆来禀的消息,说那书生是个寒门子弟,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衫,愣头愣脑的,在府前庭冲撞了公主不说,还傻乎乎地问公主赔衣服。

      谢临渊苦笑一声,嘴角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憨傻?

      恐怕也只有萧惊鸾,才会选这么一个人。

      选一个毫无背景、毫无威胁的愣头青,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不会真的陷入什么情情爱爱里。

      她总是这样,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精明得让人心疼。

      唯独算漏了,他这颗揣了十几年的心。

      “备马。”谢临渊突然开口,语气冷硬得像块铁。

      小厮一愣,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公子,您要去哪儿?”

      “公主府。”

      三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他要去看看,看看那个被她一眼选中的书生,到底是何模样。

      也要去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般,笑得张扬,眉眼间没有半分委屈。

      小厮急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公子!不可啊!现在公主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您这时候去,岂不是……”

      岂不是把自己藏了十几年的心思,昭告天下?

      岂不是让太后和那些虎视眈眈的朝臣,抓住把柄?

      谢临渊却像是没听见,他抬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玄色披风,大步往外走。披风的下摆扫过炭火盆,带起一阵细碎的火星,像他此刻的心绪,纷乱又灼人。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却突然顿住。

      脑海里猛地闪过昨夜收到的密信——周县令贪墨赈灾粮的案子,牵扯甚广,背后竟连着几位位高权重的朝中重臣。而那个撞破此事、被周县令追杀的书生,好像……也姓沈。

      谢临渊的眉头猛地蹙起,心口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个被萧惊鸾选中的寒门书生,会不会就是……

      他猛地转身,对着小厮厉声道:“不去公主府了!立刻去查!查那个被公主选中的沈姓书生,查他的底细,查他和周县令的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小厮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应声:“是!小的这就去!”

      谢临渊重新走回窗前,目光望向公主府的方向。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洒在朱红的宫墙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晚风卷着雪粒子,呜呜地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像谁在低声呜咽。

      他知道,从今日起,京城的天,要变了。

      而他和她之间,那条原本就隔着千山万水的路,怕是要更难走了。

      谢临渊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是她少女时的手笔。

      这么多年了,竟还带着她的温度。

      他闭上眼,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惊鸾,你可千万……别有事。”

      而此刻的公主府偏院,沈清辞正对着一桌丰盛的鸡鸭鱼肉发呆,手里攥着萧惊鸾赏的一锭银子,嘴里还在反复嘀咕:“面首到底是个啥差事啊?管饭吗?管够的话,倒也不赖。”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了一场巨大的漩涡里。

      更不知道,有一个人,正为了他,也为了那位霸气张扬的长公主,即将踏入一场波谲云诡的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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