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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亭送别 有些人,不 ...

  •   长亭外,竹海翻涌。
      竹叶相磨,沙沙作响,前尘旧事被一点点掀开。
      燕南征攥着那对鹰翅骨笛,骨节泛白。
      “母亲……”他一开口,声音便哑了。
      “她还好。”
      “至少在我离开的时候。”
      他那双野性难驯的异瞳,此刻满是压不住的惊恸,视线在项南风那双微垂的眼眸中反复逡巡。
      项南风没看他。
      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又很快散掉。
      燕南征望着他,那双肖似母亲的碧眼,藏着万千情绪,却始终不肯流露一二。
      亭中一阵静默,风铃声断续作响。
      “这些年,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燕南征低声道,“每逢大雪封山,她就坐在穹庐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拿着这支鹰翅骨笛,对着南边喝酒。”
      “西风烈。她自己酿的。”
      他顿了顿。
      “有一年雪太大,酒坛结了冰。”
      “她就把冰敲开,一块一块含着咽。”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快就没了。
      “喝醉了,就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燕南征的指腹在鹰翅骨笛上来回摩挲。
      “我曾以为,那是夺走她魂魄的仇人。”
      “后来才知道……不是。”
      话没再往下说。
      项南风的眉心轻轻皱起。
      “她念的那个人,叫陆肃。”燕南征终于还是说了,“萧家军副将。”
      他语气冷下来。
      “也是弃她而去的负心汉。”
      这一句,如投石入水,惊起涟漪。
      楚时钺下意识看向萧寄离。
      萧寄离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也是此刻方知。他垂眸看着那对鹰翅骨笛。陆肃——父亲麾下副将,陆长河的父亲,最擅驯鹰。记忆中,那人不苟言笑、忠义如铁。原来那副铁甲之下,也曾有过一段西漠旧曲。
      “他没有负她。”
      项南风终于抬起眼,碧色的眼眸里是一片历经千帆后的平静。
      “没有?”燕南征冷笑一声,“她有了身孕,他人却不在——这还算不负?”
      “他不知道。”
      燕南征神色一滞,难以置信:“……当真?”
      “当真。”
      “当年萧家军出征西漠,陆肃受了重伤,被母亲救起时,两人都隐去了身份。”
      “相伴八月,他们只是一对寻常恋人,跑马,酿酒,驯鹰,制笛……”
      “可当慕容桀带着弯刀出现,一切都变了。”
      “一个萧家军副将,一个西漠公主。”
      “到了那一步,他们就不只是他们自己。”
      “陆肃离开西漠的时候,并不知道母亲已有了我。”
      项南风说到这里,指尖无意识收紧,骨笛轻轻一响,又被他稳住。
      “也始终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我。”
      项南风的声音极轻,楚时钺却听得心口一寸寸发紧。

      风声掠过竹林,仿佛有人低低叹息。
      项南风八岁那年,陆肃成亲生子的消息传回西漠,慕容雪终于心死,远嫁苍狼。
      和亲那日,风沙漫天。项南风,彼时还叫陆长风,在大漠边缘,告别了满眼泪水的母亲。他怀揣着一支父母定情的鹰翅骨笛,如孤雁投林,入了镇北关。
      他在镇北关见过陆肃,却没有相认。
      见过萧铎,那个陆肃誓死效忠的将军。
      他甚至偷偷在暗处抱过襁褓中的陆长河——名正言顺的陆家嫡子。
      他在萧家军中徘徊了月余。
      足够他明白——
      有些人,不是负心,不是背叛。
      是回不了头。
      ……
      笛声忽起。
      项南风执笛,笛声低回——西漠安魂曲。
      风掠入长亭,紫衣衣袂轻动。
      曲罢,那双碧眼深处,暗潮一闪而过,很快归于无波。
      “哥哥,”燕南征低声道,“你后来去了哪里?怎么会和叶昭扯上关系?”
      “萧铎将军知我来历,替我遮过一段风。”项南风道,“至于叶昭——不过互通消息,各取所需。”
      项南风抚摸着笛身,眼神飘向远方,没有再说下去。
      燕南征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哥哥,跟我走。我在,苍狼部必有你一席之地,母亲若见了你……”
      “我走不了。”
      项南风打断了他,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萧寄离。
      “你匆忙拔营,是因为得了燕惊云遇刺的消息吧。他膝下无子,若我所料不错,此次回去平定内乱,你便是苍狼之主。”
      燕南征没有否认。
      “只要我是苍狼主,便无人可阻你。”燕南征抓紧项南风执羌笛的手,似乎下一瞬便要将他带走。
      楚时钺心口一沉,下意识攥住项南风的衣袖,用力过重,竟将袖口扯断了一截。
      项南风看了他一眼,话却是对着燕南征说的:“苍狼容不下我。”
      他重新将羌笛递回给燕南征。
      “带着它回去,告诉母亲……陆肃从未负过慕容雪……我也过得很好,请她不必挂念。”
      “哥哥!”
      燕南征接过笛子,眼中那抹水光终究没能落下。
      项南风双手拍了拍燕南征的双臂,很郑重地抱了抱他。
      “还有一事,我要你承诺,你主苍狼,十年之内,绝不发兵大晋。”
      “这个承诺,是谁要的?哥哥?项馆主?还是萧家旧故?”
      燕南征深深地看了项南风一眼,又看向萧寄离。
      “是哥哥求你。”项南风伸手拂过他的发辫,一根根梳理整齐。
      燕南征紧紧回抱了项南风,深嗅了一下他颈窝的味道。
      “解忧草,母亲最爱的花。哥,你知道吗?母亲替我取名燕南征,是厌弃向南征战的意思。”
      项南风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凝望着他的眉眼:“我都知道,你很好,母亲将你教得很好。”
      那两支一模一样的羌笛,在风里轻轻相触。隔着许多年的风沙,却笛音依旧。
      “我主苍狼,十年之内,绝不主动南征。”燕南征收了笛子,翻身上马。
      “萧寄离,我欠你一条命。但他日两军对垒,我绝会不留手。”
      “彼此彼此。”萧寄离冷声应道。
      “姓楚的,离我哥远点!”
      楚时钺:“……”
      马蹄声远去,竹林重归静寂。
      长亭内,项南风看着燕南征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楚时钺看着他空落落的手心,低声问道:“你,后悔了吗?”
      风铃轻响。
      一声一声。
      “后悔了。”
      项南风对上楚时钺那双风流眼,扯了扯被他弄断的衣袖。
      “该穿夜行衣出来的,可惜了我这身流云绸缎庄新做的衣裳。”
      “萧三公子,多谢。”项南风拍了拍萧寄离的肩。“走吧,回京。”
      萧寄离没有接话。
      春猎已过,真正的风暴,即将从这片竹林开始。
      他想起昨夜嘉宁公主与他对望的眼神,又想起今晨大帐内的那场献祭。
      众生皆苦,局外无人。
      还有他的明月,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回京。”萧寄离轻声道。
      竹叶簌簌,恍若什么东西,被悄然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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