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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球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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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高铁匀速行驶,车厢内外被隔绝成两个世界。窗外,暮色吞噬最后天光,将远山湛染成深浅不一的冷调。
奇妍不解地,不怎么情愿地摊开手心,眼见奇时将那个东西放入她手中——指节粗细,银白色,表面有细腻的螺旋纹路,像鲸鱼的骨骼,尾端一个小孔,是哨子?又不太像。
“这是什么?”她声音里有忧虑,胃部微微抽搐。
“礼物。”奇时说。他眼中漾着温润的笑意。那笑意如此自然,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想给妹妹惊喜的哥哥。
奇时骨相生得极好,眉目天然柔和,使他发怒或面若寒霜时,总让人轻易将霜雪错认,仿佛那是轻覆山巅的薄云,倒显他神色疏淡,貌美清贵。
一张即使面露不虞也能左右逢源的皮相,让他在社交场中无比顺遂。
两小无猜的记忆早已天翻地覆,见不得光的心思于他眼底滋长扎根、蔓生,如同无声的潮汐,悄然腐蚀奇妍心中那座关于“哥哥”的孤岛。
奇时与奇妍并无血缘干系。那些遥远的岁月里,他比她血脉相连的亲哥哥更靠近她,她们无话不谈,如同类亲昵,他是一道与她共生共长的影子,紧紧缠绕她生命之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奇妍,我可能要死了,开玩笑的。”
林矜矜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却又强撑着,是她们年少时惯有的,那种不肯服输的较劲。
……
“林矜矜的遗物,喜欢吗?”奇时真心诚意,他找了许久。
奇妍非自愿接收恋爱救赎系统的同一时刻,从系统语音留言中获悉林矜矜死讯。
电流杂音中,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会生我的气吗?还是觉得终于解脱了?”
“椰椰,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啜泣以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通讯戛然而止。
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奇妍感到晕眩。
灵魂仿佛飘到车厢顶部,俯瞰着下面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
每天每时每分对自己的压抑和折磨,让她惯性地解离。
她不明白,不该是这样……等一下!!
思绪却已失控,一群受惊的鸟,在她精心构建的记忆宫殿里横冲直撞,撞开一扇扇本已锁上的门。
奇时看穿她的崩溃。
他忽然倾身。温热的唇压上她的,那是近乎狂热、确认所有权般的力度。修长有力的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座椅与他之间。
他在笑。
笑意从眼底晕开,染上眉梢,最后整张脸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兴奋而微微发亮。
即便此刻眼中翻涌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那张脸看起来依然有种无辜的、惹人怜惜的错觉。
仿佛他是被世俗误解,被命运苛待的恋人。
“啪!”
清脆的耳光声惊醒了几个昏昏欲睡的乘客。斜前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触到奇时的目光后,又迅速转了回去。
奇妍结结实实一巴掌扇过去。
奇时没躲,脸偏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红印。
他没有任何躲的念头。
“你真恶心。”她说。声音疲惫至极,连愤怒都稀薄。骂完这句,浓重的倦意海啸般袭来,她不得不伸手撑住椅背。
身体快要不受控制。
落在她脸上的耳光,止住了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对自己下手尽了全力,比打奇时要更加果决狠戾。
脸颊迅速肿起,疼痛尖锐。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
沉默坐回座椅中。
脸颊被长发遮住。
奇时在她腿边跪了下来。保持着一个微妙,既像臣服又不失主动的距离。
他也不愿意看她伤心,以及像少时一样失控。
如今她近在咫尺,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事情呢?他总能让步,只要她留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他仰着脸看她,笑容舒展,神态近乎虔诚,喉结上下滚动,像一个等待神谕的信徒。
“妍妍,”他声音很轻,带着诱哄的甜腻意味,“我喜欢你,在乎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我能为你做任何事,任何。”
他确实能。奇家树大根深,他作为这一代最被看重的子弟之一,这句话并非空谈。
高铁飞速前行,逐渐被夜色吞没的风景一幕幕闪过。这趟列车正带她去往新城市。
“我要地球现在就炸掉。”她咬牙切齿。
眸光颤动,一滴泪打在手上。
时间再往前推十七小时。在出租屋的最后一晚。
倒立落地镜前的奇妍,刘海一根根柔软垂下,这种双手支撑身体的活动,让人能充分感知到自己每一寸。
她肌肉绷紧、腰腿竖得笔直,许久没锻炼,快撑不住了。
汗水凝落成珠,沁入长发。
她数着呼吸: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小时候,父母所经营店铺的员工,笑着把小小的她倒挂,最开始她还在闹、挣扎。
后来她难受了,她睁开眼,不笑了。那些围绕着的大人却早也不笑了。抓住她脚腕的两个男人没有松手。
在短短几秒钟里,奇妍就明白。他们在发泄情绪,他们不满意她父母的管理或态度,只能应好。但可以和奇妍“开玩笑”。
奇妍板着脸说:“放我下来。”没人理会。
奇妍顿了顿,又说:“我会告诉我父母,你们故意这样做。”她咬重后面那句。
她被放下来。
只要和奇妍说过话,那些客套的:有空去我家里玩。
奇妍就要问了:您住哪啊?
