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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头民(1) 李韫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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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韫玉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她变成了一只寿命只剩下半载的蜉蝣妖,只有在死前到达瀛洲,让魂灵安息在那里,才可以投胎转世。
梦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切,好像真实发生过的一样,醒来之后她也可以记得很清楚。
可是每次她都无法成功到达瀛洲,循着记忆前往瀛洲的路上,她总会遭遇各种意外死亡。
李韫玉被这个梦纠缠了很久。
起初,她并不在意,但是反反复复在梦中经历死亡的感觉令李韫玉不好受,这就像一个永远打不通happy ending的游戏不断的在磋磨着她的耐心。
“气煞我也!”李韫玉只能捶床,无能狂怒,只希望今晚的梦不要再让她失败了。
困意涌上来,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很沉。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一直听见有声音在高诉她:“去瀛洲。”
“让生命结束在瀛洲。”
瀛洲…………
“姑娘,快醒醒!”李韫玉感觉有人用手推了推自己,“古邳镇到了。”
“古邳镇……”李韫玉艰难的睁开了眼睛,视野逐渐清明,入眼是一位慈祥的老者。
“我这是……还在做梦?”李韫玉用力掐了掐虎口处,清晰的痛感传来,这不是梦。
“你终于了醒啦,姑娘。”老者如释重负般开口道:“你呀,自打上了我的车开始,就一直在睡觉,我叫了好半天都叫不醒你。”
李韫玉一听自己耽误了人家好半天,颇觉歉疚,连忙下车道歉:“麻烦您了,真是对不住。”
那人只摆了摆手,嘴里念叨着:“不打紧,不打紧。”随即又牵起驴车,正欲离去时,却又担忧的看向李韫玉,带着关切的问道:“姑娘经常做梦?”
听见询问,李韫玉点了点头。
“这样啊,姑娘,希望你早日摆脱梦魇吧。”那人缓缓道:“梦啊,就是个真假参半的东西。”
听着老者的话,李韫玉愣了一下,正欲道谢,就瞧见老者已经慢悠悠转入旁边一条小径,身影很快被树林掩盖。
古邳镇口附近有许多树木,郁郁葱葱的,在那阴影之下立着什么东西——是一块石碑。
李韫玉在刻着“古邳镇”三个字的大石碑前停了好一会儿来消化现在的情况。明明自己之前还好端端的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睡觉,怎么就突然到这里来了。
不过好在她在梦中已经身经百战,所以对于突然来到梦中世界这个事,她还是接受良好的。
况且此地于她而言并不陌生,古邳镇,此地是去瀛洲的必经之地。这个镇子并不安生,镇子里常常有人离奇死亡,李韫玉在之前的梦中就是其中一个。后来再做这个梦的时候,她都学聪明了,白天早早就离开此处。
阳光从繁茂的叶片中投射出来,照在斑驳的石碑上,时候不早了,若想在夜晚之前离开,应立即出发。
说走就走,李韫玉匆匆忙忙进镇,但越往前,周围的一切就越奇怪起来。
镇子里的房屋一排一排在道路两旁,异常整齐,甚至连建造都一模一样。不仅建造一样,每家房屋门口都吊了一个小人偶,没有头,只有身子吊在那里,而这些人偶都像是批量生产的般,毫无二致。
李韫玉脊背发凉,她记得在那些不断重复的梦里,自己正是在这条看似平静的街道上,遭遇了离奇的死亡。因此,就算现在是白天,她也丝毫不敢松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一路上,她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越往里,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李韫玉加快脚步,到最后甚至跑了起来,暗处盯着她的目光和空荡的街道使她愈发觉得压抑。
快点,再快点……她在心中不断催促着自己。
就在她狂奔之际,突然迎面撞上一个人,李韫玉勉强稳住了身形,但此时她僵在了原地,也不敢抬头。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这个人没有脑袋。
梦中没有这种情况!
李韫玉的大脑空白一片,一个生活在21世纪的人,她哪儿见过这个场面,况且梦中也不曾出现过。
眼看着那影子一点点逼近自己,李韫玉强迫自己回神,冷静下来,朝着反方向跑去。
那无头人像是没感觉般,仍然站在那里。
由于太过紧张害怕,腿脚像是不停使唤般,好几次差点绊倒自己。李韫玉现在无暇顾及身后,她也不敢回头,脑中只充斥着一种想法——离开这个镇子!
直到跑到了镇口,看见那个刻着“古邳镇”的石碑,李韫玉才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为什么白天这么奇怪?梦里面不是这样的!
心中的困惑与惊恐一阵又一阵的攀上心头。
天色渐晚,李韫玉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至少不能在现在乱了阵脚。
夜晚的古邳镇充满了未知,李韫玉只能循着梦中的路线,找到了附近的寺庙暂居一晚。
年久失修的庙宇,杂草丛生,蛛网遍布,此处早已无人。
李韫玉定了定神,在心底给自己打气,轻轻推了推庙门,那门摇摇欲坠,打开的瞬间还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声响,很是竦人。
她抬脚跨过被虫蛀烂的门槛,扑面而来的灰尘呛的她轻咳了一声。待到在斑驳的佛像前站定,一颗狂跳的心才略微放松下来。
紧绷了一天,此时整个人卸了力,顺势滑坐在佛像旁,腿上一阵疲乏,还有微微发抖的倾向。李韫玉一边捶着微微发抖的腿,一边开始梳理回忆今天发生的事。
她笃定,自己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李韫玉静下心来,认真回想自己做过的梦,可是梦中古邳镇根本没有这样的情况。
梦中……古邳镇……
“梦……”
她想起了老者的那句“真假参半”。
何为真?古邳镇的凶险也许为真。何为假?凶险发生的时间也许为假。如果梦中“白天安全,夜晚危险”为假象,那真实情况是否就是简单的颠倒?
