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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霜雪未霁 当受害者被 ...

  •   二人行进三日,才远远望见舒州城的轮廓,这座藏在翠绿之间的小城。

      舒州不比临安热闹,却自带着一股书卷气息。进城的主干道上,只见大部分都是学生,或三两结伴而行,或捧书独行。

      “师尊,”莫琴将马催至飞雪身边,声音低低的,“他们这样走路真能把书看进去吗,我咋就做不到。”

      “那是你自己不专注。”飞雪睨了他一眼,“每次文学课逼着你好不容易小腿贴着屁股了,一旦掌门要人办事,你比我都精,马上跳起来,让我使唤你去干。”

      莫琴撇了撇嘴,嘟哝:“可是这些典籍真的很无聊。”

      “行了,入了舒州就安分点。姜衫说的那个学院在城东。”飞雪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催着它往东边去。

      姜家在舒州的学府名“崇文院”,建在东边的高地,占地不算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学府。

      二人到达崇文院的时候,天边那轮日已经斜斜挂在山脊。院门虚掩着,拦不住里头的书声,从门缝中溜出来。

      莫琴将二人的马拴好,上前叩门。

      等了半晌,才有个老伯探头出来,沙哑的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二位,找谁?”

      “漱玉宫,飞雪。奉姜衫之命,来看看近来贵院的一些事。”飞雪递出一块漱玉宫的玉牌,垫着姜衫亲笔写下的信件。

      老伯脸色变了变,嘴角抽了抽,还是把门给打开了。领着二人往里走,穿过回廊,中庭,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莫琴想上前搭话,但老伯回他的时候,只有“嗯”“哦”之类的词语,就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欲望了,等着人带到后院。

      停在一处厢房前,老伯才开口:“二位今晚先住在这宿舍里头,委屈一下。现在学府没有多余的通铺,只能如此。有什么事,还请等学子们散学后再说罢。”

      说罢,转身就要走。

      “且慢,”飞雪叫住人,蹙眉,“学府近来发生什么事,值得您犹豫至此?”

      老伯看着他,嘴角抽的更加明显,但没有主动说出来,只道:“二位仙君,这种问题就别为难老夫了,您得问问夫子和学子。”

      飞雪思索了一下,颔首:“好。麻烦您了。”

      老伯应了一声,退出去,离开了。

      “师尊,这老伯什么也不肯说,不如我们现在去问那些学生,问他们发生什么事情?”莫琴掸掸被褥,给飞雪指了一下,“这个拍过了,师尊你睡这个。”

      飞雪点头,算应下,道:“嗯。等着学子散学,抓几个来问。”

      飞雪转身踏出门槛,向后院的一处角落走去。

      这个院角种了些竹子,葱葱郁郁,越过墙头,伸出外头。

      飞雪没心情注意这些,他绕过竹间的间隙。

      刚才穿过回廊的时候,他余光注意到这丛竹子后有一块小小的木牌。

      他循着记忆,蹲下仔细找了找,果真看到,右手边不远处有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直直插在一个小土坡上,上面的字迹很清秀,写了“宁霁”二字。

      “墓碑?”飞雪仔细看了看字迹,心道。

      前院的哄闹声陡然增大,飞雪没再耽搁,起身,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记住这块“墓碑”上的“宁霁”二字。

      在门口随意抓了一两个人,亮明身份后飞雪才开始盘问。

      “最近你们学府有没有什么事情?比如不好解释的?”飞雪耐下性子,温声问道。

      “呃……好像……”

      “杵在这里干什么呢子墨,不跟我们一块走了?”另一个学子冲上来勾住子墨的肩膀,笑嘻嘻道。

      “哦,不好意思,没注意到这边还有个人。”意外闯入的人抬头,终于看到飞雪,“穿的这样仙风道骨,打哪来的呀,是新同窗吗?”

      “不是。我找子墨问点事情。”飞雪对这类人向来印象不好,没回答更多问题。

      “问什么啊?”那人还是笑嘻嘻的。

      “沈俞,这位仙君问我学府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子墨出声。

      “诶?什么事情,不就是一天到晚读书吗,哪有什么事情?”沈俞反问。

      “仙君,我们最近没有什么事情,最多就是前阵子有对老头老太找孩子,说他们的孩子几天没回去而已。”沈俞摆摆手,“好啦仙君,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跟子墨一块回家,他家里人管的严,天黑之前没回去要遭打的,对吧。”

      子墨沉默着点点头,临走时又看了一眼飞雪,被沈俞勾着走出院子。

      飞雪蹙眉,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再多抓了几个人。

      可得到的回答,都非常统一,清一色的“不知道”“不清楚”“没有”。

      像是提前商量过,又好像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莫琴。”飞雪轻轻唤了一声。

      “在,怎么了。”莫琴这边也刚放走几个夫子。

      飞雪问他:“怎么样,问出点什么了吗?”

