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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碰壁 签约那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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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那天的阳光,慷慨得仿佛春天提前抵达。倪黎站在老棉纺厂区那幢红砖小楼前,手指拂过粗糙的砖墙纹理,掌心感受着阳光留下的微弱余温。三层,独栋,门前的老槐树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着遒劲的枝桠。最重要的是那份与世无争的安静和开阔,仿佛“萤火”这个刚刚破土的梦想,就该在这样脚踏实地的地方,慢慢生长。
学长陈禹拿着签好的租赁合同,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但细看之下,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总算落地了。接下来,就得真金白银地往里投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爸妈昨天又打电话了,问我这边稳定没有……他们不太理解我现在做的事,觉得不如回去考个编实在。”
倪黎心下一沉,面上却还是笑着拍了拍斑驳的砖墙:“会好的,学长。”
陈禹勉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推开门,空旷的空间里浮动着微尘,但大片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照亮了水泥地面上每一道纹路。两人立刻投入热火朝天的筹备。清理、简单粉刷、联系二手办公家具、采购基础教具和书籍……倪黎穿着沾了油漆点的旧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挽起,和工人一起搬抬,仔细核对每一笔账目。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沉的周二下午。
倪黎刚清点完一批捐赠的图书,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倪黎女士吗?您租赁的老棉纺厂区振兴路127号房产,产权人涉嫌特大合同诈骗案,该房产已被依法查封,请您配合调查……”
后面的话变得模糊。她走到窗边,看到楼下停着警车,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张贴白色封条。黑字,红印,冰冷刺眼。
陈禹冲进来时,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嗡嗡作响的手机:“房东……诈骗?我们签合同的时候,他证件齐全……”
“是我们的疏忽。”倪黎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尽管指尖冰凉,“没做更深的背景尽调,太理想化了。”
现实的第一课,残酷而直接。
最初的震惊过后,倪黎强迫自己迅速冷静。她条理清晰地列出当下必须解决的三个问题:法律程序、备用场地、合作伙伴沟通。她给经侦回电询问细节,答案冰冷:流程复杂,时间不定。
白天,她和陈禹到处看备用场地。不是租金远超预算,就是位置偏远,或者根本不适合。晚上,她整理资料,硬着头皮给潜在赞助方打电话解释。有的表示理解愿意观望,有的则委婉表示“等稳定了再谈”。每挂掉一个这样的电话,压力就重一分。
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倪黎敏锐地察觉到,陈禹的状态越来越不对。他时常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眉头紧锁,接电话时总是刻意走到角落,声音压得很低,回来后眼底的焦躁几乎难以掩饰。有好几次,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正在整理资料的倪黎,最终却只是重重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不能再等了。
这天下午,又一次看场地无果,两人在寒风中沉默地走回地铁站。路过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咖啡馆时,倪黎停下了脚步。
“学长,”她转身,目光清亮地看着神色疲惫的陈禹,“进去坐坐吧。关于‘萤火’接下来怎么走,我有些想法,想跟你好好聊聊。”
陈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议,但还是点了点头。
热咖啡的香气稍稍驱散了寒意。倪黎没有绕任何圈子,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简单的笔记本,上面是她这几天梳理的账目要点和面临的核心问题。
“学长,咱们开门见山。”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与她此刻单薄外表不太相称的笃定,“场地被封,是当头一棒。但我们不能乱。我仔细盘算过,眼下最棘手的其实是三件事:第一,法律上怎么尽快申请取出属于我们的东西;第二,找到合适的新场地并且衔接上资金;第三,稳住已经接触的合作方和潜在赞助人的信心。”
她指尖轻点笔记本,条理分明:“这三件事,都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去周旋、沟通,甚至可能需要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应酬。而且短期内很可能看不到回报,压力会非常大,也会占用我们绝大部分精力。”
陈禹看着她清晰的分析,点了点头,嘴唇却抿得发白,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倪黎注视着他,放缓了语气,目光里带着温和的洞察:“学长,最近看你很累,电话也特别多。是家里……或者女朋友那边,有压力了吧?”