不对,这太直白了。
一个更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冒出:或许“安全时间”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变化的陷阱?但眼下线索太少,她只能赌那个最朴素的道理——梦与现实常相反。
她用石头重重圈出自己在地上刻出的“夜晚”二字,这既是计划,也是投石问路的标记。
“就是今夜!”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粘稠的黑暗中。
在她离开后,那高大的佛像后,一道静默许久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来人垂眸,目光落在地上那两个被着重圈出来字上,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兴味的光。
夜晚在古邳镇中穿行,与梦境中的感受截然不同。
由于自身蜉蝣妖的身份,她对周围环境,对动植物乃至生命的感受格外清晰。就像此刻自己身处的黑暗,和梦中那时候的感觉完全不同。
此刻的黑暗,是活着的。它从四面八方袭来,将李韫玉包裹其中,带着沉甸甸的湿气与植物腐败的味道。
晚上树林的风格外大,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树影重重叠叠,冷不丁动一下都会使李韫玉心头一紧。
在这种情形下独自一人行走,李韫玉很难不往坏处想,她又想到了早上的无头人,万一这时候自己后面突然出现一个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连忙摇了摇脑袋,止住自己发散的思维,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要相信科学,相信科学…………”,强迫自己前进。
看到前面的石碑,李韫玉知道自己终于要结束这条难熬的路程了。她站在石碑旁,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压下狂跳不止的心。
在今晚,她要赌一个生还的可能。
昏暗的街道,这个镇子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唯一与这寂静格格不入的,是每家每户外面挂着的红灯笼。不是那种喜庆的朱红色,像是那种凝固的,褪了色的血。
每家门口都有一盏,用竹篾和劣纸糊成的灯笼,又是这种透露着诡谲的整齐感,令李韫玉发怵。
越往里,李韫玉越能闻到空气中那若有若无霉味、馊水味,时不时还混着一丝甜到发腻的香气,像那种供奉神佛的劣质香,混在其中令她头脑发昏。
李韫玉连忙拍了拍脸,随后捂住口鼻,尽量不去吸食太多这种味道,好让自己头脑保持清醒。
周围突然升起了一阵红雾,传播速度很快,跟李韫玉皮肤接触的瞬间,一种黏腻感马上席卷了李韫玉全身。
李韫玉仓皇转身,却瞧见三步之外的半空中,一团红光飘在空中,再细细一看,那些红光是由许多半阖的眼睛组成的。
李韫玉被惊到忘记了呼吸。
“闭眼。”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响起,像羽毛般轻轻拂过耳畔,让人不自觉的去听从。
李韫玉听着那人的话紧闭双眼。
谢予安快速拔剑,带起的剑气驱散了周围的红雾,手腕翻转,轻松将剑向上一挑,挥出的剑气直逼那团红光。
红光被瞬间打散,那些聚在一起的半阖的眼睛在红光被打散的瞬间睁开,放大,分散,以一种极具压迫的形式将二人围住。
那些眼睛开始流出汩汩血泪,十分骇人。
谢予安站在中间,直面那些竦人的红眼,双方对峙这场无声的对峙,拼的是双方精神力。
另一方很快败下阵来,红眼瞬间化为一摊血水,落地瞬间却诡异的全都消失不见。
“可以睁眼了。”李韫玉听见那人开口。她试探性的睁了睁眼,入目没有红光,她这次松了口气。
谢予安也不急,抱剑在一旁看着李韫玉这一系列小动作。
感受到了身边人的打量,李韫玉连忙转身道谢:“今夜多谢侠士出手相救。”
说完这话,借着月光,李韫玉才抬眼看清眼前之人。
头发利落地束在头顶,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身形挺拔如修竹,尚未长成成年人的厚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途径此处,除魔卫道,姑娘不必言谢。”
撞进那人含笑的眼眸中,李韫玉赶紧移开视线,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后开始找话题,“那个……不知侠士高姓。”
“青云宗弟子——谢予安。”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谢……予安。李韫玉刚想感叹这名字取得真好听,下一秒就得到了来自对面人的询问。
“叫我李韫玉就好。”
李韫玉回答完,周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她刚想跟谢予安告别,继续赶路,对方却先开口笃定:“看姑娘这样子,是在赶路。”
让人很安心的声音。
“怎么偏偏在夜晚?”
李韫玉还没从他笃定的语气缓过来,新的问题随即抛出。李韫玉愣了一瞬,下意识抬头去看对方,他的嘴角虽然噙着笑,但眼神平静无波,手指有意无意的摩挲着剑柄,带有审视意味。
李韫玉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应付眼前人时,刚刚还空无一人的街道,突然自谢予安身后不远处多出来许多脑袋,那些脑袋飘在空中,像幽灵一般。
谢予安只见眼前人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手指虚虚指了指自己身后,嘴里说了句什么。
“什么?”谢予安没听清,微微弯了弯腰身到李韫玉面前。
“头……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