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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幼的我 ...


  •   1989年的夏天,我出生在了西北的一个极其偏僻的农村。我的到来,带着一丝“不被期待”的底色——母亲渴望一个女儿,我却是个男孩。这最初的“错位”,在困苦生活的放大镜下,将我推向了一条始料未及的道路。

      家里的贫穷是彻骨的。哥哥的旧衣传到我身上时,早已是褴褛的布片。当邻居婶子送来她女儿穿小了的、带着补丁却颜色鲜艳的衣衫裙子时,母亲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是无奈,是心酸,也有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亮光。“老二要是丫头多好”,她摩挲着那些柔软的布料,最终,生存的理性压过了一切。于是,从我有记忆起,我的世界就是粉的、花的、带褶皱和蝴蝶结的

      最初,这“模糊”无关认知,只关乎感知。

      在我的世界里,没有“男孩该怎样”或“女孩该怎样”的教条。只有:

      裙子下摆随风飘起、拂过小腿的清凉感,比哥哥僵硬的旧裤衩舒服得多。

      母亲用红色毛线头绳给我扎起小辫时的专注眼神,以及绑好后让我照旧镜片里那个“漂亮娃娃”时,她脸上罕见的、真实的笑容。

      村里的婆婆婶子们见到我,总会捏捏我的脸说:“这丫头,真稀罕(可爱)!” 或“打扮得跟朵花儿似的。” 这些夸奖和关注,是我灰扑扑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彩色糖粒。

      大约四、五岁时,那层“模糊”的薄雾开始渗入自我意识的土壤。

      我开始觉察到一些微妙的差异,但我的理解是具体而零碎的:在村里我可以和女孩们一起玩跳皮筋、抓石子,她们自然地接纳我。而和男孩们玩摔泥炮、追逐打闹时,我奔跑时总担心裙子会绊倒,他们有时也会愣一下,叫我“假妹子”,但嬉闹起来便忘了。

      在农村的我经常和母亲上街赶集上厕所成了我第一个隐秘的困惑。我自然跟着母亲和女性长辈去女厕。直到有一次,一个外村来的阿姨在厕所里惊讶地低呼:“咋带个小子进来?”母亲尴尬地把我挡在身后,低声解释。那天回家路上,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攥着我的手。我隐隐感到,我身上似乎有一个“开关”,在某个场景下会突然被拨动,让空气变得异样。这种内外认知的错位,在六岁上学前夕,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尽管是虚假的平静)的水潭。

      母亲开始显得有些焦躁。她翻箱倒柜,找出不知从哪儿讨来的、哥哥也穿过的旧男孩衣裤,它们对我来说陌生又粗糙。她试图剪短我的头发,我第一次因为“打扮”的事情哭闹抗拒——那不仅是对裙子的留恋,更是对我所熟悉的、与母亲之间那种“爱与被爱”方式的割舍。母亲也红了眼眶,一边笨拙地给我套上不合身的男装,一边喃喃:“我娃要上学了……不能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 我并不完全明白。

      “因为你是男娃呀。” 母亲终于说出了那个在我生活中缺席了六年的“定义”。

      上学第一天,我穿着别扭的衣裤,坐在教室里。老师点名,念到我的名字,用的是“他”。课间,我想加入女孩们跳皮筋的圈子,她们却犹豫地看着我的裤子,说:“你现在是男生了。” 而男生们的圈子,我因为此前缺乏共同的游戏经验和气质,也显得格格不入。

      我成了一个“中间物”:在村里老一辈人眼中,我或许还是那个“穿裙子的二丫头”;在新同学和老师眼中,我是一个有些孤僻、安静的“男同学”;在我自己心里,我是一个被突然从“妈妈的漂亮宝贝”这个角色里剥离出来、尚未找到新位置的迷茫孩童。

      那段性别模糊的童年,因此并不仅仅是一个有趣或心酸的往事。它在我人格深处留下了复杂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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