      莫琴一听这个,脸色不大好看,“切”了一声,道:“没有。都避着我,都说不知道。”

      只这一下,飞雪就发现了不对劲。

      所有人都三缄其口,老伯也是,学子也是,夫子更是。

      “没有线索,又没人说话,这东西怎么查,干脆让姜衫自己来问好了,我们都问不出来。”莫琴翻了个白眼,说着气话。

      “别急。”飞雪还是淡淡的,“刚才在后面我看见了一块类似墓碑的东西,上面的字写的还不错。只写了‘宁霁’二字。明日在膳堂,可以先从这个人问起。”

      回到宿舍后,莫琴大马金刀往榻上一躺,闭上眼啥也不管,只想快速去会见周公。

      飞雪却是平躺在榻上之后闭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从袖中摸出姜衫给的那张字条,翻到正面,看看姜衫的字迹,再翻过来,看看他画的小狗头。

      这一翻过来,在油灯闪烁的光源透过时,飞雪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字条的背面有极淡的皱痕,不是揉搓的,更像是粘着水写了什么东西压住,风干的。

      飞雪有了发现,坐起来,轻手轻脚,将字条的背面悬在油灯上,在油灯的灼烧下,背面果真黑了,浮现出来的是一篇更长的信条。

      “致谒雪君。”

      “我猜,您应该发现了这一封隐藏的信件。给你们修道之人看看,我们普通人怎么隐匿第二封信。”

      飞雪看着焦黑的字,不由得打心里觉得,人间的这些小把戏,确实有意思。

      “我猜,崇文院没有人跟你们说出真相。不过也请别怀疑我,我也是隔了很久才知道这件事情的。”

      “崇文院半个月前,有一位学子坠楼而亡。但不知为何,这个消息过了半个月才到我的手上。我不便抽身前往,故请您帮我查清真相,好让我整顿整顿这个风气。”

      “好了。这个真的是最后一封信了,别又往火上放,小心点燃了没得看。”

      “旧友 姜衫。”

      飞雪指节捏了一下已经被火焰烤得发脆的纸张,将几个字在齿间滚了好几遍。

      宁霁。子墨。沈俞。

      这三位,才是解题的关键。

      次日清晨,飞雪和莫琴到崇文院的膳堂解决早膳,飞雪刚端着清粥转身,眼神却落在坐在角落啃着馒头的子墨身上,他的嘴角似乎有点淤青。

      同样,也落在了坐在不远处的沈俞身上。

      他跟莫琴交换了个眼神,莫琴就跟着他,不动声色地在子墨身边落座。飞雪坐在他的对面,莫琴则是很有手段的落座,挡住沈俞望向子墨的视线。

      莫琴做完这一切后,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低头啃手上那个肉包。

      飞雪持着汤匙,在清粥间缓缓搅动,不抬眼盯着他,用只有他们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子墨。早。”

      “接下来我会继续昨天没问完的问题。如果你愿意回答我,可以试着点点头。”

      子墨似乎愣了一下,几乎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飞雪将一口清粥送到嘴里,咽下后开口:“做得好。接下来我问的问题不多,你可以继续食用早膳。”

      “你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若你的答案为‘是’,可以点头。”

      “答案为‘否’,就用你现在在桌上的手,轻轻敲击桌面。”

      “如果是双面的答案,比如‘有,但不多’或者‘有,但都装做不知道’,就叩一下你的碗壁。”

      “不愿意回答,或者现在没办法决定的话,就什么都不用做。继续用早膳。结束后可以起身,离开我的身边。”

      子墨攥着馒头的手紧了一下。

      飞雪问道:“认不认识宁霁?”

      子墨点头。

      莫琴嘴里叼着那个肉包,身体挡着沈俞,耳朵却竖的老高,想听清楚这边两个在聊什么。

      “好极了。第二个问题,沈俞,是不是要隐瞒什么?”

      子墨犹豫了一下,低头啃了一口馒头,微微点了点头。

      飞雪又喝了一口粥,开口问出第三个问题:“学院里有没有人动手打过你,或者宁霁?”

      子墨顺手拿起豆浆,顺顺噎住的喉咙,点了点头。

      飞雪很有耐心的等他做完这一切,再次抛出问题:“有人知道吗。”

      子墨嚼馒头的嘴巴停了一瞬,没有动作,随后抬起食指,不动声色地叩了一下碗壁。

      “这样。那,最后一个问题,”飞雪看了一眼人手上即将吃完的馒头,“你愿不愿意在有机会的时候告诉我全部。哪怕是一张字条也可以。”

      “我会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也可以为你再找一个更好的学府,离开这个不安全的空间。”

      子墨终于抬眼和飞雪对视,只是一瞬间,又低了下去,喝尽最后一口豆浆,起身,离开。

      飞雪对于这个选择一点也不意外,低头搅动碗中剩了一半的粥,继续吃。

      沈俞这时候从飞雪身边经过,手上拿着一本书,余光却在这对师徒之间游走,落在那半碗清粥上。接着就像普通的经过,朝着飞雪的方向微微颔首,跨过门槛,离开。

      飞雪没有偏头回应他,只是低头慢慢吃着碗里的粥。

      率先打破沉默局面的还是莫琴。

      “师尊,”莫琴手上还剩半个肉包,他嚼吧嚼吧,看向飞雪,“就这样?”

      “食不言。”飞雪没看他,只是回了一句,“该给人准备时间。”

