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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袁戒 罪当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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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皎皎跟在官兵后面,随他们一同推开简陋房屋的大门,里面除了黑暗,空无一物。
赵卿文不在这里。
她已数不清这是第几间可疑却最终证明与此事无关的房子了。
陈皎皎心里满是期望落空后的失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迎着北风飘扬的褪色镖旗。
“陈大人……”
“走吧”,她重新振作起来,打起精神:“去下一家。”
那两名镖员不情不愿地跪在一旁,低着头,却忍不住抬眼偷瞄,他们的目光从那间空荡荡的屋子一路游移,最终落在为首的那位女官脸上。
女官。多稀罕。
地上的男人们嗤之以鼻。
陈皎皎路过他们二人,看见散落一地的瓜子皮和东倒西歪的酒碗,浓烈的酒气与汗臭夹杂含混,风吹不散。
她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嗅动鼻子后问了一句:“你们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身旁的官吏一头雾水:“味道?”
除了酒味就是臭味啊。
“不对!”
陈皎皎火速折身回去,一把拎起跪地的一位镖员,她力气很大,那镖员双脚腾空而起。她盯着那人的眼睛,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闪而过难以察觉的惶恐与心虚。
她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冷静:“他在哪?”
镖员仍装傻:“大人,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听不懂?”
陈皎皎冷笑一声,不欲与他废话,丢给带刀的侍吏:“看看绥城官衙内有没有能让你开口说真话的人!”
那人脸红脖粗,恼羞成怒,啐一口,满嘴脏话,辱骂声不堪入耳。
侍吏把人打晕拖下去,跪在地上的另一人则颤得和筛子似的。他刚做这非法的买卖不久,胆小皮薄,且听人说过官府内的种种瘆人酷刑,不觉悄悄替兄弟捏了一把冷汗。
陈皎皎缓步走到他的面前,腰间大刀晃动:“你呢?有话要说吗?”
他受不住内心的煎熬与重压,想着自己尚且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得五体投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陈皎皎垂眼看他:“如实招来。”
据这名倒戈的人贩所言,他们之前收人之钱、受人之名绑架一位年轻的公子,听到搜查的风声之后,即刻车马带人往城西郊外去了。
他又紧张又害怕,期期艾艾,说自己不敢有虚言。
得到赵卿文的消息,陈皎皎不敢耽搁,带上人马不停蹄地赶去城西。
路上,随行的官吏无不好奇她是如何得知那两位镖员知晓内情与此事有关的。
陈皎皎只说了两个字“气味”。
赵卿文身上有一股非常浓烈的中药味,这是他先前长期服用邪药所致。
常人可能会忽略,但她不会闻错的。
正想着,有人来报,说西边发现可疑踪迹。
众人赶至,只见一辆马车悬在断崖边。
悬崖百丈,无路可退。
车厢被崖边巨石卡住,拉车的马四蹄悬在半空,被吓晕过去,没了动静。
陈皎皎上前掀开车帘,里面空空如也。
声东击西。
中计了。
……
另一边,袁戒已然驾车劫持赵卿文混入了城中的闹市。
除夕夜,烟火漫天,人山人海。
二人抛下车马,混迹于人群之中,仿佛一对普普通通的平民甥舅。
烟花在头顶炸开,黑夜一瞬绚烂,袁戒竟眼眶湿润起来:“如此太平盛世,阿慎再也见不到了……”
赵卿文被捆住手,背后又被他悄悄用刀抵住,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一路往南,挤过人潮,城门近在眼前。
赵卿文仍开口劝他:“舅舅,放弃吧,大局已定……”
“闭嘴!
袁戒低吼,匕首的刀尖往前推了推,声音中藏不住怒意:“临阵脱逃,为了一个女人倒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赵卿文垂下眼睫,不再与他争辩。
来往的车马在一旁接受盘查,袁戒趁守卫不注意,抢先跨出城门。
“站住——!”
二人停住,回头。
陈皎皎身旁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袁戒。
周围人群四散,袁戒趁乱抓过一位过路的妇人。现如今,他一手百姓,一手安王,身负两名人质。
城门口的人群被紧急疏散,腾出一大片空旷的地界。
陈皎皎抽出杀猪刀,朝袁戒大喊:“你已无路可退,放开他们!”
袁戒索性也不在藏着掖着,抽出小刀挂在妇人的脖子上,没一会儿又移到赵卿文的脸上。他阴测测地看着陈皎皎:“你说,如若二选一,我该选谁在黄泉路上陪我?”
