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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计 庭有枇杷树 ...

  •   赵卿文稍稍愣住,神色转异,似乎在深思陈皎皎口中的“救猪”和救自己有何深意。

      陈皎皎探了探眼前之人的脉象,脸上仍是温和恬淡的笑意:“我娘亲尚在人世之时,也算是家传的土方医师。不过她去得早,我只学了些皮毛,平日里自不敢胡乱救治病人,转而常用来医治家中的生病生养的小猪大猪。”

      闻言,男子的面色缓和了几分。

      陈皎皎端来一碗温水,当着他的面先喝了一口,随后将水递与他:“水尚温,无毒。”

      “多谢。”

      赵卿文接过水,脸上的犹疑淡了,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姑且相信面前这个朴素瘦矮的村妇。

      颇有姿色但尚在病中的柔弱小相公在陈皎皎家里暂住下来。

      但陈皎皎不大让他出门:

      一是担心他身体还未痊愈,屋外天寒地冻,如果稍有不慎再染上风寒就是雪上加霜;

      二是外头世道混乱,要是被人知道她救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指不定会牵扯出什么样的风波来。

      赵卿文对陈皎皎肚子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并不知晓,只觉得这个时刻躲在暗处观察他的女子很是奇怪:

      哪个救命恩人会提着杀猪刀,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捡来的病人呢?

      他心下渐渐有了几分计较——

      或许她想吃了他。

      他素闻穷山恶水多出刁民,于大荒之年易子而食也是常有之事,这名不见经传的陈家村可不就是名副其实的“穷山恶水”吗?

      然自诩多智如他,装作对怪事浑然不知也不觉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兵家常言的“静观其变”?

      他想着大不了提防着些,等她架锅烧水磨刀霍霍的时候再脚底抹猪油开溜就是了。

      思及至此,赵卿文无心再躺在这床用粗麻布和棉花拼接而成的被褥里,他缓缓起身,推开房门,踱步到陈家的小院中。

      那位自称是他“救命恩人”的姑娘的老爹正依偎在院边的竹椅上打盹。

      周围是简陋破败的四方小院,抬头见一方狭小的青天,低头见连绵不绝的厚土,仿佛早已无声道尽了平民百姓的一生。

      院子正中栽有一株枯瘦的老树,枝头积雪簌簌,在自北方而来的寒风中摇摇晃晃,像是不安稳,但树根却依然倔强地深深扎进泥里。

      赵卿文轻抚过它崎岖的枝干,口中喃喃:“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①……”

      “你在说什么呢?”

      如银铃般清脆的少女声音在他的身旁响起。

      他低头看去,不出所料迎上一张红彤彤的饱满小脸。

      少女肩上扛着半扇刚扒皮洗尽的肥猪,几缕发丝还贴在脸侧,让人不自觉生出为其拂开乱发的心思。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是探究、是疑惑、也是对赵卿文的好奇,一对舒朗的眉眼在笑意里弯成新月。

      “没什么……”

      赵卿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匆忙错开了与其相顾而视的目光。

      这就是典型的“美人计”。

      他告诫自己。

      即使陈皎皎根本算不得真正的美人。

      陈皎皎见他故意躲闪,越发疑惑:不是说身体好多了吗?怎么脸又红了?

      奇怪,明明是雪后初霁的严冬,赵卿文怎么觉得身上怪热的,背上也不禁生了一层薄汗。

      “咳咳!”陈老头不知何时醒了,起身坐在竹椅上:“皎皎。”

      陈皎皎在老爹锋利如杀猪刀的目光中恍然大悟:“哎呀,到点了,该去出摊了!老爹再见,小相公再见!”

      随后,她一溜烟地消失在赵卿文和陈老头的面前。

      老头无奈,让男人不要见怪。

      赵卿文淡淡颔首。

      陈老头眯起浑浊的双眼,他见男子身貌不凡,试探着开口询问:“阁下是从何而来,又如何流落至此的呢?”

