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无》裡藏

2、第 2 章 冲突

　　现在是何时何地？

　　她抬头环顾四周，只见周围赤裸的人群中，恐慌的情绪像瘟疫般迅速蔓延。急促的喘息声变得越发粗重，卡在喉咙里的细碎呜咽怎么也吞不下去。视线四处游走，却又不敢真正停留，仿佛一旦看清，就会确认某种更糟糕的事实。

　　藏无发现，相比起鲜少在意自身处境的男性，女性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护住了自己的身体。这个动作来得太快，像是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羞耻心还在，厚颜无耻地作祟。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前方炸开，硬生生撕裂了这片凝滞的空气。女人们暂且忘记了自己裸露的身躯，纷纷转头，循着声音望去。也是在这一刻，人们才忽然意识到，在这片一无所知的处境中，还有比自己更弱小、也更无法自保的存在。

　　“怎么办？”

　　泪痕未干，一名身材有些臃肿的妇女出了声。她的下巴微微摆动，指向七个单位以外的婴儿。暗沉而不均匀的皮肤在冷光下细微地颤抖，乱糟糟的头发垂落在双肩。她紧紧抱住自己被挤压得隆起的胸腹部，柔软的脂肪在指缝间变形，不安而躲闪的目光却仍旧投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秒、二秒、三秒。

　　一双双陌生的目光在她□□的身体上游移、停顿，又悄然撤开。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覆在空气里，无人作答。

　　藏无斜后方，那名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倏地起身。身上重叠的肥肉随着动作颤动，银色的管道在他身后被骤然拉紧，发出短促而刺耳的摩擦声。他毫不避讳地站在那里，肚皮上狂乱地生长出参差不齐的毛发，下方一小截丑陋又自信的存在，在冷光无所遁形。
　　他的目光在赤裸的人群中游走，最后停在几名尚在发育的女孩身上，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藏无的牙关下意识地咬紧。某些早已习以为常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她眼眶上的提肌猛地一抽，狠狠剜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还好他在我身后。看不清我。

　　这个念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浮现出来。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类似的话——注意安全，早点回家，不要招惹麻烦。它们没有具体的声音，却在这一刻齐齐压下来，堵住她在原地动弹不得。
　　光头大汉粗鲁地淬了一口唾沫，转眼就没入银色的地砖里消失不见。他毫不在意地斜了一眼地面，搀杂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响起：“裹四哪里？我操，别都被扒光咯。”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名看起来还在上初中的少女身上。

　　女孩的十指死死扣住交叉的手臂，骨节因用力而发白。她侧身坐着，膝盖在空中紧凑相扣，双腿叠起，用绷紧的姿态勉强遮住自己。长长的睫毛随着下垂的视线微微颤动，原本粉润的指甲无意识地嵌入皮肤，指尖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没有抬头，那些目光仍在。

　　慢吞吞地，毫不掩饰地，落在她的身上。

　　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忽然出声道：“我刚刚还在教室里教书，再醒来就躺在这里了。”
　　他在胶囊里微微屈膝坐着，手臂叠在大腿上，稀稀拉拉的头发有些凌乱，却能看出刻意用发胶打理过的痕迹。圆框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两侧与眼眶外缘凹陷之间。他的视线谨慎地在四周游走，从大汉、地面、墙壁间掠过，始终避开女人们极力掩饰的身体。

　　人群中细细碎碎的声响渐起，而婴儿依然在嗷嗷大哭。宝宝身下的银色管道沉默地嵌在完美切割出的半圆胶囊内部，连接处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背部，冰冷而无声。
　　大汉显得愈发暴躁，左右环顾一圈后大叫道：“老姿刚刚还在打牌吃酒，到底哪裹搞得恶作剧咯？”

　　靠墙的一名年轻女性双腿荡在胶囊前沿，双臂向后撑着身体。她的视线毫不避讳地掠过大汉，像是在打量一件令人作呕、却又被迫进入视野的杂物。
　　还没等那句无厘头的抱怨说完，她便带着浓重的嘲讽，突兀地笑出声来：
　　“颅内出血就做 CT，谁他爹恶作剧这么高端？”
　　这句轻慢的反击让整个人群短暂地静默了一秒。
　　随即，大汉爆发出的怒意与事情本身毫不相称，仿佛被当众掘了祖坟。
　　他忘记了身后的管道，抬起右臂急步冲向她，却被反作用力猛地拽住，踉跄着停下。
　　夹杂着女性亲属的污言秽语在空间里来回反弹，像一阵失控的噪声。

　　这块的冲突犹如恐惧的号角，人群中崩溃的哭声此起彼伏。
　　藏无目睹这出戏的上演，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投向那个漂亮的女孩。她看起来只比藏无小一点，脸颊在刺目的白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红。

　　直到这时藏无才意识到---
　　她在偷偷掉眼泪。

　　泪水顺着睫毛滑落，悄无声息地坠在她并拢的膝盖之间。

　　藏无鼻子猛地一酸。
　　她对此感同身受。

　　“”要是妹妹还活着，也差不多这么大了。“”

　　她想起妹妹总是抿紧的嘴角，以及那双下意识向下躲闪的眼睛。

　　零碎的记忆猛然翻涌，让她一瞬间失了神。

　　另一旁，坐姿飒爽的女生对这场狗吠毫不理会，比起还在发力的光头，所有人的目光像云朵一样——反倒慢吞吞地、一点不落地飘向她的小麦肤色上。
　　她随意甩了甩刺猬般炸开的金色漂发，仿佛试图把那不停歇的粗言秽语摇出耳廓。
　　察觉到某道停留过久的灼热视线，她猛地抬起手臂，眼神迅速锁定了另一名看起来人模人样的韩系刘海男。“你，就你——”她毫不客气地把伸出的食指换成了中指，“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

　　男人飞快转过头，莫名灰暗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潮红。平静的神色掩盖不住那一瞬间露出异样的陶醉神态。

　　她双眸冷冷扫过。

　　一圈人不约而同地低下眼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