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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殉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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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朝自太祖立国,便奉行重文轻武之策。百年以降,文官势大,朝堂之上,凡论兵事,多以求和为主;武将则处处掣肘,军饷克扣、装备陈旧乃是常态,边关守军更是军心涣散,战力孱弱。
是以,大晟虽坐拥中原沃土,却常年受周边诸国侵扰。匈奴南下掳掠,西夏窥伺西疆,就连偏居一隅的蛮夷部落,也敢屡屡犯境。前几朝帝王为求苟安,动辄割地赔款,岁岁缴纳岁贡,致使国库空虚,入不敷出,百姓怨声载道。
萧祁登基后,深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他一心想要扭转重文轻武的积弊,整饬军务,重振军威,奈何文官集团盘根错节,阻力重重。朝堂之上,以宰相魏庸为首的求和派,更是视他的强军之策为眼中钉,百般阻挠,处处刁难。
如今,金朝再犯边境,扬言若是割地赔款,便可撤兵。
可晟朝国库空虚,根本无法赔款。而且,萧祁也不想赔。
御书房——
“皇兄,臣弟亦可带兵出征,您为何非要御驾亲征?”
萧珩一身玄色常服,立在明黄御案前,眉头紧锁。他与萧祁一母同胞,自幼便知皇兄胸怀大志,可御驾亲征太过凶险,如今大晟积弱,军中无可用之大将,皇兄身系天下安危,岂能以身犯险。
萧祁放下手中的奏折,抬头看向自己的胞弟。
“二郎,你不懂。”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声音低沉而沙哑:“大晟积弊百年,重文轻武,将士们连一场像样的胜仗都没打过。他们守着国门,却被文官处处掣肘,被敌国肆意欺凌,连抬头挺胸的底气都没有。”
“如今金兵压境,朝野上下又在叫嚣求和。可国库空虚,拿什么赔?割什么地?这天下,早已经割无可割,赔无可赔了!”萧祁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珩,“大晟已经不能再苟且偷生了。朕必须去,朕要亲自带着将士们,打赢这一仗。只有一场胜仗,才能震醒那些醉生梦死的文官,才能点燃将士们心中的火,才能让天下人知道,大晟还没有亡!”
萧珩喉间一哽,竟无言以对。
他知道皇兄说得对。可他更清楚,这场仗,九死一生。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终究是松了力道,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涩意:“皇兄……”
“朕意已决。”萧祁打断他的话,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复杂,“二郎,你的能力,不输于朕。这些年,朕忙着与文官周旋,是你在暗中整饬京畿卫戍,是你在为大晟培养可用之才。朕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此去晏城,生死未卜。若是朕战死了,二郎,朕希望你能帮朕照顾好昱儿,助他成为一代明君。”
萧珩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
萧祁却只是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若是他成不了明君……”
这话未说完,萧珩的心猛地一沉。
“你可代他上位。”
萧珩浑身一震,猛地跪倒在地:“皇兄!臣绝无此意!”
“朕知道你没有。”萧祁扶起他,拍了拍他的后背,目光恳切,“朕只求你,若真有那一日,留他们母子一命。”
萧珩看着皇兄眼中的恳切与决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应承:“臣……谨遵圣旨。”
萧祁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佩剑,大步朝着御书房外走去。
玄色的龙袍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萧祁抬头,御书房外的天空阳光刺眼,一片平和。
收回目光,眼前已经是是黄沙漫天,旌旗残破的晏城。
数日前,金兵攻破这座边境重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萧祁率领的晟军,已经将晏城团团围住。
这一路,晟军势如破竹,接连收复三座失地,士气大振。金兵被逼入晏城,已是强弩之末。
城墙上,金兵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个身着黑金铠甲的金军首领,正站在垛口边,冷笑着看着城下的晟军。
他的身边,被捆着几十名晏城百姓,男女老少都有。
首领抬手,指着城墙上的百姓,朝着城下高声喊话,声音嚣张:“萧祁!听着!立刻退兵!否则,本将就将这些百姓,一个个扔下城墙!”