      用完早膳后,飞雪收起碗,放在膳堂的碗槽中。

      “莫琴。我打算去看看宁霁的教室。你去后院看看宿舍,能不能找到他的床铺,或者别的东西,一张字条也好。”飞雪站在回廊间,眼睛锁在檐角的风铃上。

      “好。弟子这就去办。”莫琴点头,转身就走向后院。

      飞雪目送人走远后,挪步向前院的教室走。

      走了几间满当当的教室,终于在回廊间的教室发现子墨的身影,当然前排的沈俞也看见了。

      他装作视察,离开前门,反绕在后门进入教室,站在后排,一个空的桌子禁锢住飞雪的目光,他看看桌子,又抬眼看讲课的夫子。

      夫子在上面讲着课,看到他的到来,无动于衷,只是极其轻微的颔首,示意飞雪可以随意走动,看学生也没问题。

      飞雪得到许可,在不打扰到其他学生上课的同时,靠近那个空掉的位置。

      书籍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桌面和席子却一尘不染,一看就是有人打扫过的。

      桌子边角已经磨损,木头的纤维也有些突出,手指摸上去毛刺刺的,桌面也被人刻画,其间似乎有几句话,但被墨汁涂抹掉,看不真切,只有左上角的那个“霁”字非常清晰。

      和屋后的那个墓碑的笔法相同。

      桌腿也惨不忍睹。

      一高一低,不是适合人写字的,手一放上去,桌子左右摇摆,根本学不进去。

      搁在案头的毛笔也是难看,粗糙,炸毛,水润都没用了。

      坐在这个位置,不说学的进去,能听到夫子在讲什么都是奇迹。

      在这个位置,距离夫子也很远,根本看不到板上写了什么。

      前面不远就是子墨,子墨端端正正跪坐在席子上,执笔写着东西。

      飞雪没有再多动作,只是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听了整整一节课。偶尔有几个学生趁着夫子转身,回过头来看一眼飞雪,目光带着探究、不安,以及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飞雪任由着他们看,不回应。偶尔被盯得烦了,会轻抬眼皮和那人对视,逼着他转回去。

      大多时候,他的耳朵在听夫子讲的课,但目光却打量着那张没人的桌子,搁在案上的那几支毛笔。

      这几支笔上的咬痕非常清晰。是它的主人在焦虑,或者其他什么情绪驱动下,反反复复咬,留下齿痕。

      飞雪当然不会上手去拿,只是在心里的那个案件卷轴,给“宁霁”二字打上了红墨。

      这节课夫子讲的《中庸》。飞雪早听出来了。

      少年时在漱玉宫修行,学过这一篇。

      不过那时候他的位置在前排,桌子是干净的,书籍没有落灰,笔杆是平整、光洁的。

      课间的时候,子墨双手交叠,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觉还是躲别的东西。

      前排的沈俞没有这种顾虑,回头朝着飞雪的位置走来。

      他还是笑吟吟的,目光落在飞雪身上,没有该有的敬畏,而是在掂量什么的样子。

      “仙君,站一节课,累不累?要不要到我旁边坐坐,我那儿的桌子比这张好多了。”沈俞语气亲热得像招呼老朋友。

      飞雪分了一个眼神给他,但不多,马上又闭上眼睛,声音不大,刚好够二人听清:“不必。我稍后就走,不坐了。”

      “而且论年龄,论资历,我该站在讲台。你与我并非同辈。”飞雪的眼睫在卧蚕处投下淡淡的,弯弯的阴影。

      “不用跟我套近乎,我们,聊不来。”说罢,直起身子,睁眼,最后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沈俞,离开教室。

      飞雪走到中庭,叫住刚才上课的夫子。

      “郑先生。留步。”飞雪行至其身后,唤道。

      那夫子微微一怔,转身:“谒雪君。唤鄙人有何贵干?”

      “我只是想来问点问题。”飞雪话说的无比真诚,语气和手上的动作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飞雪不知什么时候将白羽从发间取下,却没有化形,只是让它像簪子一样握在手中。

      郑老先生知道此行难逃,也不再逃避,缄口。

      他叹了口气,道:“您问。”

      “宁霁。是你的学生吗。”飞雪手上将白羽簪转的风生水起,看似不在意的问道。

      “呃。”郑老先生顿了顿,犹豫着什么,松口,“您可别说是我说的啊。宁霁确实是我的学生。”

      “他没来上课那么久你不知道吗?”飞雪问他,白羽簪尾部垂下来的珠子相撞,敲出哒哒细响。

      “我知道。”郑老先生又叹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叆叇。

      “我的徒弟上次找你问学府里有没有出什么事,为什么不答。”

      郑老先生一愣,手不安分的搓了搓袖子:“有人压着,说不了。没人敢拿着书院的名号开玩笑。”

      郑老先生这一句话,如同一点朱红色的墨,从毛笔的毛尖滴落到水里,晕开了一层墨云。

      “……好。不打扰您的雅致,在下先行一步。”飞雪颔首,离开回廊。

      飞雪挪步到后院,正好碰上莫琴。

      “怎么样。找得到吗?”飞雪此刻已经将白羽别回发间。

      莫琴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张字条:“在一个空床铺找到的,压在席子底下。”

      飞雪接过字条,发现这个字迹也很清秀,比墓碑的更好看。

      但内容很乱,词句没有排列,只有乱七八糟的字词,依稀能分辨出“我”“不”“你”等字。

      “好乱。”飞雪眉头紧了紧,随即看了看莫琴,“还有别的吗?”

      “有,不过那个位置摆的太好。我没动,等着您去看。”莫琴侧身,让了一步。

      飞雪跨入宿舍的时候罕见的“唔”了一声。

      有一张床铺乱糟糟的,像是从来没有整理过,又像被人恶意破坏的,床头处还有一只小小的锦囊。

      这只锦囊似乎已经被岁月侵蚀,失去了原先的光泽与色彩,灰扑扑地躺在枕木旁。

      锦囊尾部还坠着流苏,但已经破破烂烂,毛燥至极。

      飞雪看了看别的床铺,被褥都叠的整整齐齐,摆在枕木上方。

      “师尊,弟子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就是一场学府霸凌。找到幕后黑手就行了……等下,这是什么?”莫琴走动的时候发现有块地砖踩起来与其他的地砖不同,下面似乎是空着的,先前来居然没有发现。

      “起开。”飞雪让他放开踩住地砖的脚,以灵力掀开那块砖,轻轻巧巧靠在一边。

      掀开地砖的一瞬间,底下的东西让这件事上升到了另一个档次。

      这下面有一张画的歪歪扭扭的符篆,已经腐烂,使用过了。

      看起来画的不太精确,像是小门小户的仙家弄的,但也够用。

      “招魂。”飞雪蹲下来仔细看笔势走向,“招回来还要激发这只魂魄的凶性。”

      随后他看向莫琴:“你还觉得,这是一场没有反转的,只要捉出加害人出来就结束的案子么?”

