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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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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7月,省城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林知语坐在教室里,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黑板上写着“1974届毕业典礼”几个大字,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哪个同学临时写上去的。
典礼很简单,校长讲话、系主任讲话、学生代表发言,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散会的时候,赵主任喊了一句:“各班班长来教务处领分配通知!”
林知语没当班长,但她跟班长关系不错,就跟着一起去了教务处。教务处里挤满了人,分到好单位的眉开眼笑,分到偏远地区的唉声叹气。
轮到农业经济系的时候,赵主任一个一个喊名字发通知。林知语站在人群后面等着,听见前面有人去了黑龙江农垦局,有人去了内蒙古农牧厅,还有人分到了河北的一个县农业局。
“林知语。”
她挤到前面,接过赵主任递来的那张纸,低头一看,北京市农业局。
她愣住了。
赵主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但在他转身之前,低声说了一句:“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好好干。”
林知语手里攥着那张纸,半天没回过神来。
谁打的招呼?她没跟家里说过分配的事,那是……
她忽然想到了顾玉成。
出了教务处,她没回宿舍,直接去了邮局,拨了顾玉成单位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是顾玉成的声音:“喂?”
“是我。”林知语说,“我分到北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玉成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知道。”
“你打的招呼?”
“我爸单位有个老战友,在农业部。”顾玉成说,“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帮了忙。”
林知语攥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以为自己分回北京就不错了,没想到直接进了市农业局,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
“你别多想。”顾玉成说,“你成绩好,也有实践经历,应该去个好单位,我就是搭了句话而已。”
“你搭了句话,我就进了农业局。”林知语说,“你知道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吗?”
“那你就好好干。”顾玉成说,“对得起这个岗位。”
林知语挂了电话,站在邮局门口,阳光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上泛着一层油光,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手心全是汗。
七月底,林知语正式到北京市农业局报到,单位在城西,灰砖楼,四层,她在第三层的一间办公室里分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块玻璃板,压着一张全国地图。
上班第一天,局长找她谈了一次话,局长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声细语的。“你是咱们局最年轻的干部,”他说,“好好干,农村工作大有可为。”
林知语点点头,她心里清楚,自己能站在这里,不光是因为成绩好,她不能给任何人丢脸。
工作慢慢上了正轨。她负责的是农产品流通这一块——说白了就是帮着农民把东西卖出去。这份工作她熟,在屯子里卖山货的经验全用上了。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顾玉成来找她。
“咱们去趟海市吧。”他说。
林知语正低头吃饭,闻言抬起头来:“去海市?干嘛?”
“见我妈。”
林知语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顾玉成的母亲在海市,在交通管理局工作,父亲在铁路分局,顾玉成之前提过几次,说家里催着让他找对象,他一直拖着,现在林知语毕业了,工作了,他觉得是时候了。
“你妈……知道我了?”林知语问。
“知道,我说谈了个对象,在农业局上班。”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带你回去。”顾玉成看着她,“去不去?”
林知语犹豫了一下,她不是不想去,是紧张,见家长这种事,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大事,更何况是去海市,去人家家里。
“去。”她说,“什么时候?”
“十一。请两天假,加上周末,够用了。”
火车票是顾玉成买的,他们家是铁路系统的,买票比别人方便得多,两个人从北京站出发,坐了一夜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了海市。
海市跟北京不一样,北京的秋天是干燥的、硬朗的,海市的秋天是湿润的、软糯的,下了火车,空气里带着一股水汽,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顾玉成的母亲在车站接他们,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瘦瘦的,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林知语,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海市的秋天,跟她上次在北京看到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妈,这是林知语。”顾玉成说。
“阿姨好。”林知语叫了一声,手里递过去一个布包,“这是东北的山货,给阿姨尝尝鲜。”
顾清珍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林知语,笑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走吧,先回家,家里做了饭,上次见你还说这姑娘可太好看了,没想到我那儿子这么有福气。”
顾玉成的家在海市老城区的一栋楼房里,三楼,两间屋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开得正艳。
顾玉成的父亲也在家。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敦实,皮肤黑,一看就是在铁路系统干了一辈子的那种人,他话不多,但笑的时候很和蔼,问了几句林知语的工作情况,点了点头说:“农业工作好,中国是农业大国嘛。”
吃饭的时候,顾玉成母亲给林知语夹了好几筷子菜。“你是北京本地的?”她问。
“对。”
“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林知语如实说了,父亲在电机厂,母亲在报社。
顾玉成母亲听完,跟顾玉成父亲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那种眼神林知语看得懂,是满意的意思。
下午,顾玉成带着林知语在海市转了一圈,顾玉成指着江对面的小洋楼说:“以后咱们攒够了钱,也住那样的楼。”林知语笑了:“那得攒到什么时候?”
