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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诏 绝笔之信 ...


  •   驴车在官道上颠簸,将海宁城冲天的火光和玉兰花香远远抛在身后。

      嫣儿——蜷在干草堆里,手指死死抠着怀中那两样东西:半块蟠龙玉佩,和福伯用命换来的那封信。粗布衣裳摩擦着娇嫩的皮肤,但她感觉不到疼。耳边反复回响着福伯推她进密道前,贴在她耳边说的最后那句话:

      你一定活下去……活下去……你不是陈家的骨肉……你是……

      后半句被一声巨响淹没了。现在,那句话像半截生锈的钉子,卡在她的脑子里。
      她不是陈家骨肉。
      她是谁?
      车夫李叔很沉默,只在必要的时候低声吩咐几句。他让嫣儿唤他“李伯”,并再三嘱咐:“有人问起,就说父母是苏州小商人,染疫双亡,你是投奔济南舅父的孤女。

      “为什么是济南?”

      “因为陈家的亲戚多在江南,往北走,反而安全。”李伯的声音压得很低,“追查的人会以为你往南逃。”

      嫣儿点点头,没再问。她透过草席缝隙望着外面流动的黑暗,忽然想起去年生辰,爹爹陈世倌抱着她看府中新开的玉兰时,曾叹了一句:“这花像你,干净,不该生在陈家这潭深水里。”

      当时她不懂。现在想来,字字诛心。

      中午,驴车停在一处简陋茶室。李伯要了两碗面,拣了最角落的位置。邻桌几个行商正在议论昨夜京城的大火。

      “听说是陈阁老书房走水,一家子都没逃出来!连刚六岁的小小姐都……”

      “何止!我有个表亲在府衙当差,说是火起得蹊跷,后门还发现两具黑衣人的尸首,身上有官制刀伤!”

      “宫里天没亮就来了人,封了府,定了‘烛火不慎,天灾无疑’。陈阁老的门生故旧连哭丧都不敢去!”

      “嘘——慎言!这事透着邪乎,莫谈国事……”

      嫣儿低着头,一口一口机械地吃着面。汤汁很咸,混着眼泪流进嘴里。烛火不慎。天灾无疑。八个字,就抹平了陈家上下三十七条人命,抹平了爹爹三十年宦海沉浮,抹平了她六年的“陈嫣儿”人生。

      李伯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脚,示意她稳住。

      重新上路后,李伯终于开口:“有些事,你现在该知道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页泛黄的信纸,字迹娟秀,绝非福伯笔迹。

      “这是你娘——陈夫人,三年前就交给我的。她说,若陈家遭难,而你活下来,就给你看。”

      嫣儿颤抖着接过。信很短:

      “嫣儿亲见:

      汝非我肚生,然胜骨肉。雍正元年八月十三,吾与宫中某贵人同日分娩。吾得男,贵人生女。有宫人奉密旨至,以女易男,并赐此蟠龙佩为证,言此女‘关乎国本,务必珍视’。

      儿啼一夜,吾心刀割。然旨意难违,陈家安危系于此。今将实情告汝,非为添恨,唯愿汝知:生恩虽重,养恩亦深。汝永远是陈家女。

      若他日事发,儿当自保为先。玉佩或可护身,亦可招祸,慎之。

      母陈门吴氏绝笔”

      信纸从嫣儿手中飘落。

      她呆呆坐着,耳边嗡嗡作响。不是陈家骨肉。宫中贵人。同日分娩。以女易男。关乎国本。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进她六岁的心湖,冻住了所有情绪。原来福伯没说完的话是——你是雍正皇帝换出去的那个公主。

      所以陈家必须死。所以一场火要烧得“辨不出模样”。所以宫里的人要来“定案”。因为陈家不仅是知情人,更是这场偷天换日唯一的活证。那个被换进宫里、顶替了她身份的男孩,如今应该已经成了某个皇子,也许就是……弘历?

      而她,这个本该金枝玉叶的公主,成了必须被抹去的错误。

      “为什么……”嫣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既然换了,为什么不留着陈家?为什么要灭口?”

