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依靠 袁戒真的死 ...
-
赵卿文从床榻上醒来的时候,手臂、小腿上的多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还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藏青暗色麻布长衫。
他慢慢坐起身,左边腿骨一动起来还是钻心的疼。
这份疼痛提醒他一切不是做梦。
赵卿文第一反应是找陈皎皎。
他踉跄地爬下床,想要出去,却脚下一软,直直摔在了地上。
陈皎皎托着朝食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伏在地上想要挣扎着起来却浑身使不上劲的赵卿文,她连忙放下手上的东西:“才一会儿功夫没看你,怎么就到地上了……”
她一只手就将人从地上捞起,扶着赵卿文坐到了圆木凳上,自己坐到了他的对面。
陈皎皎朝饭食努了努嘴:“快尝尝,快尝尝,我做的。”
桌上摆了一碗小米粥和一小碟笋干,配着一方青翠的炒苔苗,清清爽爽。
赵卿文呆呆地坐着,盯着笋干,没有要动筷的意思。
陈皎皎原以为他吃不惯粗食,正要出去给他买两只梅干菜烧饼回来,却被他一把拉住了衣角:“不是……”
她瞧着他撇下的眼睫轻轻颤动,有些纳闷又有些好奇:“那是怎么啦?”
赵卿文的声音比蚊子还小:“不是菜的问题……”
陈皎皎不安地搔了搔脑袋:“那是人的问题?”
言下之意,莫非是她的问题?那她走?
赵卿文听她这么一说,立马急了,声音不觉都提高了几分:“不是!”
陈皎皎坐了回来,亲自给他布菜:“有啥先吃完饭再说嘛……”
她一大早起来烧粥做饭,都快饿死了。
赵卿文的目光落在面前朴实的饭菜上,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
皎皎……亲手做的吗?
他捻起筷子,旋即瞄到屋内角落的那个红木箱子,手顿时僵在了空中。
“嗯?”陈皎皎喝了一口小米粥,口齿不清:“怎么了?”
赵卿文蹙起眉,闭上眼,面色痛苦,仿佛有一股气闷在心里:“你光明正大地把我带回来,他不会怪你么……?”
陈皎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谁?!”
谁要怪她?谁敢怪她?
赵卿文垂下眼,不敢直视陈皎皎的眼睛,手中死死攥着那双木筷子,自顾自地说起来:“你我虽是口头定了终身,但到底也算不得正式。如今我已是残废之人,你决意若另嫁,自是无可厚非的……”
陈皎皎险些将嘴里的粥全喷出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笋干放在他的碗内:“难道在你心中,我陈皎皎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吗?”
“不……”
几缕长发垂落在赵卿文瘦薄的肩头,他瘦了,恍若一只深秋的蝴蝶,被冷风一吹就会折断。
“这下你更得好好养病啦”,陈皎皎半开玩笑道:“有力气才好跟我下地种田不是?”
闻声,赵卿文不再言语,终于安安静静地喝起粥来,红透的耳尖道出了他此刻的心绪。
朝食毕,陈皎皎让他躺到榻上,自己去取了针灸的医箱和固骨的木板。
“你的腿……”陈皎皎撩开衫裤,瞥见赵卿文正阴郁地盯着自己的断腿,悄悄咽下了后半句话。
她手起针落,对着几个穴位慢慢将长针推了进去:“如若疼得受不了了,就和我说。”
起初赵卿文除了针尖刺进皮肤的那一瞬外并无其他特出的感觉,可越到后面,那条左腿竟由麻转酸再到痛。
陈皎皎听见他的闷哼,停下手,收回了针:“先好生修养着,切忌再胡乱走动了。”
她语气难免强硬,赵卿文垂着头,紧捏被角:“是不是治不好了,若真是如此……”
陈皎皎轻轻覆上他的手,正色道:“你可以不相信陈皎皎,但你要相信陈大夫。”
陈大夫有的是高明的医术和救人的力气。
赵卿文反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我相信皎皎。”
陈皎皎给他断骨的左腿装上了两块方形的木板,用绷带缠得很紧,又给他亲手做了一根拐棍。
赵卿文平日里几乎不出邸门,至多拄着拐杖在院内走走。他也跟着在绥城坐诊救人、声名赫赫的陈大夫暂住在了太守官邸的客房。
期间,赵卿文见过方子旭一面,彼时方子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头没尾地与陈皎皎夸赞了一句:“令兄当真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啊。”
气得赵卿文就要举起拐棍揍他。
幸好陈皎皎拦住了他,与太守大人笑脸相对,解释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兄妹,他是在下未过门的……相公。”
赵卿文从善如流地服下了这颗定心丸,仿佛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拄着拐棍又能耕二里地了。
临走前,陈皎皎借口官府要事支开了赵卿文,方大人终于找到时机开了口:“陈大夫,我见那位赵兄颇眼熟,不知家在何处?”