      “这张符篆失效时间不长,是最近才埋在这里的。魂魄已经归来,找到也只是时间问题。”飞雪起身,将地砖放回原位,还细致地将掉落下来的土块也清理了,不留一点痕迹。

      日晷转眼便转到正午时分,学子堆在膳堂吃午饭,唯独不见子墨。

      飞雪靠在墙边想了想,随后向后院那一丛竹子走去。

      果不其然,子墨就蹲在那个角落,蹲在木牌面前,手上还端着一碗东西。

      飞雪就静静立在暗处,观察子墨的一举一动。

      修道之人耳朵灵敏些,他听到子墨对着木牌自言自语。

      “阿霁,吃午饭了,来。这是你的。”

      “这几天来了两位仙君,好像是来调查你的,那个看起来冷淡的仙君今早问我关于你的事情。我可不可以告诉他?”

      “你离开之后,沈俞他们就盯上我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躲开他们。你的桌子我也尽我所能帮你擦干净了。”

      “前几天你的爹娘来找过你,说你很久没回去了。沈俞说你只是想留在学院进修,考个好名次,中状元,带他们活的更好些。”

      “伯伯婶婶就被他骗回去了。”

      “我知道,你是回不了家了。”

      “那个白衣的仙君说可以帮我离开崇文院。我不知道怎么选。我想离开,离开这个地方。但如果我离开了,这座学院就真的没有人会记住你了。”

      “阿霁,如果你能听到的话,来帮帮我,帮我做做决策好不好?”

      飞雪知道,现在不是问子墨的好时机,他调转朝向,离开后院。

      莫琴这个时候跟飞雪撞个正着。

      “……你不是去吃午膳了?”飞雪看着他端着餐盘。

      “我看您没进膳堂,想着端一份吃的放在屋子给您。”莫琴说的理所当然。

      飞雪不太习惯这种感觉,蹙眉,道:“口腹之欲的东西,有一顿没一顿都一样。”

      莫琴这时候把餐盘放低了些,让飞雪看到碗里是什么。

      是青团豆酪。

      “看您的饮食习惯,不喜那些油花,就弄了这个给您端来。”莫琴说着说着心也没了底。

      “不是膳堂做的。这两天没见过这东西。”飞雪看到这碗甜品,神色有点不对。

      莫琴这个时候把餐盘放在回廊座位之间的小桌子上,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

      “哎呀反正,您吃就是了,没毒。”莫琴似乎有些窘迫。

      飞雪思考了一下,落座,拿起倒扣在餐盘上的勺子浅浅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淡淡的甜味带着凉意包裹口腔,大豆的味道占大头,小青团的甜味恰到好处,并不会喧宾夺主。

      飞雪咬了一下勺子,抬眼看了看莫琴。

      莫琴眼神四处乱跑,就是不看他。

      “厨艺不错。”飞雪夸赞这一句后,又拣了一口来吃,“有人教?”

      “没有,很久不做甜品,创新试试。”莫琴手指搓了搓鼻尖。

      “很好吃。谢谢。”飞雪嘴角似乎有点弧度。

      莫琴一连点了好几次头,“嗯嗯”一连串乱飞。

      子墨这时候穿过回廊,飞雪余光观察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子墨端着一个空碗,似乎被飞雪突如其来的颔首吓了一跳,肩膀耸了耸,慌张点了点头回应后离开。

      飞雪继续将豆酪送到嘴里,仿佛刚才经过的子墨不存在。

      放下勺子那一刻,莫琴很殷勤将碗收起,说了句“师尊我去洗碗”,端起盘子逃也似的离开。

      飞雪看着人快步离开,心里嘲笑了一句。

      平常怎么说都不见窘过,怎么今天夸一句厨艺就这种反应。

      他起身,目光再次落到檐角的风铃上,它就悬挂在那里,叮叮当当的脆响。

      走到庭院,抬头望了望。

      既然是坠楼,顶层应该会有些不用说,就能看到的线索。

      就这样想着,飞雪便施展轻功,跃上屋檐,轻巧翻上顶层。

      顶层空间不大,过道仅容一人通过。

      一处磨损的扶手引起飞雪的注意,他靠过去,依旧是一个“霁”字。

      他想了想,从这个扶手的位置再次翻出去,踩在瓦片上。

      往远处看,那些被院墙挡住的青山就显露了出来,日头不算毒,阳光轻覆在树顶上,自有一番风情。

      往下看,是学府的地砖,这个高度,足够摔死人了。

      身后忽然出现一阵突兀的布料摩擦声。

      飞雪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道:“子墨。来了?”

      来人却微微一顿:“仙君,你知道是我?”

      飞雪点头:“嗯。我知道。”

      “仙君,您可不可以落个隔音的结界?我想,和您说点事。”子墨手指攥着布料。

      飞雪终于转了过来,翻到子墨身旁,抬手就落下一个漱玉宫特有的隔音结界,流动着暗纹。做完这一切,才道:“当然可以。你要说什么?”

