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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猫儿 ...

  •   小猫儿活在小猫儿的世界,就会开心啦。
      小猫儿如果用人类的眼光看世界,就要好难过了。

      清晨,景久灵收到大阪寄来的信。
      他拆信时手指发抖。封蜡是家纹,一只衔着柳条的鹤。
      明纱在帐篷外晾晒衣物,景琼跟在她身后,踮着脚把木夹子一个个递到母亲手里。孩子的棉袍下摆沾了晨露,深了一小圈。
      “父亲病重。”
      “家中盼我回去。”他说。
      “要去多久?”
      “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你可以带景琼和阿燃先去你母亲那里住一段时间。”他说完这句,从怀里摸出烟盒,低头点燃一支。
      “我母亲去年冬天走了,你忘了?”明纱轻声说,“哥哥们去了呼和浩特,牧场已经租给别人了。”
      “我留下一些钱。足够你们生活一年。”
      她抚摸他的脸颊,还是那样温柔。
      “去吧。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
      景久灵离开的那天,他穿了深灰色的和服外套,外面罩着羊毛披风。
      一辆吉普车停在帐篷外,司机是附近镇上的汉人。
      明纱单手把阿燃抱在怀里,景琼紧紧抓住母亲另一只手。两个孩子都穿着厚实的棉袍,小脸冻得通红,像两颗小小的山楂。
      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
      他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
      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雪原尽头。
      一首蒙古语送别的歌曲从明纱口中唱出,曲调悠长哀伤,和风在空旷的草原上徘徊。
      怀里的阿燃哭了起来。
      “冷了吧?”明纱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们回去。”

      ……
      窗外,一只夜鸟飞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夜色更深了。
      池塘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穿和服的女佣低头走路,木屐在走廊上发出像节拍一样的“嗒嗒”声,
      景久灵跪坐在父亲病榻前。老人已经瘦得脱形,但眼睛仍然锐利,鹰隼般盯着儿子。
      “回来了?”
      “还以为你死在……了。”
      “父亲。”景久灵俯身行礼,额头贴到榻榻米上。
      “听说你娶了个蒙古女人,还生了孩子。”父亲咳嗽起来,女佣连忙递上痰盂。
      景久灵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晚上,景久灵去了心斋桥的酒吧。穿昂贵的西装,喝威士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烟雾。有女人过来搭讪,他请她们喝酒,听她们讲无聊的笑话。

      钱在一段时间后也断了。
      随后,大阪寄来一封简短的信,措辞礼貌而冰冷,告知明纱,景久灵已遵从家族安排,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订婚。随信附有一笔“诚意金”,数额可观,条件是她们母子三人不再与景久灵及景家有任何瓜葛。
      一夜未眠。天亮时,明纱烧了信。
      纸灰在盆里碎成黑色的蝶。
      ……
      去呼和浩特的卡车上,景琼晕车吐了好几回,最终虚弱地蜷在明纱腿上,脸颊贴着母亲温热的掌心。但她精神依旧很好,调皮地逗阿燃玩,阿燃一直摊开手掌,盯着手心那点残留的土屑。风灌进来,土屑终于全部飞走了。
      他愣愣看着空掌心,然后开始哭。
      两个月后,通过同乡介绍,明纱认识了在神户做生意的中国人陈兆祥。陈先生比她大十五岁,身材瘦削,面容严肃。见面第三次,他在餐厅里说:“我前妻不能生。你两个孩子,正好。我会供他们读书,给他们改姓陈。你明白,进了陈家门,凡事要有规矩。”
      选择明纱,一方面是因为她的容貌,即使经历草原风霜却未凋零,她依然有一种独特的、野性的美。
      另一方面,她有两个孩子,而他自己无法生育。

      明纱搅动杯里已经冷掉的奶茶,奶皮凝结成白色的一层,被她用勺子轻轻挑开。
      草原上刚挤出的温热的羊奶带腥味,阿燃第一次尝试喝时皱起小鼻子喊着:w(゚Д゚)w啊啊!
      她慢慢说:“他们可以跟你姓,但小名,还让我叫他们原来的名字。”
      陈兆祥沉吟片刻,点头。

