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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两不疑 他的手又流 ...

  •   萧寄离撑着长枪而立。
      那头黑豕横在他身后,獠牙外翻,血水自林间漫出一条小溪。
      细雨无声,顺着萧寄离的鬓角一路滑落,衬得那本就冷白的脸更加毫无血色。
      付锋镝方欲迎上去——
      太子穆禹已先一步近前。
      众目睽睽之下,穆禹竟不顾君臣有别,伸手拉住了萧寄离的手臂。
      四周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忽然淡了下去,付锋镝的心也跟着停了一瞬。
      “萧爱卿,可伤着哪了?”穆禹问得急切。
      萧寄离眸光微敛,退开半步,收枪而跪。
      “无碍。劳太子殿下挂心。”
      人群之外,付锋镝迈出的脚步生生停住。
      ……虎口又裂了,血顺着指节往下淌。
      那半身血色,也不知道是那畜生的,还是身上有伤。
      怎么会无碍。
      可是,他却过不去。
      “传太医。”太子穆禹亲自扶起了萧寄离,“去孤的营帐,为萧爱卿诊治。”
      “是——”
      这一句落下,人群微动。
      有人看向萧寄离,有人看向那头黑豕。
      井无虞上前一步:“太子殿下,这围猎武魁——”
      穆禹看向萧寄离,语气不容置喙:“自然是萧爱卿。”
      是了,且不说他箭羽标记的猎物数目本就不低,单论这兽首,萧寄离也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来人——赐栖凰令。”
      穆禹抬手,近侍捧出一枚赤金令牌。雨水洒落其上,金纹暗亮。
      ——栖凰行宫。
      栖凰之中,皆为天家所蓄。郎君美人,向来只在宫闱之内流转。姓名去留,皆不由己。
      能得此令——便是被准许,从天家手中,取用其人。
      萧寄离叩首,双手接过令牌,神色淡淡:“臣,谢恩。”

      远处,付锋镝指节已经收紧,捏得咔哒作响。
      说不清在恼什么。
      是那句“萧爱卿”。
      还是那只扶在他肩上的手。
      又或者——
      是他连上前的资格都没有。
      “走走走。”楚时钺一把勾住他脖子,力道不轻,“你主子这回露脸了,太子罩着,又有太医在,死不了。你还没用午膳吧,楚哥哥带你吃口热的。”
      付锋镝被他拖得一个踉跄,却没有反抗。只在被带走的那一瞬,抬头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与人群。
      萧寄离也正看过来。
      只一眼,付锋镝就低下头来。他忽然不敢再看,由着楚时钺将自己带往水榭。
      萧寄离的眉心皱起,终于有了表情。栖凰令在掌中捏紧,硌得生疼。
      雨还在下。
      人群重新喧哗起来。
      “萧家三郎……”
      “这等力气……”
      “武魁当之无愧……”
      喧嚣中,燕南征的目光在那黑豕与长枪之间停了一瞬,又淡淡掠过太子手上沾染的血痕。
      “好身手。”
      一旁贺兰屠鸿低笑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看来,萧家的剑,的确不看脸。在下失敬,还望萧三公子择日赐教。”
      眼底昨日的轻蔑怠慢一扫而尽,满是敬重。
      众人一时无声。
      再看向萧寄离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原本定在午膳后的两国议事,因着围猎的变故,拖到了晚膳时分。
      太子的金顶大帐内灯火通明,雨声被厚重帷幕隔在外头,只余隐隐水响。
      帐内席位分列。
      穆禹居上,韩首辅与齐王分坐左右。
      燕南征与贺兰屠鸿在客席,井无虞侍立一旁。
      主要议事是和亲与镇北关换将,事关萧家,原本萧寄离应当避嫌。他却被太子御赐看伤用膳,坐在偏侧,未列席次。
      除了齐王外,众人面前俱是时令的桃花酿。只有萧寄离面前摆着一盏药水,说不上是恩宠,还是惩戒。
      贺兰屠鸿举杯,一饮而尽。
      “我家单于,愿与大晋结秦晋之好。”
      单刀直入。
      穆禹未应,只侧目看了齐王一眼。
      齐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斟酌了一会,慢慢开口:“边境百年战火,若能因小女而止戈……是边境百姓之福。”
      冠冕堂皇,无人应声。
      燕南征忽然大笑,仰头满饮,空杯扣在案上,声响清脆。
      “齐王殿下明见。”
      他抬眼,异瞳扫过在座诸人。
      “大晋,果然礼义之邦。”
      “礼义”二字,说得轻慢。
      “既言结亲,当有诚意。”韩首辅不疾不徐,将话锋往前推了一寸。
      贺兰屠鸿早已等着这一句。
      “换将。”
      掷地有声,毫不避让。
      齐王没有接话,只低头抿茶。
      穆禹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一下,不重,恰好压住余音。
      “孤以一位未及笄的皇妹远嫁,尚不足为诚?”
      语气平平,却把“筹码”抬高了一层。
      贺兰屠鸿不退。
      “和亲,是两国之好。”
      “换将,是边境之安。”
      他看着太子穆禹,一字一句:“镇北关萧家与我苍狼部积怨太深。换将,方可化干戈、止旧仇。”
      “我家单于,亦能安枕。”
      韩首辅眼皮微抬。
      “安枕?”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那我大晋边境的安稳,从何而来?”
      贺兰屠鸿答得极快:“从换将。”
      未及韩修反驳,燕南征便已开口:
      “大晋人才济济。”他把玩着手中酒盏,笑言:“镇北关,总不至于只有萧铎一人可守吧?”
      话音一落,帐中气息微变。
      穆禹这才抬眼看向他。
      “自然。”
      他应得不紧不慢。
      “至于镇北关这将,换与不换——”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燕南征脸上移开。
      “不是你我席间可定。”
      燕南征眯了眯眼:“太子殿下倒是慎重。”
      “朝中自有章程。”韩首辅将话头截得干净。
      齐王这才放下茶盏,淡淡一笑:“兵事,确实急不得。”
      ……
      雨声敲在帐顶,一阵紧过一阵。
      萧寄离低头看着面前的酒盏。
      药水中映着满堂灯火,太平得让人恶心。
      他指节不觉收紧。
      指尖的血腥气还在。
      ……边境百姓之福?
      镇北关外三千里——百年前,曾是大晋疆土。
      切肤之痛,竟可如此麻木言谈。
      萧寄离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药的苦味在周身散开。
      他看了眼席面上的野味,忽然懒得理这帐内的乌七八糟,将那狗屁不通的话语尽数隔在耳外。
      只是想起了付锋镝。
      想起那截断眉,想起他站在人群外的样子。
      ……却没有回头。