      “宁霁被霸凌得比我还严重。他的性子冷,跟我还算聊的来。在我之前,沈俞他们都是找宁霁麻烦的。”

      子墨咬着下唇,手指攥得更紧:“宁霁家里条件不好,他爹娘花空了家产才把他送来崇文院念书的,就希望他能念出成绩来。”

      “他也很争气,一直都是我们学院的第一,写的字也好看。”

      “但是遇上这种事……”

      “那他现在呢?”飞雪问。

      “……死了。就是从这里跳下去,摔死了。”子墨眼角有些泛红。

      “可以和我详细说说他遇到什么事情了吗?”飞雪耐心引导。

      “仙君,可以再给我点时间吗?这些,我……我还没有准备太好。”子墨绞着手指,道。

      飞雪叹气,却没有为难他,只道:“没关系,你愿意来主动和我说,你做的很好。”

      “下次要找我,去后院,你知道在哪的。”飞雪难得的笑了笑,随即撤下结界,“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吧。我这里随时欢迎你来。”

      子墨沉默着离开,飞雪则跃下三层,轻飘飘落在地上。

      莫琴这时候刚好从后厨出来,看到飞雪落在地上,神色有些凝重。

      他没多问,很自然的走到飞雪身侧。

      “开口了。他今夜还会来的。”飞雪简单跟人低声共享了信息。

      傍晚来的很快,飞雪这一整个下午也没闲着,将那张腐烂的符篆再次翻出来看。

      初看时只觉得笔法粗糙,现下再看,发现,笔势其实非常熟练,只是刻意抖动线条,让人乍一看以为是小门小户的画法。

      落笔的位置很精确,朱砂均匀,其间略显做作的抖动告诉飞雪,没那么简单。

      莫琴在后院练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橙红,马尾随着他的动作甩动,果真带着少年郎的气势。

      “师尊,来不来过两招?”莫琴脸边挂着一点汗珠,朝着飞雪的方向唤道。

      飞雪拒绝:“你练你的。现在不是过招的好时候,等回头。”

      说完这话,他转进那丛竹子后。

      木牌多了点东西,多了一个花环,是先前在临安那个姑娘手里买的粉红山茶花环,现在那个花环还是那样新鲜,一看就是用灵力温养过的,现在它就在木牌上静静的挂着。

      挂他的人,装作若无其事的练剑。

      飞雪唇角勾了勾,随即从储物晶中召出一支狼毫毛笔,轻轻放在木牌前方的空地上。

      “小小贡品,借以聊表心意。愿君在死门之畔平安,学业顺遂。”飞雪低声道。

      夜色降临,天黑的过分。

      飞雪在打坐的时候听到外头有些声响,睁开眼。

      门板被轻轻叩响,随后一道细细的声音响起:“仙君,多有叨扰。看灯还亮着,来看看。”

      “您白日说的话,做数吗?”

      飞雪道:“当然作数。直接进来吧。”

      莫琴套好外衫坐起来去开门,子墨身上的伤痕似乎又多了几道,他手上握着几张字条,他递给飞雪。

      飞雪接过后,从储物晶召出一小瓶药油,道:“先擦擦伤痕,擦不到的可以让他帮帮你。”

      飞雪示意莫琴。

      子墨点了点头,道:“仙君,这些字条是我和宁霁的书信往来。我今夜,想和你们说说沈俞他们怎么做的。”

      通过子墨的谈吐,宁霁在崇文院的生活也在二人面前缓缓展开。

      “新同窗,早啊,你叫宁霁,对吗?”沈俞走到宁霁的桌子前,跪坐下来叩叩他的桌面。

      “早。”宁霁只是回应他的问好,写字的笔没停。

      沈俞撇了撇嘴,被宁霁的言语冷到的他没有放弃:“刚来三个月不到直接攀登榜首,很厉害嘛!”

      “长的也还不错。”

      “沈兄过誉。外貌不足挂齿。”宁霁终于搁笔,不过是为了下逐客令,“不过能否请沈兄离开我的身边,我还想多写点文章找郑先生评论。”

      沈俞脸色黑了黑,但很快调整好,又是那副春风满面的样子:“当然当然,我这就走。”

      宁霁见人离开,捡起刚刚放下的毛笔,继续写。

      毛笔很新,写东西非常舒适,桌子也是很新的,比乡下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宁霁边写边出神。

      “儿啊,去了崇文院要好好学,不要跟同窗起冲突,啊。”宁霁的母亲在宁霁踏出家门前给他掸掸衣襟,抚平崇文院的校服。

      “不会的东西呢多问问夫子,不要留着知道吗?”他爹在门槛憨憨的笑道。

      宁霁扬起一个笑,道:“放心吧,爹,娘,我一定好好学,中状元,带你们风风光光过下半辈子!”

      想到这里,宁霁写教义的手又快了些。

      他要带爹娘过上好日子。

      “是个勤奋的孩子。”飞雪听到这里,忍不住心生惜才之情。

      子墨苦笑:“是,我也觉得他很勤奋,很纯粹,但不知为何,就是有人看不上他。嫉妒他。”

      “今天先上到这里,诸学子,修习一下罢。”郑先生推了推叆叇,抱起在讲义台上的文章离开教室。

      正是晚膳时间,宁霁想先去净手,再前往膳堂用膳,殊不知,身后有几人跟着他。

      等到他进入盥洗室的时候,大腿被人狠狠从后面踹了一脚,他就这样倒在湿滑的地面,污水沾上校服。

      膝盖磕在砖缝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转过来,胸口又被人踹了一脚。他的头狠狠磕在墙上,脑内白了一片,只剩嗡鸣。

      那人捏住宁霁的脸,逼着他抬头。来人掰着他的脸左右看看,道:“宁霁。名字就透露着一股冷劲。”

      “怎么就你能考第一,考第一尾巴翘上天了吧?鼻孔看人?”