城墙上的百姓,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喊声。
城下,萧祁勒住马缰,玄色的披风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与绝望,牙关咬得生疼。
退兵?
他身后的将士,一路浴血奋战,好不容易才打出这样的优势。这一退,不仅前功尽弃,更会让刚刚燃起的士气,彻底熄灭。
可不退兵……
那是大晟的子民啊。
他若是用一城百姓的性命,换一场胜仗,那这场胜仗,又有什么意义?
副将策马靠近,声音急切:“陛下!不能退兵!这是难得打出优势的一战啊!一旦退兵,金兵必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我们只会更被动!”
萧祁闭上眼,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何尝不知。
可他是大晟的皇帝,是百姓的君父。
他怎么能……
城墙上,一名身穿官服被绑着的的文官,看着城下的帝王,看着他眉宇间的挣扎与痛苦。
他知道官家的难处。
他也知道,大晟,不能退。
枯瘦的手指,悄悄摸向了手腕上那道被麻绳勒出的青紫血痕,那里,麻绳因为金兵的疏忽,本就不算结实。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个耀武扬威的金军首领。
压着他的两个金兵正扭头去看城下晟军的阵型。陈思骤然发力,挣开绳子,枯瘦的手掌攥住左侧金兵的后领,猛地朝右一掀。那金兵重心不稳,撞向同伴,两人咕咚一声滚在城砖上,飞出去老远。
陈思没片刻停顿,目眦欲裂地盯住了城墙垛口边那个穿黑金铠甲的金朝首领。那人正捻着胡须,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城下的萧昱,嘴角挂着戏谑的笑。
“金狗,去死——!”
陈思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扑过去。他年近半百,脊背却挺得笔直,枯瘦的手指直抓向金军首领的咽喉。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那首领身侧的亲兵反应迅捷,横身一挡,厚重的盾牌撞在陈思胸口。陈思喉头一甜,却死死揪住了那亲兵的铠甲系带,竟是拼了命要将人往城墙外拖。
亲兵被他拽得踉跄,半个身子悬在了城墙外,脚下便是数十丈高的悬空,风卷着血腥气往两人脖颈里灌。
陈思回头,目光看向城下一身玄甲的萧祁,嘶喊:“官家——莫管我等!速速攻城!”
这一声喊,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感觉亲兵的匕首捅进了自己的后腰,温热的血汩汩往外涌,却笑得愈发狠厉,拼尽最后的气力,带着那亲兵一同坠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陈思仰头看着铅灰色的乌云,沉沉地压在晏城上空。他这一生,做了十年晏城府尹,守着这座晏城,没打过一场胜仗,没为社稷挣过一分功绩,到头来,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给官家的攻城撕开一道口子。
值了。
他想。
坠落的失重感越来越强,他看见城头金兵的脸,看见百姓们惊恐的眼,最后,重重砸在城下的土地上。
干涸的土地上,早已积了厚厚一层血痂,他的血混进去,很快便没了踪迹。陈思的眼皮慢慢合上,再无生息。
城墙上,被金兵捆在城墙上的晏城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先是死寂。
不知是谁,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一个汉子猛地挣断了绑在手上的草绳——那绳子本就捆得松散,金兵们根本没把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放在眼里。
“杀金狗!”
汉子红着眼,扑向离他最近的金兵,掰断了金兵的脖子。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引线。
无数百姓猛地暴起,有人抓着城砖砸过去,有人抱着金兵的腿往城墙下拖,有人赤手空拳地撕咬,指甲缝里全是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金兵的刀砍中了胳膊,却死死抱着对方的腰,朝着城下的萧祁吼:“官家!我等晏城百姓,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定要再杀一次金狗——!”
城下,萧祁勒住马缰,指节攥得发白,连带着□□的战马都不安地刨着蹄子。他死死盯着城头那片混乱的血色,牙关咬得生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风卷着城头上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