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弦月 ...
-
“小侯爷我不是故意的啊——”
落日时分,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嚎惊起皓月宫的一众飞鸟。
地板上,掉进来的那团灰不溜秋的东西一边滋哇乱叫一边展开,果真是见秋。
朝应澜揉了揉被他嚎得生疼的耳朵,余光瞥见宁咎浑身紧绷,却是维持着姿势在原地一动未动,心里莫名软了一点。
另一边,见秋哭道:“这些窗户实在太脏了,我已经擦了一下午了,刚刚是脚软了才会掉下来的……我手都快冻裂了小侯爷……”说话间,清澈的泪水在满脸尘土中冲刷出两道沟壑。
朝应澜根本不记得自己昨晚让他擦窗户这码事,也丝毫不想知道他是用什么姿势擦的。
他揉了揉额头,无力道:“一会让宁咎去帮你,滚。”
见秋爬起来就往外滚,一边滚一边还自以为别人听不见地嘀嘀咕咕:“宁愿一个人擦也不想跟他一起擦他比窗户还脏……”未等朝应澜反应便一跃跳出了窗外。
朝应澜一边在心里想着小孩还是欠教训,一边语气刻薄地吩咐道:“那就罚你今天晚上把剩下的窗擦了,不擦完不许吃饭。”
“是。”宁咎低声应下。
他原本每天就只吃一顿饭,更别提中午那顿吃得那样好,这道命令对他而言别说是罚,连件事都算不上。
晚膳时,旁边的见秋被叫了进去。
四人在屋内围坐一桌开了饭,一墙之外,宁咎默默拿着抹布擦窗子。
这处是见秋擦过的地方,但宫中窗格制式繁复,许多纹理缝隙中留的积灰很难擦干净。
见秋擦不干净不要紧。可宁咎清楚,若是自己没擦干净,待定安侯发现,怕是又有的发作了。
他听着屋内传出的谈笑声一点一点擦拭经年的积灰,对这个惩罚毫无感觉,不过是多耗费些时间。
余光里,宁咎瞟到了自己的右手。
冬日冰凉刺骨的水浸过各种伤口,都是早就习以为常的疼痛。
他站在窗外顿了一会,半晌放下抹布,趁在无人见处从怀里掏出一个蓝白瓷瓶拧开,低头又给自己涂了一点药膏。
不出所料,见秋用过晚膳后就再没回来干活,想方设法地缠着定安候讨了份轻松的差事,蹦蹦跳跳地去找见春了。
少个人干活,宁咎倒求之不得。
倒不是怕见秋的刁难,他压根没把那些小孩子把戏放在眼里。只是单纯图个清静,能让他有时间仔细推敲容妃的计谋。
一个人默默干到深夜,回到偏房的时候,见夏转告说给他留了饭在后厨,让他自己去灶上热一下来吃。
宁咎没想到会有人给自己留吃的,顿了一秒问:“侯爷知道吗?”
见夏闻言一愣,黝黑俊朗的脸部线条显出一丝柔和:“恁放心,见春当着小侯爷面给你留嘞,他晓得。”
后院小厨房,案台上孤伶伶放着一只食盒,镀满了月光。
宁咎没有提灯,借着月色走进后厨,将那食盒端了出来。
他当然不会半夜生火,若被巡查的金吾卫发现,捅给皇后,被如何发落倒是次要,平白给宫里这些人作了乐子,他才是要恶心得反胃。
他坐在后院裂了缝的石凳上,打开盒盖,里面又是满满当当的一整盒,还有些宁咎从未见过的吃食点心,想来都是今日见春从宫外带回来的食物。
他低头咬了一口。
也很好吃。
冻得有些硬了,若是热的时候想必更好吃。
京城的百姓里平日就是吃这些吗?
……人人都吃得上吗?
他们冬日会不会忍饥挨冻,有没有冬衣可穿呢?
京城之外又是如何?
这一夜,宁咎的思绪难得地从围困住他的朱墙黄瓦中逃走了,飘去了万家灯火,远阔河山。
天上弦月高悬,想来今晚照进宫里的如练月光,也该照去了九州四海。
那天以后朝应澜就没再执着于让他趴在地上吃饭,一开始还要坚持把剩饭搅在一起了才丢给他,到后来搅也懒得搅了,每顿饭直接让见夏给他分一份出去吃。
数日之后就是年前的最后一次早朝,再之后便是长达半月的休沐。
原本这和朝应澜是没关系的,本来原主参加朝会的次数就寥寥可数,朝应澜穿进来之后在北疆呆了小半年,回京一个月更是连宫门都没进过。
只是皇帝昨夜专门遣人来,请定安侯明日去一趟太和殿,要求不高,散朝时到就行。
这些有毛病的古代人早晨五点就开始开会,想要在散朝时赶到最迟六点就得起床。
一大早朝应澜就被系统的脑内闹钟炸醒,顶着一头乱毛坐起来,坐了两秒,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主角的名字。
他这几天没少折腾主角,昨晚宁咎又被他发落去清扫库房,也不知最后搞到了几点。
“主子,要快些了。”宁咎一边低声提醒,一边拿了一张热气腾腾的湿毛巾轻柔在他脸上擦拭。
朝应澜起床气没消,闭着眼睛语气很不善:“闭嘴,烦人。”
宁咎心里叹了口气,趁他漱口时将衣服抱过来一件件为他穿上,又取来冠簪替他束发,最后在他腰间挂上那把定安侯每次出门都要带的玉扇。
另一边原本挂的是金羽令,现在不用了。
等宁咎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后,朝应澜终于清醒了。
他瞟了一眼宁咎一脸掩不住的倦色,心说若带他去光是路上看着都觉得困,还是找个有精神的来。
他随口道:“他们谁醒着?”