      宁霁皱着眉头,待视线清明后,看到来人是谁,冷冷道:“沈俞。你对我动粗,不怕我告诉夫子?”

      沈俞听完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笑了一阵,才道:“宁霁,你真天真啊?”

      “整座学府,除了临安那个姜衫最大的资助商,一个空有名号的副院长,”他轻蔑道,“接着就是我沈家。有本事你就去告,看看被开除的是我还是你。”

      “我都已经迫不及待的看着你去告状,然后院长只给你一句‘你适应不了我们学院的教学方式,另请高明’,然后把你赶出学府的样子了。”

      宁霁不说话了,他觉得没必要跟这种烂人说太多大道理,就只是冷冰冰的盯着他,

      沈俞不爽,看向身后:“关门!”

      他身边的同伙麻溜的把门关上,宁霁冷笑一声:“一丘之貉。”

      沈俞给了宁霁一个耳光:“说什么呢,重新说。”

      宁霁沉默。

      沈俞又给了一巴掌,威胁道:“我让你重新说一次,你哑巴了?”

      宁霁挨了两个耳光,意识发懵,却还是怒斥道:“我说,你们几个,狼狈为奸,是一丘之貉!”

      几人同时笑出声,沈俞在笑的同时,道:“别这样,这才哪到哪,我们这是在跟你玩呢,后面还有更有意思的,留着力气到那时候再骂,怎么样?”

      “开玩笑都开不起吗?”旁边有一个跟班嘲道。

      宁霁那天晚上是拖着残破的身子回宿舍的。膝盖磕破了,肩膀肿了,身上动一动都疼。他忍着痛苦将校服带到池边洗干净污渍。

      回到榻上躺着的时候,宁霁还在恍惚,他咬着被角,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第二天上课,位置被放在最后一排,桌子上被刻了字。

      “傻子”“废物”等等诸如此类。

      宁霁权当没看见,将书籍拿出来,盖住那些字迹,拿起笔的时候才发现,毛尖也被人狠狠蹂躏过了。

      他沾了沾水,尽量捋顺毛尖,蘸了蘸墨水,落笔。

      课上,夫子偶尔有目光扫过他,却又迅速收回,继续讲课。

      宁霁老老实实抄着笔记,没停,也不敢停。

      手在抖,原本隽秀的字迹开始颤抖,他一直没停。

      他不能停。一旦停下来,泪水就会掉在纸上,洇开墨水,打湿字迹。

      没有人给他抄笔记,不会有,所以不能打湿。

      他还要带父母过上好日子,他不会被这些影响的。

      宁霁就这样欺骗自己。

      下课后,一瓶小药瓶推到他的面前。

      “是你给他的药油,对吧。”飞雪问。

      “是,是我。”子墨回答。

      莫琴手上给子墨擦药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擦,继续听。

      “竹后的墓碑,他桌上的‘霁’字,以及楼顶的那个‘霁’,是不是都是你写的?”飞雪问道。

      子墨歪了歪头:“顶楼的不是。其他的确实是我写的。”

      “接下来很多事情,二位仙君可以看看书信。”子墨垂眸。

      书信上的大概意思,就是子墨和宁霁之间的学业往来,以及沈俞又带人针对宁霁。

      直到看到一篇乱糟糟的,字迹不再隽秀,序列颠倒,飞雪看不明白,看得头疼,他将信纸递到子墨手中:“这是宁霁写的吧,这时候怎么了,语言组织非常乱,看不懂。”

      “仙君。这时候他快死了。他这段时间的信,课业,文章,语言组织很混乱,只有我能看懂他的东西。”子墨低声。

      “精神错乱了?”莫琴问。

      子墨点头:“写完这一封,隔天他就,坠楼了。”

      宁霁最后一次站在顶楼的时候,是一个晴天。

      烈日当头,刺的人睁不开眼,但风吹的很大。

      宁霁的校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上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扶手上留下“霁”字。

      他往远方,往家的方向看。藏在翠绿之间的,有爹在,有娘在的家。

      往下看,是学院的青石板,还有刺耳的尖啸声。

      底下很多人,他只听到很多人在笑他。

      “跳啊,不是要跳下来吗?在上面站这么久,耽误大家伙时间呢?”

      “你不是傲骨铮铮,看不起所有人吗?”

      “跳下来啊!”

      “跳啊,你不是挺能的吗?”

      宁霁没有说话。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木栏,指甲嵌进木头里,疼得他手发抖。

      他只是想好好念书,念出来了,让母亲过好日子。这个愿望很小,小到他觉得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实现。

      但坚持太累了。

      每一天,每一节课,每一个课间,都有人在等他。等他走进厕所,等他路过回廊,等他落单的时候。

      他们后来不打脸了,因为他还要上课,打了脸夫子和管事会看见。

      他们用别的方式。

      把他的书扔进河里,让他跳下去捡,他们在岸上笑。

      沈俞往他的水杯里放粉笔灰,他喝了,咳嗽了半节课,他们偷偷回头看,捂着嘴。

      在他的座位上倒墨水,他站着上课,夫子说“你先站着,等会儿擦干净”。

      他擦了。一遍一遍地擦,擦到桌面发白,擦到手被墨水浸烂。

      他们说不就是开个玩笑吗,至于吗。

      他说至于。

      他说至于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整间教室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夫子。

      然后有人笑了。

      “宁霁急了。”

      “哈哈哈哈他急了。开不起玩笑!”