妇人已被吓哭,大喊着救救她。
而赵卿文反倒很安静,与陈皎皎默默对我,缓缓摇了摇头。
仿佛是在说:不用救我。
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黑夜漫漫,城门口灯火通明。
袁戒彻底失去耐心:“我数三个数,你若不选,我替你选!就说是绥城大名鼎鼎的陈大夫不作为,害得无辜之人枉死!”
他喊道:“三!”
“二!”
陈皎皎紧咬牙关,闭眼指向妇人:“放了她!”
见奸计得逞,袁戒露出狞笑:“我谁都不放。”
“你!”
她大惊,眼睁睁看着他正要手起刀落,刺向妇人的脖颈。
忽然,只听“嗖”地一声,一只箭矢直直射中袁戒持刀的手臂。
他吃痛,手一松,刀脱力落地。
陈皎皎抓住时机,冲上去,朝着他的面中猛踢一脚,将其制服在地。妇人与赵卿文均被陈皎皎顺势解救出来。
她抽刀,抵在袁戒胸前:“我多想亲手杀你。”
他面如死灰:“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陈皎皎没有杀他。
多想替陈家村众多无辜百姓报仇雪恨!
余下的兵卒见状跟着冲上来,将人扣押。
袁戒被仰面按倒在地上。
恰逢此时,一支烟火窜上天,在头顶的夜空绽放,宛如大朵盛放的紫红牡丹。
真美啊。
袁戒倏忽忆起阿慎成为贵妃那年新春,他进宫贺喜,小妹花容月貌,风华无限,笑着问他裙上新绣的牡丹花好不好看。
“好看。”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快想不起小妹的样子了。
袁戒含笑,咬下藏在舌尖下的毒药,可濒死之际,他只能想起自己苍老的容颜,和阿慎死去时留下的遗言。
她说:“天家无情,只愿我来世做个平民百姓,一生无忧。”
怎么会是这一句话呢?
他不相信。
荣华富贵、滔天权势……明明他的小妹争了一辈子,怎么最后死前变成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了呢?
袁戒的嘴角渗出黑色的血沫,他艰难地转过头,双眼模糊,望向赵卿文。
像吗?
不像。
他败了。
真遗憾啊……
他呼出最后一口气,渐渐闭上眼,怀里的断刀与他一同无言,直至冷却,没人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袁戒畏罪自裁。
赵卿文被下狱候审。
而陈皎皎在大狱里见到一个曾在绥城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那人一改先前的低调内敛与玩世不恭,身着一袭明黄华服,头戴金丝玉冕。
可那双轻佻上扬的丹凤眼和他高高在上地说要让她成为博弈棋子的口吻,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赵卿文一步上前护住陈皎皎,将她挡在身后,喊他:“皇兄。”
陈皎皎懵了。
这个人居然是当今圣上?!
男人挥挥手,护佑身旁的一文一武俯首,退至这间大狱外恭候。
陈皎皎本欲也借机退下,却被他拦住。
皇上卸去不苟言笑的伪饰,眯眼笑得像一只玉面狐狸:“素章,许久未见,朕的箭法可有精益?”
中伤袁戒的那只箭矢,竟然是他射的?!
陈皎皎面上平静,心里的惊讶却好似狂风过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卿文淡淡开口:“陛下自是武艺高强,无人能匹。”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出门去,坐到赵卿文身边。
细看之下,他们兄弟二人长得并不算十分相像,皇帝面狭眼长,看上去平添几分放浪不羁与心思深沉;而赵卿文面阔,一双眼睛也更圆,瞧之温润尔雅,天真无害。
但陈皎皎总感觉二者形不同,神却似。
或许这就是亲兄弟吧。
皇上撇过头,瞥向陈皎皎,笑意冷淡,不达眼底:“陈娘子,朕还得多谢你呢,替朕救下了素章……”
闻言,陈皎皎心下一惊,匆匆跪下:“草民不敢。”
他将她扶起,有意无意地又问起那装满赏赐之物的红木箱。
陈皎皎想起来了。
她原以为是方大人送来的,没想到……
“哈哈哈哈……朕送你,我那愚蠢的弟弟莫不是吃酸了吧?”
此言确实不假。
赵卿文轻咳一声:“皇兄……”
可玩笑不过一瞬,皇上的脸色转眼又冷了下来,那股天生的皇家威严,令人不寒而栗。他仰起头,神色肃穆,睥睨一切:
“皇弟,朕问你,谋反之罪,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