宁咎低头:“见春姑娘起了。”
朝应澜点头:“让见春跟我去。”
他看了一眼摆在案头冒着热气的早饭,随口道:“你吃了吧,我等回来了再吃。”说着便往外走。
宁咎将二人送到殿门口时,只觉得从早上起时就在的那股不安越来越强,压都压不下。
他的预感一向准,从小到大救了他不少次。
今天只怕要出事。
就在朝应澜蹬上步辇,宁咎把他的披风递给见春时,突然开口道:“主子,让下奴陪你一起去吧。”
朝应澜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心说给你觉睡你还不乐意。
复又了然,别的皇子都是十四五岁就开始参与议政了,主角今年十九,甚至还没听过政,估计对太和殿多少有些情结在。朝应澜这么想着,点了点头。
朝应澜到的时候刚好赶上群臣散朝,一进太和殿就被小太监带去找了李公公,又被李公公带进里面的金銮殿找了皇帝。
他在皇帝斜对面的椅子坐下,立刻有太监奉了茶上来。
皇帝靠在案后的主座上,问他邪祟查得如何,是否有眉目了。
系统虽然还在跟他冷战,但这种关键时刻依旧靠谱地打出了台词提示。
朝应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念着视野下方的台词:“臣查访三宫,未见邪祟。”
皇帝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昏光:“爱卿是说,此事与妖物无关?”
“此事确非人力所能及。”朝应澜并未给他定论,只摇扇说,“但臣也确定,紫榆、昭纯、碧霄,这三宫之中,并无妖邪之气。”
皇帝眸色一滞,耳边骤然回响起这十九年来不时萦绕在耳畔的,一个女人凄厉濒死的嘶吼。
他闭眼摁住太阳穴,后背已是冷汗森森。
既非人为,又非妖物,那还能是什么?
答应了甲……皇帝和刑部深入合作的要求之后,朝应澜起身告辞。
出了殿门,太阳已经升起。朝应澜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对等在外面的二人道:“走了,回去睡觉。”
没想到讨厌的人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躲都躲不掉。
来人一袭紫衣亮得朝应澜眼疼,笑眯眯地走过来,一看就是只标准笑面虎,不是大皇子是谁。
“侯爷。”他文质彬彬地向朝应澜施了一礼,“上次宴会侯爷走得急,本宫未寻着机会敬侯爷一杯。今日恰巧偶遇,能否有幸邀侯爷过府一叙。”
言谈举止竟是完全忽视了他身后的宁咎,连一丝嫌恶鄙夷都不见得,就仿佛他真的只是宫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奴仆。
恰巧偶遇,信你个鬼。朝应澜腹诽。
他觉没睡够懒得演戏,对皇帝尚能压着脾气笑上一笑,对着面前这位眯眯眼大皇子就没这个必要了,只冷声回了两个字:“不去。”
大皇子被他摆了一脸却不生气,依旧面如春风:“本宫这有一样东西,侯爷来瞧瞧,保准您感兴趣。”
朝应澜心说有东西不能现在拿出来给他看吗,最烦谜语人。
最后实在推脱不过,只好臭着一张脸跟着大皇子走了。
走到半路,朝应澜才觉得不对。他进宫前背过宫中地图,现在走的这条路明显到不了大皇子所在的璟瑜宫。
「小心眼,别装死了,帮我查查这条路是去哪的。」
系统不情不愿地开了机,嘀嘀咕咕骂他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小词拽起来一套一套的。
朝应澜一脸黑线:「你搞清楚,是谁不跟谁说话。」
系统:「那你也没哄我啊!」
朝应澜:「我的错,行了吧。」
系统:「呵,男人。」
系统:「查到了,这条大概率是去锦华宫的路。」
容妃的锦华宫。
这下朝应澜再迟钝也觉得不对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下身侧敛着眉眼、恍若未觉的人,把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归他们动不到自己头上,多半是冲着主角来的。
以自己的水平,还是不掺合这几个人斗法了。
朝应澜暗自思忖着,直到见到早早等在锦华宫正殿里的容妃,才摇着扇子轻笑了一声:“大皇子要给本侯看的东西,原来是贵妃娘娘?不好意思,本侯不感兴趣。”
容妃当即变了脸色,大皇子看了眼自己的母亲,依旧面不改色地笑道:“侯爷说笑了。其实是母妃有要事告知侯爷,又担心侯爷不肯前来,方才出此下策。”
朝应澜闻言微笑点头,缓步走到主座上相当自然地坐下:“本侯倒要听听是什么大事,值得二位不惜把本侯,骗来这锦华宫。”
一个“骗”字落得又重又慢,寒气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