      李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本是陈阁老在京中的暗线,有些事,知道一二。”他望着官道前方苍茫的山影,“起初,留着陈家,或许是因为还有用,或是念着旧情。但今年开春,宫里传出风声——皇上属意四阿哥弘历。”

      他顿了顿,看向嫣儿:“而四阿哥,正是雍正元年八月十三生辰。”

      嫣儿浑身一震。

      “如果四阿哥真是当年换进宫的那个男孩,”李伯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么陈家存在的每一天,都是龙椅上那位的心病。陈阁老近日屡次上书言事,触及盐政亏空,恐怕是让皇上觉得……陈家的‘风骨’太硬,留不得了。”

      风骨太硬。所以要一把火烧成灰。

      嫣儿忽然想起,上月爹爹曾抱着她叹气:“嫣儿,爹爹做官,只求对得起‘良心’二字。可这二字,有时候比刀剑还伤人。”

      原来良心真的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玉佩,”嫣儿摸出怀中那半块温润的蟠龙佩,“就是凭证?”

      “是。”李伯点头,“这是内务府造办处的手艺,龙睛处天然血沁,独一无二。另一半应该在……该在的地方。这玉佩能证明你的身份,也能要你的命。皇上现在一定在找它。”

      “那福伯给我的信呢?”

      李伯摇头:“老福不知道全部真相。陈夫人只将秘密告诉了我,连阁老都未必清楚夫人留了这封信。老福给你的信,应该是关于陈家暗中调查的一些线索,让你日后有机会翻案。但现在,翻案就是找死。”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那封信,烧了吧。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嫣儿却紧紧攥着福伯的信,没有动。她看着李伯,六岁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成年人都心惊的东西:“李伯,你说我是公主。”

      “……是。”

      “那雍正,是我父皇。”

      李伯喉结滚动,艰难地点头。

      嫣儿笑了,那笑容冰冷,没有一点孩子的温度:“所以他杀了我养父母一家,还要杀我灭口。”

      “小姐……”

      “我叫嫣儿。”她打断他,一字一顿,“陈嫣儿。陈家养我六年,给我取名嫣儿,教我识字明理。宫里那个贵人没喂过我一口奶,没给我换过一次尿布。雍正……”她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个诅咒,“他只想我死。”

      李伯看着眼前这个骤然蜕变的女孩,忽然觉得背脊发寒。

      嫣儿将福伯的信贴身收好,又将陈夫人的信仔细叠起,却没有烧掉:“李伯,你说要我去济南?”

      “是。那里有我旧识,可以安置你。”

      “不。”嫣儿抬起头,目光穿透草席缝隙,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我要去京城。”

      “什么?!京城是龙潭虎穴——”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嫣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而且,我要亲眼看看那座紫禁城,看看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我要记住他的样子。”

      她转过脸,看着李伯,忽然问:“李伯,你说我该恨谁?恨那个换我出来的贵人?恨雍正?还是恨这该死的命?”

      李伯答不上来。

      嫣儿也不需要他回答。她重新蜷缩回干草堆里,闭上眼睛,怀中的玉佩硌在胸口,冰凉如刃。

      驴车继续北上。

      车辙碾过春日的泥泞,将血色玉兰和滔天秘密一起,拖向那座巍峨的皇城。六岁的女孩在颠簸中抱紧自己,将所有眼泪、恐惧和属于陈嫣儿的柔软,一点一点,碾碎在心底最深处。

      她知道自己要活下来。

      活着,长大,然后——

      去问一问那座紫禁城,问一问那个被称为“父皇”的人:

      用陈家三十七条人命,换一个皇位稳固,这龙椅坐得可还安稳?

      春风拂过官道两旁的杨柳,新芽嫩绿,生机勃勃。却再也吹不进那个蜷缩在驴车里的女孩心中,那片已经冰封的荒原。

      而远在京城,养心殿内。

      雍正皇帝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太监苏培盛悄声上前:“万岁爷,海宁那边……办妥了。陈府上下,无一活口。只是……”

      “只是什么?”

      “陈阁老六岁的女儿,陈嫣儿,尸首……没找到。”

      雍正的手顿了顿。烛光下,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许久,他缓缓道:“一个六岁女童,能逃到哪里去?许是烧化了。传旨:陈世倌不慎引火,殃及满门,朕心甚恻。追赠太子太保,厚葬。”

      “嗻。”

      苏培盛躬身退下。殿内只剩雍正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檐下被风吹得摇晃的宫灯,忽然从怀中取出半块蟠龙玉佩,指腹摩挲着龙睛处那点血沁。

      “关乎国本……”他低声自语,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大清江山更关乎国本。”

      玉佩被收回锦盒,锁进暗格。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大火能烧毁府邸,烧毁尸首,却烧不灭血脉中流淌的秘密。那颗六年前被换出宫墙的种子,正在北上的驴车里,悄然生根。

      只待破土而出那一日,用血与火,反噬那座将她抛弃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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