保管没几天,就敲响那户的门。
奇妍身边来来往往好多人,大人老人,好多的小孩。
她坐“二佰五”的三轮篷车,每天下午和他聊天,直到奇妍知道外号的含义,她问他,你并没有智力问题不是吗?奇妍等待回答的空隙,开始注意到身下的垫子破烂,布帘篷上层叠污渍,酸臭沉闷的气味挥之不去。她忽然领会为什么每次这个男人要把两侧帘子挂起来,让空气流通。
细碎的时光像金平糖一样不会褪色。
“我们奇妍,小刀割破了手,要先比较血液的颜色和红色水笔有什么不一样。再去每一个大人面前喊疼。”爸爸的情妇抚摸奇妍头发,奇妍躺在她怀里。对坏女人撒娇、对坏女人任性,她总会答应的。奇妍时常提一些刁难她的问题。比如奇妍能从她的神情分辨出,她在生理期,女人疲惫倚坐前台,看起来极不舒服,奇妍就会说:“陪我出去玩啦。”而奇妍想要钱,她更愿意和朋友结伴。
“我给你些钱,乖乖你自己去好不好?”“哎、”女人旋而轻声叹气,撑起身子:走吧,我陪你去玩儿。
奇妍觉得可气又好笑,你有必要这么敬业?但她们还是一起出门了。女人给她买气球,买棉花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看她吃。
后来父亲来了。奇妍和女人露出差不多的表情。
好像夕阳一下子成为了夕阳,时间沦为时间本身。
后来奇妍知道,那种心情叫做,扫兴。
来店里做学徒的少年,奇妍同他傍晚出去寻人,大雨磅礴,从那所房子回路道,要穿过之间一片湿泞徜徉的泥土地。土被雨水泡透了,踩下去会陷进半个鞋面。
她想,那个男孩会把自行车推过来,她坐到后座上。
男孩在她面前,背身微微躬腰时,奇妍烦躁拍他:“好大雨,我们快走了。”
“你上来呀。”他干脆蹲下来,用手拍拍自己的后背。
奇妍静默一瞬,攥紧了手心。
他头发像拧毛巾似的往下淌水,水珠一滴滴、一股股飞速滑落。
奇妍心脏猛跳,她把手搭在他瘦弱的肩脊,闷闷环拥上。
男孩背她很轻巧,没有想象中的颠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泥地里。他的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时带起浑浊的泥浆。
她的鞋裤一点没有脏,有人淌着泥水把她平稳放好。
“我还是第一次背女孩子呢。”声音里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小小的骄傲。
奇妍趴在他背上,持续地闷不吭声。这个男孩有没有她高?
那么年纪呢?有没有她大?他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但手上的茧子又像是成年人的。她脑子里纷飞的一切,都让她此刻汗毛倒竖。
那是极其细微的事情,应该被忽视才对,他把身子弯得太低了,让她生出了觉得这个人可怜。
奇妍感觉五脏六腑,肠胃里,在他的背上每一刻,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
她还没喊过这个男孩子一声客套的“哥哥”,他不能这样。
骑行驶过泥土地,刚一上平整的路面,奇妍立即从后座跳了下来,跑上人行道。她在人行道上跑一会走一会,少年不知所措,狼狈地骑车,后来干脆推着车跟在她旁边的路沿下。少年不敢叫她,也不敢离太近。
她时不时偷偷地打量他,却总看不分明,她低着头,月色稀薄,她鼻腔里的空气也稀薄。而这一刻,她为自己的多情,几乎要呕吐。她不应该有这么多种感受出现。
她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去店里。
她趴在床上看电视时,总是呆呆想到他瘦小的身体在案前被师父差遣。拿着锋利的工具,手指上可能又多了一些伤口。
他们没有见过了。以至成为桩桩件件她后悔的内容之一。
她应该和他成为朋友。他待的时间竟然如此得短暂,她原本以为,学徒至少要留下三个月不是吗?
