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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夜来电 画廊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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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洗手间冰凉的白色瓷砖贴在额头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微红,皮肤在冷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里那点惊惶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麻木的疲惫。苏晚用冷水泼了泼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没入衬衫领口。
硬通货。
林涵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表面的涟漪很快散去,留下的却是水底持续的、沉闷的回响。她知道林涵说得对,甚至是慈悲的。在这条她自找的、崎岖艰险的路上,没人有义务给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擦干脸,重新绾好一丝不苟的发髻,检查了一下深灰色套裙是否平整。镜子里的形象,专业,得体,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泄露。她需要这个外壳。
回到工位,堆积的琐事像潮水般重新将她淹没。处理客户邮件,更新作品数据库,为下周一个青年艺术家群展协调物流。她让自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处理每一项指令。只有在偶尔的间隙,思绪才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半山别墅的庭院,飘向那双在她工作徽章上短暂停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评估。更新数据条目。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好,至少不再是“查无此人”。
日子在忙碌中滑向周末。周五晚上,苏晚照例留在画廊加班,整理群展艺术家的补充资料。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只有一盏工作灯在桌面上投下暖黄的光圈,四周是艺术品沉默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幽深莫测。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铃声尖锐。
苏晚瞥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皱了皱眉,直觉不想接。但电话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可能是物流?或者某个临时有事的艺术家?她按下接听键,语气保持职业性的平稳:“您好,这里是‘澄境’画廊。”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略微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低语,还有隐约的音乐声。然后,一个略显迟疑、带着点古怪腔调的男声传了过来,英语混杂着生硬的中文:“呃……请问,是苏晚苏小姐吗?”
苏晚的心微微一提:“我是。您哪位?”
“我是……呃,我是迈尔斯。迈尔斯·陈。我们上周在,嗯,周老先生的沙龙上,见过。”对方似乎努力在回忆或组织语言,“你当时,和林女士一起。”
苏晚迅速在记忆中搜索。上周的沙龙客人不多,她大多有印象。一个华裔面孔的年轻男人?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三十岁上下,穿着风格略显跳脱,当时似乎对一幅明清花鸟画挺感兴趣,问过主人几个问题,但并未与林涵或她有过直接交流。
“陈先生,您好。”苏晚客气而疏离地回应,“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迈尔斯·陈的语气变得热切了一些,背景音里的音乐似乎也被调低了些,“我对沙龙上看到的一件东西非常感兴趣,嗯,不是周老先生展示的那些,是另一件……一件很小的,摆在偏厅多宝阁上的,青玉雕件,兔子形状的,记得吗?”
苏晚快速回想。偏厅多宝阁上摆了不少主人收藏的小玩意,玉雕、瓷塑、木器都有,她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并无太深印象。“抱歉,陈先生,我当时主要协助林总,对偏厅的陈设没有特别留意。您是对那件玉兔雕件感兴趣?需要我帮您联系沙龙的主人吗?”
“不不,不用联系主人。”迈尔斯·陈连忙道,语速加快,“我后来私下问过主人,他说那是一件早年收的玩意儿,不算什么顶好的东西,但挺有趣。我主要是……嗯,我听说苏小姐你在画廊工作,对艺术品应该很有眼光。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苏晚的警惕性升高了:“陈先生请讲。”
“我想请你,嗯,帮我再去看看那件玉兔。仔细看看,拍几张清晰的照片,尤其是底部和雕工细节。如果能打听一下主人最早是从哪里得来的,就更好。”迈尔斯·陈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会让你白帮忙。我可以付咨询费。或者,你们画廊最近有什么项目需要支持?我也可以考虑。”
深夜,陌生来电,突兀的请求,含糊其辞的目的,以及这过于直接的“交易”口吻。苏晚几乎立刻嗅到了不对劲。这不像一个正常藏家会提出的要求,更不符合那个圈子的行事规则。
“陈先生,”她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画廊的行政助理,不提供私人艺术品鉴定或调查服务。如果您对那件玉雕有疑问,建议您直接与沙龙主人沟通,或者通过正规渠道委托专业的鉴定机构。”
“哎,别这么严肃嘛。”迈尔斯·陈干笑两声,背景音里似乎有人低声催促了他一句什么,他语气变得有些急,“我是诚心请你帮忙。价钱好商量。或者……我听说你和清源的沈总,好像认识?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在他面前说几句好话?”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苏晚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她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抵着冰凉的手机外壳。
他知道她和沈清和认识?从何得知?上周沙龙上,沈清和与她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能被外人捕捉的交流。是猜测?还是……另有目的?
“陈先生,”苏晚的声音彻底冷硬下来,带着清晰的逐客意味,“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和沈清和先生没有任何私人关系。你的请求我无法协助。如果没有其他与画廊业务相关的事情,我要挂电话了。”
“等等!”迈尔斯·陈急忙叫道,背景音里的音乐似乎被完全关掉了,他的声音压低,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强硬,“苏小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帮个小忙而已。你就不想知道,沈清和最近在接触什么新的收藏方向?或者,他为什么突然对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当代艺术家感兴趣?这些信息,对我来说不难弄到,对你……或许有点用?”
利诱不成,改为信息诱惑,甚至隐隐带着威胁和交换的意味。
苏晚感到一阵恶心,以及更深的不安。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他提及沈清和的用意是什么?是针对沈清和,还是……针对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再纠缠下去。
“陈先生,我对你所说的任何信息都没有兴趣。你的行为已经构成骚扰。如果你再打来,我会考虑报警处理。”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然后不等对方回应,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得很快,掌心渗出冷汗。
不是害怕这个莫名其妙的迈尔斯·陈。而是他话里话外透出的信息,和他将沈清和与她扯在一起的方式,让她感到一种被暗中窥视、被拖入未知浑水的寒意。
她和沈清和那点早已被单方面终止的过去,难道并没有被彻底掩埋?还是说,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依然有人记得,并试图借此做文章?
