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满刻度》未满刻度

4、第 4 章 雨幕咖啡馆

　　未婚妻叶宁发来消息，说已替他和姐姐约在城西一家咖啡馆见面，叮嘱他务必准时，注意礼节。消息末尾，她轻快地补上一句：“对了，姐姐叫鹿聆。祝你们见面愉快哦！”
　　鹿聆。
　　沈确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是同一个人吗？世界真小，小到让他几乎要相信，某些巧合背后，藏着命运刻意的纹路。
　　约定的日子，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的冬雨将城市浇得一片朦胧，沈确的车被困在出城高速上，寸步难移。车窗上的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摆动，焦灼的等待无形中放大了他对那个“姐姐”的好奇——那个在电波里冷静剖析自己“骑驴找马”过往的女人，现实中会是何种模样？
　　等他赶到咖啡馆时，已迟了近二十分钟。他环视一周，目光最终定格在靠窗的位置。
　　一个女人独自坐着，侧脸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她穿着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衫，乌黑的长发利落地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内扣，衬得侧颈的线条清晰而安静。仅仅是那样一个静止的轮廓，就与周遭略带嘈杂的环境隔开了一层无形的距离。
　　沈确缓步走近，在桌边停下，试探着开口：“请问，是鹿聆女士吗？”
　　女人闻声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变得笃定——她认出了他，妹妹发过照片。她站起身，微微颔首：“沈确？你好。”
　　就在她抬眼正视他的那一刻，沈确也认出了她。机场深夜，那个同样等待无果、戴着珍珠耳坠转身离去的白色身影。记忆的碎片骤然拼合，他心中再次掠过一丝奇异的震荡。“……是我。抱歉，雨太大，路上耽搁了。”他压下那点讶异，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没关系。”鹿聆重新落座，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社交性的弧度，“该抱歉的是我，应该和叶宁商量一个更方便你过来的地方。”她将手边的饮品单推向他，“你来平江很久了？”
　　“六年了。大学就在这里读的。”沈确脱下微湿的外套，点了杯美式。服务员离开后，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他无意识地晃了晃刚送来的咖啡，啜饮一口，温热的液体暂时驱散了雨天的潮寒。
　　“老家是？”
　　“洛州。”
　　鹿聆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目光落在咖啡表面已然模糊的拉花图案上。
　　距离近了，沈确才得以仔细端详她。机场那夜只是惊鸿一瞥的侧影，此刻却清晰无比。她的眉眼生得极好，是标准的东方韵致，眼尾微微上扬，看人时眸光沉静，像秋日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像蕴着许多来不及说完的故事。电台里那个带着自嘲与冷感的声音，与眼前这张沉静而极具韵味的脸，奇异地重合了。他几乎能想象，这样的女人，确实拥有让人前赴后继的吸引力。
　　鹿聆似乎察觉到他停留稍久的视线，抬起眼，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沈确并未闪躲，反而笑了笑，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试探的语气打破了沉默：“说实话，叶宁说让我见‘姐姐’时，我以为会是一位……年长持重的长辈。”
　　鹿聆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却瞬间柔和了她脸上那种略显冷清的线条。她再次抬眼看他时，眼里带着一点近乎顽劣的坦然：“我本来就是‘大婶’没错呀。”
　　气氛因这句自嘲松弛了一瞬。窗外的雨声成了模糊的白噪音，两人之间又陷入一段舒适的、各怀心事的安静。

　　沈确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终于将那个盘旋已久的话题，以最不经意的方式抛了出来：“我做深夜电台主持，有时候会听到一些……很有意思的倾诉。前几天就遇到一位，名字发音和你一样，声音也有点像。”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太过直接，仿佛在亲戚面前不慎揭开了某种帷幕，便立刻补上一句，“当然，听众的隐私是绝对的。”
　　鹿聆没有立刻回应。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连绵的雨丝。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让你见笑了。”
　　就在沈确说出“鹿聆”二字时，她心里那根弦已然绷紧。世界确实小得可怖。
　　“谈不上，”沈确摇摇头，将话题轻轻带过，“只是工作。倾听，然后遗忘。”他顿了顿，转而问道，“听叶宁说，你先生工作很忙？”
　　“还好。习惯了。”鹿聆的回答简短。恰在此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起身走到一旁接听，声音压得很低：“好，我知道了……嗯，这边快结束了。”
　　挂断电话，她回到座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和手提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今天招待不周。”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和叶宁的婚礼，大致有什么设想吗？房子呢？真抱歉，光顾着闲聊，正事都没怎么谈。”
　　“不急，慢慢来。”沈确也站起身。
　　鹿聆点了点头，准备转身。
　　就在她即将走入咖啡馆略显昏暗的过道时，沈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
　　“你还会来电台吗？”
　　鹿聆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滑落，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
　　“再说吧。”她说。
　　是啊，再说吧。那些深夜无处安放的秘密，一旦被熟悉的耳朵听过，再对着同一片电波倾诉，便需要更多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