也许在第二个月,她就长大了。
后来,情妇也悄无声息地从店铺里消失,那女人年轻,应该是好看的。
奇妍待在她身边会幸福,情妇不会记得奇妍,就像奇妍留意到她总是头疼,又不得不在父亲和后来听闻的其他男人间周旋。奇妍也是令她眉头无法舒展的麻烦。
男人们保护她,女人们殴打男人,男人举刀在街上追逐另一个男人。
如果那么多钱与房子都属于你了,有一天你会离开这座城市,得到自由吗?
还是你已经自由了?
有时同龄人,借着给奇妍披外套,紧搂住奇妍身体。那些大人,希望把她从某个房间赶出去,用抱的,却摔在门边的床铺上。又或者想令奇妍让出位置,但搂她细小的腰抬起来,放坐大腿上。年轻或老的男人,自小在奇妍耳边熙攘陈词。
她没能建立孩童的边界,却幸运无知地安全生长。
青春期像一场高烧。身体抽长,意识苏醒。早熟的孩子读懂了每一颗暗燃的惊雷。
父母不得不留意起奇妍,这个女孩变得坏脾气、没礼貌。
喂、奇妍,有人对你不好吗?谁不是对你客客气气,关心、照顾你?
……
和顾骁分手以后,她切断了大部分和人的联系,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回洞穴。她决定离开,去一座新城市,停泊,或者继续漂流。
临别前,她去墓园看望奶奶。
奶奶去世时,父亲那边让她回去。奇妍身上没有足够的钱,她也绝不会开口谈这件事。
奇妍没有见她最后一面。
那时奇妍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仅平静地说:有一天自己要因为这件事掉眼泪。
墓园在城郊的山上。
夜风穿过碑石与碑石之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风衣。好久没有言语。
如果人生像一张地图铺开地上,奇妍跪在上面,用手指顺着点亮的部分挨个探寻。
你想去到过去的哪个瞬间呢?
奇妍怀揣粉色皮质提包,坐到地上,手指戳戳墓碑前放贡品的黑色砖面。
声音很小:“哪儿也不去了。”
她凝望怀中,那一抹抵住她下巴的粉色出神。
青春期暑假。
哥哥女朋友给她的见面礼,是一个粉红色包包。
那正是少女时期,她最讨厌粉颜色的时间点。所有的刻板印象集中在那个包上。
奇妍极力克制情绪,面无表情从初来男友家,有些羞赧忐忑的女人手中接过礼物。等人走后,奇妍闭眼平复心情,她把门锁上,包被一遍遍摔打在地。粉红色在反复的砸击中变形,像一朵被践踏的花。
那位女朋友,既温顺善良,又性感可爱。
她拿山竹给她吃,奇妍拒绝。她要带奇妍出去玩儿,奇妍摇头。
奇妍已粗浅勾勒明白,一个好人,为什么被称为傻瓜。
奇妍最终从外面抱来一只狸花猫,用软毯干净裹好,避免野猫爪子勾到那女人细腻的皮肤。
“姐姐,猫儿,你摸摸吧。”女人惊喜地蹲下身,手指陷入猫儿粗糙的皮毛。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会扮笑,想办法讨她欢心的人了。
这成为奇妍的责任。
奇妍用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买红糖回来了。那个贵两块钱,颜色更深,更细密的红糖,她钱不够。
那位女朋友头一遭展现出愤怒,奇妍第一次见她生气的样子,她念出了哥哥的名字,对他吼道:“你让妹妹去买?”
就是,还不给我钱。奇妍在心中补充。
这姐姐真是好人啊。
她留下一个匣子。
匣子是奇妍找到的,是奇妍第一个打开。
那个匣子就放在女人大学专业书旁。
一年以后,奇妍进去哥哥房间的第一眼,看见她的书,她的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