      ……
      陈琼轻轻擦掉阿燃嘴角的饭粒。七岁的男孩埋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对于桌边沉默的继父视而不见。
      “慢点吃。”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蒙古语低声说,手指顺势抚过他汗湿的额发,将那缕总是垂下来的蓝发捋到耳后,“不会有人抢。”
      有时,她会把母亲分给自己的肉块或鸡蛋,悄悄夹到弟弟碗里,然后用眼神示意他别声张。阿燃通常只是顿一下,然后继续吃,不说谢谢,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度过最艰难的六年后,两个孩子都大些了。明纱笑着和陈兆祥提出离婚。
      陈兆祥是个男人,虽然少不了冷言冷语,但手续办得还算顺利。
      几年后,日本北海道,小樽。
      老宅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景燃跪坐在暖桌边,面前的数学试卷上是鲜红的满分。
      明纱平日接一些缝补和改衣的活计。
      景燃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想到她曾经身为草原的女儿,年轻时或许在疯长的草场上骑马奔驰的挺拔身姿,便感到不可思议。
      他心中有一种突兀、冰冷的念头:我绝不能变成这样。
      绝不能被困在这里。他要站到光亮、干净,受人尊敬的地方去。
      这种“离开”的欲望如此纯粹。

      景琼端来热茶,放在他手边。她已经十四岁,继承了母亲秀丽的轮廓和父亲沉静的眼眸,常年帮着母亲操持家务。
      阿燃在暖桌边写作业,遇到难题烦躁起来。
      “阿燃,休息一下眼睛。”她的声音很温柔。
      景燃“嗯”了一声。
      她递来几颗自己攒下的糖果,景琼自己也会吃,但会记得给留出弟弟、妈妈、同学的份。
      其实,那就只剩偶尔尝个味道了。可想到这样的味道,会出现在大家的嘴里,她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阿燃剥开糖纸。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紧皱的眉头竟真的也会不知不觉松开一点。

      景琼十五岁那年冬天,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低烧。
      明纱带她去看了几次医生,开回来的药吃了似乎好些,但不见痊愈。
      景燃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和习题里。
      姐姐的房间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知道姐姐病了。但被更清晰的,关于自己未来的焦虑覆盖着。
      希望姐姐快点好起来,不要添麻烦,不要占用母亲更多的时间和家里本就紧张的钱。
      有一回,他端着水杯经过姐姐房门口,看见她正费力地想把窗户推开一点透气,手却有些使不上劲。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帮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冷冽的空气涌进来,景琼回头看到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谢谢阿燃。”
      他“嗯”了一声,把水杯放在她床边的小几上,转身就走了,好像只是顺便。
      景琼咳嗽变得频繁,有一天因为吐血,发出惊骇人的喘息声。
      阿燃在隔壁房间听着。心里生出隐秘的烦躁,其实与其说是对姐姐的,不如说是对他所恐惧的麻烦与失控本身。
      直到一个清晨,明纱惊慌的呼喊穿透了房门。
      景琼没能醒来。急性肺炎引发的衰竭,带走了她年轻的生命。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很少。
      景燃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衣服,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棺木落入土中。
      他心里空落落的,有茫然,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悲伤。
      他甚至觉得,那个总是默默照顾他,温柔安静的姐姐,仿佛只是提前去了某个地方,而他的生活还要继续,朝着他既定的目标前进。
      他安慰哭泣的母亲,处理一些琐事,很快回到了书桌前。
      那些悲伤,雪片一般,如细密筛下的面粉,看似积了一层,却没什么分量。
      很快就被他前行的心气抖落了。

      十六岁,东京。
      景燃如愿考入了东京顶尖的私立高中,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奖学金,他离人生赢家的蓝图又近了一步。
      他穿俊俏合体的制服,说标准流畅的日语,积极参与精英社团。
      再进入东大,接着接近财团或顶尖投行。
      父亲那边的家族默认了他的存在,偶尔会有一些不算丰厚但定期的资助,确保他不必为生计发愁,能专心于正途。
      他几乎快要成功了。如果他没有在那家书店,鬼使神差地翻开那本漫画杂志。
      那本杂志收录了各国漫画优秀获奖作品。偶尔也刊登些无名作者的作品。
      其中一篇短篇漫画,标题是《龙与凤》,
      作者署名:QY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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