她稳了稳心神,拿起手机,将刚才那个号码拉黑。然后,她调出通讯录,手指悬在林涵的名字上。
要告诉林涵吗?这个迈尔斯·陈出现在周老先生的沙龙上,至少说明他有某种途径进入那个圈子。他的意图不明,但显然不单纯。林涵消息灵通,或许知道些什么。
犹豫了几秒,苏晚还是放下了手机。深夜,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骚扰电话打扰林涵,显得自己太不稳重,也可能会让林涵觉得她处理不了这种小事,甚至……招惹是非。
她关掉工作灯,锁好画廊的门,走进初秋微凉的夜色里。
街道空旷,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通电话带来的不安感,像粘在皮肤上的湿冷蛛丝,挥之不去。迈尔斯·陈最后那些关于沈清和的话,更是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搅乱了勉强维持的平静。
沈清和最近在接触新的收藏方向?对某个当代艺术家感兴趣?
这些信息,如果是真的,对她有什么用?她连他最基本的世界都挤不进去,知道了又能如何?
可是……万一呢?万一是真的,万一这背后有什么她可以利用的、哪怕是极其微小的机会?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苏晚自己掐灭了。利用这种来路不明、动机可疑的信息去接近沈清和?那只会让他更加看低她,将她彻底归入“麻烦”与“不堪”的类别。她重生以来所有的努力,都会毁于一旦。
她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地,让他看到她的改变,她的价值。哪怕这条路漫长到看不见尽头。
而不是通过这些阴暗的、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身体放松下来,但精神却依然紧绷。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沈清和在沙龙庭院阳光下专注看画的侧影,和他最后那冷淡无波的一瞥,交替浮现。
然后,是迈尔斯·陈那古怪而充满暗示的声音。
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是周六。苏晚起得很晚,头痛欲裂。她给自己冲了杯黑咖啡,坐在窗边小口喝着,试图理清思绪。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涵。
“醒了?”林涵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下午有空的话,来画廊一趟。有个私人洽购的客户临时约了看画,小赵家里有事,你过来顶一下。”
“好的,林总。我大概一小时后到。”苏晚应下。
下午的客户是一位中年企业家,目标明确,行事干脆,看了两幅作品,问了些市场行情和收藏建议,很快就敲定了其中一幅价格适中的当代油画。整个过程高效利落,苏晚只需在一旁提供必要的辅助和文件准备。
送走客户,林涵一边整理合约,一边似不经意地问:“昨晚加班到很晚?”
苏晚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嗯,整理群展的资料,忘了时间。”
林涵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努力维持的镇定。“听说,昨晚有人给你打电话?”她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
苏晚呼吸微滞。林涵知道了?怎么知道的?是迈尔斯·陈又通过别的途径联系了画廊?还是……那个圈子里根本没有秘密?
她知道自己瞒不过,也无需隐瞒。于是将昨晚那通电话的内容,挑重点,客观地复述了一遍,略去了对方最后那些关于沈清和的诱导性言辞,只强调对方提出奇怪的请求和交易意图。
林涵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敲着光洁的桌面。等苏晚说完,她才淡淡道:“迈尔斯·陈,中文名陈迈,美籍华裔,家里做贸易的,有点钱,但在这个圈子里算新丁,喜欢附庸风雅,也爱钻营些偏门。周老先生的沙龙,他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挤进去的。”
她顿了顿,看向苏晚:“他找上你,不奇怪。你新面孔,在画廊工作,看起来……好接近。他想绕过主人打听那件玉雕的底细,无非几种可能:要么是想捡漏,要么是听到什么风声觉得那东西有蹊跷,要么,就是单纯想找机会搭上点什么关系。至于他提到沈清和……”
林涵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冷嘲:“这种手段更低级。无非是觉得你可能对沈清和旧情未了,想用这个当鱼饵。或者,是他自己想知道沈清和的动向,却找不到门路,以为能从你这里打开缺口。”
苏晚垂下眼:“我拒绝了。”
“你做得对。”林涵肯定道,“这种人不值得沾。以后再有类似的,直接挂断,不用客气。这个圈子看着光鲜,底下什么泥鳅都有。你自己心里要有杆秤,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我明白。”苏晚低声应道。
“至于沈清和,”林涵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深意,“他最近确实在留意几个年轻当代艺术家,动静不大,但瞒不过有心人。陈迈之流听到点风声就想借题发挥,也不稀奇。不过,”
她看着苏晚,目光平静无波:“这些和你无关。你现在要做的,是站稳脚跟,把画廊的工作做好。别的,少听,少问,更别动不该动的心思。沈清和那个人,你惹不起,更算计不起。一旦让他觉得你在耍心机,你会比现在惨一万倍。”
林涵的话,像一盆加了冰的水,浇在苏晚心头那点因电话而起的、不该有的细微波澜上,瞬间冻结。
她知道林涵是对的。每一句都对。
“我记住了,林总。”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林涵点点头,不再多说,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走出林涵的办公室,画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微尘。
苏晚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微微眯起眼。
看,这就是现实。她稍微露出一点可能被利用的缝隙,立刻就有嗅着味而来的鬣狗。而沈清和的世界,被更多这样的鬣狗,以及更高明的猎手环绕着。她想要靠近,就得先学会在泥泞与陷阱中行走,同时保持自身的洁净与稳定。
难吗?难极了。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拿起那份还没整理完的青年艺术家资料。
阳光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投向前方,拉得很长,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