“慢慢攒呗。”顾玉成说,“反正日子还长。”
林知语笑了笑,没说话,想着改革开放以后的日子就很有冲劲。
在海市待了三天,临走前一天晚上,顾玉成母亲拉着林知语的手说了会儿话,“玉成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倔。你要是觉得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跟他说,别憋着。”林知语说:“他对我挺好的。”顾玉成母亲笑了笑:“那就好。”
回北京的火车上,林知语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一格一格往后退,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见家长,好像也没什么。
“我妈说,让你下回来多住几天。”顾玉成在旁边说。
“阿姨不嫌我烦就行。”
“她嫌谁也不会嫌你,”顾玉成说。
林知语笑了,没说话。窗外的天黑了,火车的灯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从海市回来以后,林知语的工作步入了正轨,她跟着局里的老同志跑了好几个郊区县,了解北京的农业生产情况,平谷的桃、怀柔的栗子、密云的核桃,她一个一个跑遍了,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
十二月初的一天,顾玉成来找她,说起了过年的事,“今年过年,我跟你回家。”
林知语正在整理材料,闻言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你不是见过我妈了吗?”顾玉成说,“该轮到我见你爸妈了。”
林知语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过年的时候,你跟我回家吃饭。”
年二十九那天,林知语跟苏柯说:“妈,初一家里有没有安排?我想带个朋友来吃饭。”
苏柯正在包饺子,手上都是面粉,头也没抬:“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
苏柯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来看了林知语一眼:“你处对象了?”
“处了一段时间了。”
“干啥的?”
“在商业部上班。”
苏柯把擀面杖放下,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点紧张,“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这不是,觉得合适了再跟你们说嘛。”
苏柯想了想:“行,初一让他来,你爸那边我跟他说。”
大年初一,北京的天灰蒙蒙的,但不太冷。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林知语去开门,顾玉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盒点心。
“过年好。”顾玉成说。
“过年好。”林知语让他进来,“这是我爸妈。”
顾玉成换了鞋,先走到苏柯面前:“阿姨过年好。”又转向林怀建面前,叫了一声:“叔叔过年好。”
父亲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坐吧。”
顾玉成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在客厅里坐下,苏柯倒了茶,又端来一盘瓜子花生,然后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在商业部上班?”苏柯问。
“对,在商业部市场司。”
“干几年了?”
“三年了。”
林怀建在旁边听着,一直没开口,等苏柯问完了,他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顾玉成如实说了,父亲在上海铁路局,母亲在交通管理局,还有个哥哥在部队当兵。
林怀建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林知语看得出来,父亲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没有立刻点头,但至少没有摇头。
饭桌上的气氛比林知语预想的要好得多,顾玉成话不多,但句句都接得上,苏柯问了几个问题,他都答得得体,林怀建偶尔插一句话,顾玉成也都认真地听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怀建忽然端起酒杯,对顾玉成说:“我们家知知,从小娇生惯养,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
顾玉成端着酒杯站起来:“叔叔,知知挺好的。我会好好对她。”
林怀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临走的时候,苏柯送顾玉成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以后常来。”
顾玉成点点头:“阿姨,我会的。”
那天晚上,林知语躺在床上,回忆着白天的一切,饭桌上的灯光、父母的表情、顾玉成端酒杯的样子,所有画面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她翻了个身,心里想的是,总算过了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