      天色昏沉,风雪欲来,寒气正从沟雄岭老鸭河的山林水树之间飞升而上,聚集成无数潮湿浓厚的阴云。

      北风乍起,吹乱赵卿文的长发,他垂眸,有意掩去目中的寒凉,缓缓开口:“我不记得了。”

      他失忆了。

      陈皎皎说捡到他的时候,他的头部受过伤,加之某些不为人知的精神打击,才致使他陷入了短暂的失忆。她也安慰他这些并非重创,没准哪天睡醒了记忆就回来了。

      赵卿文别无他法,只能等。
      ……

      傍晚,陈皎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她垂头丧气,不复往日的健谈和活泼,连对陈皎皎有意避让的赵卿文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陈老头却依旧躺在他的竹椅上,没有安慰女儿,也没有询问她,好似一切的发生都在意料之中,他早已见怪不怪。

      赵卿文虽时常告诫自己警惕陈皎皎对他施展“美人计”,却也对其突如其来的冷落感到无措。

      从那日傍晚归家起,陈皎皎便不再刻意凑到他的身边没事找事一般地与他搭话闲聊,而是常常一个人托腮,坐在小马扎上对着天地长吁短叹。

      第一天,他在那株干瘪枯瘦的枇杷树下围炉煮茶,陈皎皎扛着半扇猪腿从他身旁经过,没看他一眼;

      第二天,他绕着枇杷树散步,陈皎皎则提着三把杀猪刀从他身边路过,面无表情;

      第三天,他眼睁睁看着陈皎皎沉默地出门摆摊又无语地收摊回来,二人之间居然毫无交流。

      赵卿文再也坐不住了,扶着批把树暗自神伤,心中竟生出了别样的情绪,他开始怀疑自己:
      我失宠了吗?不对,是我的肉不香了吗?

      她怎么突然不对他“望闻问切”了呢?

      她怎么突然不对他“嘘寒问暖”了呢?
      ……

      陈家村的集市上,陈皎皎正低头剁肉,脸上却愁眉不展,不见喜悦。

      “嘿嘿嘿,小娘子……”

      果然。

      “大黄牙”又来了。

      “大黄牙”是隔壁镇上有名的大地主常荣的独生子——常蒲。此人无所事事,四处惹是生非,还总喜欢露出一口又臭又黄的大板牙,牙缝间的臭气总是大老远地就飘来,惹人厌烦。

      “有何贵干啊?”

      陈皎皎目不转睛,头也不抬,真心不想给他好脸色。

      常蒲不说话,他身旁的小厮却先开口了:“我家少爷要买你的猪肉。”

      “哦?常大少爷要买多少肉啊?”

      “所有。”

      常蒲笑得奸诈,虽说是卖肉,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陈皎皎,仿佛对眼前的女人势在必得。

      “哦。不卖。”

      “你别不识好歹!”

      小厮正欲撸起袖子打人。

      “慢着”,常蒲笑着挥挥手,身子前倾,一口牙毫不避讳地正对着陈皎皎:“小娘子不想把猪肉卖给我也行,那不如……就把你这个人卖给我好了!”

      此话一出,他与身后的小厮全都无所顾忌地大笑起来。

      陈皎皎从没有被人这么欺负过,她气得浑身发.抖,不禁攥紧了拳头。

      “反正你都被张家的公子退婚了!还不如便宜便宜本少爷!”

      集市上,讥讽和取笑之声异常刺耳,不知情的路人纷纷侧目。

      摊子前的地痞还在狂笑,陈皎皎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突然,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人轻轻往后一拉,旋即就陷进一个温暖得让人心安的怀抱里。她轻嗅,若有若无的苦涩药香在冬日的寒冷里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

      不知怎的,陈皎皎想起了已故的娘亲。她鼻头一酸,所有的委屈和不甘瞬间如海水决堤般涌来。

      身后之人敏锐察觉到陈皎皎的情绪,微微一愣,随即果断将她牵引着翻过身面对自己,用一个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见的、极其轻柔的声音安抚她:“哭吧,除了我,没有人会看见……”

      陈皎皎的右手被赵卿文轻轻握住,她诧异他的出现,更诧异萍水相逢之人会为自己出头。

      赵卿文抬起头,神情和善,眼中却尽是上位者的寒凉和威压:“皎皎身体不适,让各位见笑了。”

      “你是谁?”