陈禹猛地抬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一直紧绷的弦被人轻轻拨动,脸上闪过被说中的窘迫和更深层的疲惫。他没否认,只是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我大概能猜到一些。”倪黎的语气更温和了些,却带着透彻的理解,“你是家里顶梁柱,叔叔阿姨年纪大了,田里活重,身体也需要顾着,妹妹上学正是用钱的时候,你每一步都得走得稳当踏实,不能有太大闪失。女朋友和她家人期盼安定,希望看到明确的未来,这也是人之常情,甚至是对你负责。”
她顿了顿,话锋清晰而坦诚地一转:“但我们俩的情况,说实话,不太一样。”
陈禹抬起微红的眼睛,疑惑地看向她。
“我爸妈都有稳定的工作,身体硬朗,退休生活也有保障。他们从来没指望我赚大钱回家,只希望我平安健康,做点自己喜欢、有意义的事。”倪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坦然的底气,“说得再直白点,真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大不了收拾包袱回家,跟我爸撒个娇,跟我妈诉诉苦,总能从他们那儿‘化缘’到一些支持。我有这个退路,你没有。你的担子比我重得多,也比我更……输不起。”
陈禹怔住了,眼圈迅速泛红,他慌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汹涌的情绪。
“所以,学长,”倪黎的声音变得果断而充满担当,“我想,我们得调整一下接下来这段时间的分工。跑法律程序、找新场地、拉赞助、应付各方询问和压力……这些外围工作,我来负责。你暂时从这些具体又繁杂的事情里抽身。”
“那……我做什么?”陈禹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做最重要、最核心的事。”倪黎目光灼灼,语气肯定,“第一,稳住你的‘大后方’。好好跟女朋友沟通,安抚好家里长辈的情绪,让他们至少理解你不是在胡闹,而是在做一件有积累、有前景的实事。后院不能起火。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你集中所有精力,把我们‘萤火’的课程体系扎扎实实地打磨出来。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根’和‘魂’,是你最擅长、也最无可替代的部分。只要我们的课程内容足够好,足够有吸引力,就算场地暂时没了,我们也有翻身的底气和资本。”
她拿出手机,调出自己的银行APP界面,又翻开那个笔记本,上面记着陈禹前期垫付的各项款项明细。“学长,你前期垫进去的钱——押金、基础装修、第一批教具采购——我先转给你。这笔钱,就算我以个人身份,对‘萤火’这个项目的初次投资。”
陈禹急了,猛地抬头:“倪黎!这不行!这项目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发起的,风险也该一起承担,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听我说完。”倪黎抬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如果‘萤火’将来运气好,能渡过这个难关,真正步入正轨,开始良性运转,到时候我们再根据彼此的实际贡献和后续投入,坐下来,白纸黑字,好好算账,谈一个公平的合伙比例。但如果……”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依旧清亮,甚至带了点豁达的幽默:“如果咱们运气不好,这个坎最终没迈过去,项目黄了,那所有的亏损,算我的。你就当……陪我这位头脑发热的‘临时老板’,体验了一把创业的惊心动魄,积累了宝贵经验。怎么样,这个方案?”
陈禹泪水终于没忍住,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他不再是刚才那个焦虑彷徨的疲惫青年,此刻的他,脸上交织着愧疚、震撼、感动,还有一种被深深理解和托付的重量。
倪黎故意让语气轻松起来,试图驱散空气中过于沉重的情感:“从今天起,我,倪黎,就是‘萤火’项目现阶段的唯一投资人兼临时CEO,学长你,就是我司最宝贵的创业元老兼首席课程官,负责坐镇中枢,打磨我们的‘核心竞争力’。这个分工方案,元老同志,你觉得可行吗?”
陈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那种灰败和挣扎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坚定与感动的光芒。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没意见……‘老板’。课程这边,你放心。家里和……那边,我也会处理好。”
倪黎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她不再多言,低头操作手机,片刻后,陈禹的手机传来清晰的入账提示音。她利落地收起笔记本,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重外套。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你安心搞课程,顺便解决‘后院’问题。外面的风浪,我先去试试深浅。”
她推开咖啡馆的门,冬夜的寒风立刻裹挟着湿冷气息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围巾,走向公交站台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细长。当她把最坏的结果都想清楚,并主动将最重的担子明确接过来之后,心里那团乱麻般的焦虑和彷徨,反而像退潮般渐渐平息下去,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脚踏实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