      水榭后侧,临水的空地上支了个火堆。
      大帐那边灯火通明。
      这里只有一堆火。
      雨未歇,柴火却烧得噼啪作响,围出一圈暖意。
      楚时钺蹲在火边,翻着一只鹿腿。
      油脂滴入火中,腾起一阵香气。
      “喏。”
      他仔细片下烤好的肉,串了一串,递了过去。
      “趁热。”
      付锋镝怔怔接住,咬了一口。
      没滋没味。
      楚时钺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差不多得了。”
      他将鹿腿又翻了一面,说道:“不就是吃了你一块桃花酥,怎么还板着个脸?我这不是赔你烤鹿肉了嘛,来来来,尝尝我的绝世手艺。”
      不提还好,提起桃花酥,付锋镝心里更堵。
      ……萧寄离给的桃花酥,他一次也没有吃到。
      “烤鹿肉配桃花酿,赏心乐事呀。萧寄离就没有这个口福了,大帐议事的膳食,怎比得上咱俩这野味。”
      楚时钺独自饮一杯酒,看向付锋镝。
      “可惜萧三叮嘱过我,你有伤,不能给你饮酒。”
      付锋镝低头攥着那根竹签,半晌没动。
      楚时钺还以为他是馋酒难过,自顾自道:“你主子今日这阵仗,够风光了吧?武魁首,栖凰令,太医都请进大帐了。”
      他说到这里,还啧了一声:“啧,这待遇,京中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栖凰令”。
      付锋镝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想起先前草场上诸人暧昧的议论,意味不明的笑。
      温泉,软榻,香薰……
      还有人。
      ……天家豢养的,供人取用的人。
      付锋镝指节慢慢收紧,竹签险些被他生生折断。
      他忽然明白了太子那一句“赐”,究竟是赐什么。
      原来连人,也可以这样给。
      ……多少人求之不得吗?
      也是萧寄离所求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却没言语。
      “男子立世,无非功名利禄。”楚时钺随口道,“你既是跟着他的,该高兴才是。”
      火星炸开一声轻响。
      付锋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的手又流血了。”
      楚时钺一愣。
      还未听清,付锋镝却已经低下头,不再说了。
      火光映在付锋镝侧脸上,明明是暖黄色的光,却照出一脸冷淡。
      楚时钺这才皱了皱眉。他往日招架的都是姐姐妹妹,那些“喜欢”是热闹的、明亮的——会笑,会闹,会争,会抢。
      却没见过付锋镝这种。
      闷着。
      连为何不高兴,都不肯说全。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递了一串过去。
      “……凉了不好吃。”
      楚时钺忽然道:“对了。”
      付锋镝没抬头。
      “你在南风馆养伤那几日……”楚时钺拨了拨火堆,语气装得随意,“那位项馆主,平日里也总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付锋镝怔了一下。
      半晌,才低声道:“……项馆主,他人挺好的。”
      楚时钺“哦”了一声。
      过了会儿,又问:“项南风他多大年纪呀?平时喜欢什么?”
      付锋镝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轻轻一跳。
      楚时钺这才后知后觉地咳了一声,低头翻鹿肉。
      “我就随便问问。”
      说完,他自己灌了口酒。
      雨顺着檐角落下。
      付锋镝抬头望了一眼太子大帐的方向。
      灯火隔着雨幕,朦朦胧胧。
      他低下头,将那口已经凉掉的鹿肉慢慢咽了下去。
      仿佛吞了一块冷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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