      常蒲咬牙切齿地瞧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心里竟生出浓烈的嫉妒与怨恨来。

      “啊,忘了跟各位介绍了,在下是皎皎的亲人,鄙姓赵。”

      他特意加重“赵”字。

      赵?难道是那个国姓?

      常蒲眯眼上下打量着这名陌生男子。

      只见那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表面上温润如玉,嘴角含笑,实则正带着微不可查的轻蔑和厌弃审视着他。

      常蒲眼咕噜在二人间转来转去,终是不甘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哼……我们走!”

      待那些人走远后,赵卿文松开陈皎皎。

      此刻,他左肩微凉,那块衣服上已经被眼泪打湿,晕出一小块水渍来。

      “没事了,他们已经走了。”

      陈皎皎用力点头,逃避着他关切的眼神,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然而她泛红的眼角和鼻尖全都出卖了她;“大冷天的你怎么出来了?你身体还未痊愈,快快回去吧……”

      陈皎皎养猪杀猪救人,却也有着自己的秘密:她不想被人发现自己脆弱无助的一面——很小的时候,娘亲死在了兵乱中,她与爹爹相依为命,从小就懂事,表面上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习惯将委屈独自吞咽从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陈皎皎低头捏着衣角,仍心有余悸,却不想开口麻烦一个病人作陪。

      赵卿文看出陈皎皎的窘迫,微微一笑,宛若春风拂面:“骗你的,我不走。”
      ……

      赵卿文陪着她,直至日薄西山,倦鸟归林,众人皆收摊回家。

      “那人为何听见你姓赵就跑了呢?”

      “赵是国姓,”赵卿文慢条斯理:“而我只是恰好也姓赵。”

      不用证明他的赵是真国姓,只需要搬出似是而非的权势,点到而止即可,真真假假就留给对面自己去猜吧。

      二人又去了张宅,张母拉着陈皎皎的手,静静打量她身边的男子,欣慰地笑了:“好,好,比那不孝子强百倍。”

      “不,不是。”

      陈皎皎红着脸,连忙摆手。

      张母又牵过赵卿文的手:“皎皎是个面软心善的好孩子,你可要好好待她。”

      陈皎皎扭头看向赵卿文,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开口解释两人的关系,反是顺着老人家的心意应了下来:“我会照顾好皎皎的。”
      ……

      从张宅出来之时,夕色已然降临,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官道上。

      陈皎皎一蹦一跳,心情转好,一天中最后的阳光都洒在她白里透红的小脸上。

      “陈皎皎。”

      这是赵卿文第一次这样呼唤她。

      “怎么了?”

      她觉得自己心突然跳得好快。

      冬日残阳如血,无限静谧又无限凄凉。

      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

      赵卿文静静看向她,昏黄的夕阳给他如画的面容平添了一种别样的怜悯和神性:“如果我不在这里呢?”

      陈皎皎不明白:“你怎么会不在这里呢?”

      “且不说天灾人祸,生离死别,等我想起一切来,我总要回到我该去的地方。到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那你永远都不走不就好了吗?

      陈皎皎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

      小相公不属于这里,他注定是要离开这里的。

      而她,也不能一辈子都靠别人帮自己解围。

      “今天,谢谢你帮了我。”

      “嗯。”

      微凉的晚风吹在归人不安的心尖,天边的晚霞是仿佛是一场燃烧千年的大火。

      嗯?

      陈皎皎的手忽然被眼前之人牵起。

      不,更准确地来说,是“托”。

      “不要怕”,赵卿文眉目温柔,他托起她因常年杀猪而长出厚茧的右手,有些心疼和不忍。

      他把她的手圈起,像握住杀猪刀一样的姿势:
      “你不能让别人欺负你,
      你要保护自己,
      用你杀猪的力气,
      不要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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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啦《乱世女主决定弃屠从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