      夫子推了推叆叇,继续讲课。

      那天晚上,宁霁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把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手指上全是墨渍,洗不干净,渗进了指甲缝里,像一道一道的黑线。

      他想,如果能把这些墨渍也洗掉就好了。

      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渗进骨头缝里,渗进呼吸里,渗进每一个醒来的早晨和睡不着的夜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湿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湿的。

      底下的嘲弄声还在继续。

      他松手,任由着风把他吹到地上,把他吹往回家的路。

      爹,娘。

      对不起。孩儿实在是撑不住了。

      地上炸开了一朵花。

      盛大,灿烂,悲凉。

      听到这里,飞雪眉宇蹙紧。

      “怎么有人能坏到这份上?”莫琴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子墨摇头,眼神里满是痛苦,荒凉。

      “我看着他掉下来,但我无能为力,”子墨看着手,“但我那次冲动了。我拿了我的衣服,盖住他已经模糊的脸。”

      “那时候,沈俞就盯上你了。”飞雪道。

      “是。”子墨答。

      这时候,学生宿舍那一头,爆发出了一声尖叫,随后是无数学子往外跑。

      有人来急急的叩门,是郑先生。

      “谒雪君,我们这边学生出事了!”

      飞雪闻言,回望了一眼子墨,示意莫琴守好子墨后开门,向郑先生指引的方向赶去。

      在宿舍区,一间锁死,但是传出尖叫的屋子被指认。

      飞雪没有犹豫,抬脚踹开房门,浓烈的阴气扑面而来,飞雪抬起宽袖稍微挡了挡。

      阴气散去后,只见一个看起来湿漉漉的人,掐着榻上的人的脖子,瞳孔已然全黑,嘴中喃喃:“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针对我!”

      他身下正是沈俞,沈俞的脸色已经被掐得发紫。

      “宁霁!你等等,冷静一下!”飞雪抽出符篆,劝道。

      宁霁此刻已经丧失理智,相当激动,应当就是被招魂符激发了生前所有的,对沈俞的怨气。

      他手上动作忽然松开,转而变成将人拉起来,用腰间的锥子抵住沈俞的颈侧,他的锥子已经将人刺得流出鲜血。

      “走开!退出去!这是我的事情!旁人不该插手!”宁霁情绪相当激动。

      飞雪为了稳住宁霁,收了符篆,抬起双手退后:“好,我退开。宁霁,你冷静一下,和我说说话,好吗?”

      宁霁见人退出门外,手松开了些,情绪也开始微微收敛:“你是谁?”

      飞雪依旧保持抬手的姿势:“漱玉宫,飞雪。”

      “你是不是来收我的,我说了,没有人可以收我,要收,也得等我把这帮仗着家世显赫,荼毒我们普通人的毒瘤全都杀了再说!”宁霁见人爆出身份,不由得紧张了些。

      飞雪尽力稳住他的情绪,道:“我不是来收你的。我保证。我只是来和你聊聊天的。”

      飞雪这时候才开始观察此人长相。

      容貌保持在生前的最后一刻,宁霁脸上比子墨形容的更加惨烈。

      除了脸上的血迹,还有些看起来已经很久了的疤痕。层层叠叠,让本来清秀的脸看起来有些可怖、狰狞。全黑的瞳孔和僵硬的眉头,又增添了些悲情。

      “谒雪君,”宁霁手上还捏着沈俞的脖颈,“久闻大名。此行来舒州为何目的。”

      “旧友姜衫,委托我来看看你。”飞雪罕见的说了个谎。

      但又不是完全的谎言,他这人一向不把话说满。

      所谓说谎说三分,七分真,三分假,更难抓住破绽。姜衫委托他来看看崇文院出了什么事情,但这件事因宁霁几人而起,说来看看他,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姜衫?副院长?”宁霁念了念这个名字。

      “对,副院长。他让我来看看你。”飞雪道。

      “飞雪,你说谎!姜衫怎么可能让你来看他,他就是个穷鬼,他们一家都是穷鬼!”沈俞终于缓过劲来,猛地挣扎。

      “沈俞你闭嘴!”飞雪呵斥他,不仅仅是沈俞直呼他的名讳,更是因为明明是在救他,他却一句话得罪两人,功亏一篑!

      少年你难道完全没有意识到宁霁针对的目标是你吗!

      果然,好不容易稍微稳定一点了的宁霁见人说这种话,锥子一个没拿稳,在沈俞脸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深痕,血流如注。

      “沈俞我让你说话了吗,你就是最该死的那个!”宁霁本来已经放松的精神状态再次紧绷起来,周身黑气更胜,“今晚上我带你好好体验一下我当时的感受,如何?”

      话落,便带着沈俞闪到当时他坠楼的屋顶,他将沈俞的两条腿挂在悬空处,居高临下看着前院所有师生,心里不由得一阵讽刺。

      底下的师生惊恐有之,观望有之,劝他冷静下来的有之。

      没有一个让他把沈俞扔下去的,没有一个在嘲讽沈俞。

      此刻飞雪也闪到屋顶,白羽簪已经在手。

      沈俞挣扎着,试图把自己蹬回安全的地方。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宁霁要把人扔下去的时候,子墨这时候冲上高台。

      “宁霁,如果你是宁霁,你能不能回过头来,和我说两句话?”子墨道。

      被这道声音叫住的宁霁罕见的平静下来了,他松开掐住沈俞的手,将沈俞扔到院子的水池,转身呆愣愣看着子墨。

      “子墨。我是宁霁。”宁霁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把手中的锥子一起扔了,正好将刚爬起来的沈俞小腿钉在地上,底下顿时传上来沈俞的惨叫。

      “我是宁霁……宁霁……”他喃喃,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手遮住自己被伤疤爬满的脸,“不对,我不是。宁霁不长这样,不长这样……”

      子墨只是沉下声来,全然没有跟他人聊天时有的那种懦弱感,引导宁霁:“宁霁,别紧张,我们下来,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谈谈好吗?”