他其实把话点得很明了了,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直言不讳了。
方子旭在朝廷做官的那些年,虽与九五之尊遥遥相望不得近身,但好歹是在京城朝堂上露过面,高低也算是见过圣颜。
他绕过陈皎皎,盯向那位赵姓的公子。
如此相像……不会有错的……
陈皎皎顺着方子旭的目光,回头瞧见拄杖追逐零落的秋叶却始终并未走远的傻子,由衷地笑了:
“不劳大人担忧。我那傻相公,无牵无挂,无依无靠,虽嘴上不说,但我晓得他为了找到我,走了很长的路,吃了很多的苦……”
风一吹,枯黄的苦楝树叶纷纷扬扬,宛如翩翩起舞的蝴蝶。
她张开手,握住掌心的那片黄叶:“他若不离不弃,那我便是他今后唯一的依靠。”
……
月余已过,眨眼间,年关将近。
此间天下初定,新皇初立,轻徭役,免赋税,四海之内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
游商行贾也重新出现在绥城,坐诊治病的陈皎皎偶然从中得知了陈家村重建的消息。
大仇得报,思归之心尤切。
但她担心赵卿文:
一是担心他的腿伤。断骨重合,皮肉重塑,所需时日漫长,现如今伤势虽已渐渐有所好转,但并不适宜舟车劳顿。
二来她也并不确信赵卿文是否愿意与她一同回到那一无所有的穷乡僻壤当一对平凡度世的小夫妻。
她踌躇不定,还是选择将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一一告诉了他。
那时的赵卿文正在灯下细细捻着丝线,手脚笨拙地学着给皎皎缝补厚衣物,他放下手中的针线,思索了片刻:“倒也不急这一时三刻,不如过完新岁再回去罢?”
陈皎皎觉得此法可行,且到那时,赵卿文的左腿应已好得差不多了。
她凑到灯下,看见旧衣裳上歪歪扭扭的“多脚蜈蚣”,打趣他:“好一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大长虫!”
赵卿文又生气又想笑。
气得不是皎皎笑话他,而是自己这一双拿得动刀枪却举不起针线的笨手。
他叹了口气,思绪蓦地飘回遥远的从前:“我自幼身弱,比之长兄的健硕好武并不受父皇的重视。于我,母妃自是不寄予厚望的,反倒是我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活泼伶俐,受人喜爱……”
陈皎皎第一次知道他还有个亲弟弟。
“默默无闻的日子虽平淡无奇,但也安稳静好,我也曾嫉妒母妃偏爱弟弟,给他缝制精巧的风筝”,赵卿文纤长的指尖绕着青色的细线,声音颤了颤:“直至后来,他被发现死在太液池中,手里还抓着那只风筝……”
烛心摇曳,烛光幽微,却照见深处最黑暗的皇家秘辛。
“弟弟死后,母妃悲伤难抑,大病一场,从那时起身子也不大好了,再无所出……”
陈皎皎接过杂乱的丝线:“所以,你代替他走上了那个位置……”
赵卿文淡淡地笑了笑:“人各有命罢了。袁戒是我的亲舅舅。”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陈皎皎还是愣住了:“那他死了吗……?”
赵卿文摇了摇头,手中的线逐渐捋清了:“大抵是死了吧。”
他想起自己毅然跳车,滚落山崖时,袁戒眼中的愤恨与怒意。
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赵卿文的睫毛轻颤,语气一片冰冷:
“他一定死了。”
……
乾康元年,腊月廿四。
昨日里,雪下了一整夜,积雪深深,天寒地冻。
好在此刻雪停了,天地之间银装素裹,颇有瑞雪丰年之象。
几日前,陈皎皎与赵卿文从太守的官邸搬了出来,暂回何若家中,不日便要启程回陈家村了。
下了学堂的小叶子稳稳当当地坐在与他个头差不多高的长脚高椅上,好奇地盯着面前这个沏茶倒水的温润男人。
小叶子没想到,在他上学堂的这段时间里,师父竟然真找到了一个师爹。
真不愧是师父啊。
他更崇拜她了。
陈皎皎给小叶子揣了些新鲜的金桔瓜果:“别跟师父客气,多吃些。”
小叶子一边剥着桔皮,一边止不住地偷偷打量那男人。
勉强配得上师父吧。
他伸手向那便宜师爹要了一杯清茶,茶水温热,还没入口,就听见师父说再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小叶子不由大惊:“师父你要去哪儿?”
陈皎皎一脸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师父要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