      飞雪此时已经默默退后,将目光转到一楼的莫琴。

      莫琴也正好和飞雪的目光撞在一起,莫琴迅速挪开目光,转头去安顿这帮师生,顺便把事情给诸位捋顺。

      宁霁被子墨半劝半哄闪到廊内,飞雪试图上前,宁霁却皱着眉头拦住,抬手护住子墨,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愁苦了。

      夜间的风微凉,将飞雪的衣袖吹起。他看着二人很久,做了一件从没出现过的事。

      他将手中的白羽和袖中剩余的一叠符篆放在一起,放置于小桌子上,随后抬起手,展示自己身上没有别的暗器。

      “我没有别的武器了。我不会伤害你。宁霁,你愿不愿意信我一次?”

      他们四人再次处在同一个屋子里的时候,宁霁很主动的让子墨把自己的手捆起来。

      “我怕伤害到你们。我先把我自己绑起来。”宁霁的眼珠还是那样黑。

      “谒雪君。所以,您现在打算收了我吗?”宁霁问他,黑色的瞳仁里满溢出来的都是疲惫。

      飞雪没有选择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宁霁。我了解过你的故事。”

      “嗯,我知道。”宁霁点头,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飞雪向前走了一步,莫琴在他身边低声唤了一声“师尊”,飞雪抬手,示意他没事。

      他从储物晶中再次拿出那一枚玉铜钱,灵力丝线将它串起,放在手心。

      他向宁霁伸出手。

      宁霁看着他伸手,没有动。

      “了解你的故事,并不代表我理解了你的痛苦。因为那是一个怎么样都没办法复制,让人感同身受的毁灭。”飞雪道。

      “我小的时候,也有这样,被打碎,爬起来试图反抗,再次被打得更碎的日子。”

      宁霁稍微有了动作,跟飞雪那双淡色的瞳孔对视。

      莫琴也稍稍有了动作,听到飞雪说自己小时候也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手指紧了一下。

      “我知道那种痛楚。叫不出来,跑不掉,没人帮。”飞雪伸出去的手没有收回来,玉铜钱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光芒,“但我觉得,你不该变成沈俞那样暴虐的人。”

      等了好一会儿,宁霁才道:“谒雪君。我没有和他们争什么。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有多痛。”

      飞雪点头:“你是对的,施暴的人从来不知道别人有多痛。”

      “但你把他们杀了,我觉得,他们不会因此忏悔。生前都做不到的忏悔,他们死后就会忏悔吗?”

      “那我该怎么样。”宁霁道。

      飞雪不说话了,因为这个问题,他也回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

      “我就想让他们在临死前怕我一次,就像我生前怕他们一样。”宁霁声音微微发颤。

      飞雪将手伸出去了一些,道:“不可以。作为漱玉宫的立场,我不能对遭遇威胁的生命置之不理。”

      “但,你可以试着握住我的手。我可以带你,带子墨,离开这个令你们心惊胆战的地方。”

      宁霁看着飞雪,忽然一下笑出声,道:“谒雪君,我很喜欢你的为人。你了解了,你来问我了。”

      问一句“你怎么样”“你感觉如何”,是宁霁生前几乎没有的东西。

      随即转向子墨:“子墨。谢谢你,一直在关注我。不过,谒雪君既然能为你找到更安全的学院,你可以跟他走吗?”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啦。”宁霁笑得苦涩。

      “好,阿霁。我答应你。”子墨道。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宁霁坦然将手覆上净魂印。

      “谢谢。”

      宁霁随着净魂印逐渐暗淡的光消散,只留下一句不知道给谁的道谢。

      次日,飞雪在案前执笔,将舒州崇文院的事情写了两份,一份戳印,传回漱玉宫,作为案件入库。另一份则上了加密,传往临安。

      沈俞仗着家大业大,欺凌同窗的事情被捅大,被院长开除,沈家的那位捐款人的职位也被革去。府衙得知此事,将沈俞收押,择日审查。

      宁霁的父母得知此事之后,他娘哭天抢地,嘴里念叨着“我的儿,我的儿”,宁霁的父亲只是擦了擦眼角,给师徒二人鞠躬,说“麻烦了”。

      子墨攥着飞雪写的推荐信,换下崇文院的校服,穿着自己的衣物,和飞雪道谢后,离开,开始自己的新学院生活。

      师徒二人解决此事后,也要离开舒州。

      飞雪站在院门,远处飞来一支青色的羽毛。

      是漱玉宫外务堂的信,飞雪接下后打开,一卷卷轴落手。

      “莫琴。马留着吧,接下来的目的地有点远,我们从驿站的传送点过去。”飞雪将卷轴看了一遍,扔到莫琴手里。

      莫琴接过,看了一眼。

      “武缘?”他惊叹一声,“岭南,这么远?外务堂怎么这么远的都扔给我们。”

      “多说无益,既然传信到了手上,办吧。”飞雪道。

      “这次为水鬼作祟,已经吞了很多人,甚至有两个散修也被吞了。放给漱玉宫的其他人怕是也不好对付。我们走。”飞雪将发髻上的白羽扶正,确认好符篆数目,下山。

      莫琴则将腰间的无愁扶好,追上飞雪,并排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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