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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潮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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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阁出品的白瓷蛛纹瓶倒在地上。
清亮的水珠汇到瓶口,一滴一滴地落在荒草叶尖。
皓月宫前院的躺椅旁边,乱七八糟摆了一地的酒瓶子,有的开了有的没开。
穿书不易,古代无聊,朝应澜自从穿进来之后就再没熬过夜。
今晚除夕夜,朝应澜对过年本身倒是没什么感情,但因着守岁难得小熬了一把,一时来了兴致,一连开了五瓶酒。
从桂花酿到竹叶青,一瓶一瓶喝过去,被见秋拉去院里坝子上时已经有些醺醺然了。
“快点,许愿许愿!”见秋左右撺掇,然后超级大声地对着月亮喊道,“我要成为史上最厉害的大将军,比见春和见夏还厉害的大将军——”
见春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又看月亮,眼睛被焰火映得亮亮的:“承熙二十五年,愿亲友康健,平安喜乐。”
见夏偷偷低眸看了一眼身旁的见春,黝黑英俊的面容上现出不明显的红晕:“俺希望新嘞一年国泰民安,不要起战事,还有……咳咳,莫有咧。”
朝应澜看破不说破,抿嘴忍笑忍得咳了两声,摆手随意道:“我只希望能早点拉满仇恨值,回到现代文明社会,看看我的公司如何了。”
“小侯爷又开始讲我们听不懂的话了……”见秋嘟囔。
见夏粗蛮地一揉他的满脑袋乱毛,中气十足地道:“中,那就祝俺们都心想事成!”
“行吧。”见秋点了个炮仗并迅速捂上耳朵,“新年快乐——!!!”
漫天焰火之间,一牙金色的朔月低垂,朝应澜总觉得它比自己认识的那个月亮要大上许多。
几人又围着闹了一阵,最后乱哄哄地散了场,朝应澜回到寝殿,推开门,看见一张空空如也的床铺。
床上一片凌乱,绣满金色暗纹的轻纱帷帐在灌入的风里飘啊飘。
朝应澜晕乎乎的脑子瞬间清明了。
主角人呢?他不是还下不了床吗?
不会吧,真有人敢在定安侯眼皮底下掳人吧?
他当即通知了还没来得及上床的另外三个人,没过一会,见春过来报:“小侯爷,人在后院柴屋。”
朝应澜跟着见春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就看见地上开始出现斑驳血迹,像梅花一样越开越盛,一路开到了后院最角落的柴屋门口。
很显然,主角不是被掳走的,是自己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还把伤口又崩裂了。
朝应澜推了推门,打不开,又压着脾气敲了一下:“宁咎。”
“滚。”里面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吼。
朝应澜哪忍得了这,立马心头火起,抬脚便踹开了柴屋破旧的老门,霎时间一股难闻的烧过炭火味扑鼻而来。
大片的月光落进满室灰尘,照在角落的人影上。
那人豁然抬头,眼中不加掩饰的阴戾杀意吓了朝应澜一跳。
宁咎见是他,复又垂下头,压抑地低喘了几口。
朝应澜平复了一秒被主角的王霸之气吓到的小心脏,定睛一看,看见宁咎头顶冒出了两团毛茸茸的东西,和同样乌黑的散发乱七八糟混在一起,不是狗耳朵又是什么?
他再一闻刺鼻的空气,艰难地从里面辨认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气味,不太确定地问系统:「见夏上次说,影猗的潮月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系统:「他说你闻到就知道了。」
朝应澜确实知道了。
其实并不难闻,有点像酒精混咖啡的感觉,虽然他也不喜欢就是了。
他顿了两秒,让见春先回去,反手便关上了门。
总感觉这场景不合适让姑娘家在场。
大纲里没提这设定,朝应澜也是在北疆遇到了才知道潮月这回事。
潮月是玄兽血脉的附加产物,类似于一种返祖现象,每年发作一次。发作的时候身体会出现一些原形特征,比如金乌的翅膀,影猗的耳尾。
此外还有一些别的类似于激素失调或者喝了假酒的反应,不一而足,朝应澜不愿再回忆。
不过这件事并不会给大多数人带来困扰,只要到对应月份时提前喝药就可以完全避免。
而宁咎显然没有药。
他只穿了一层素白里衣,也不知道是怎么连走带爬挣过来的,身后又洇出了血。
血滴顺着腿流下,沾在赤着的脚上。脸和手都脏兮兮的,整个人蜷缩在墙角,身边堆了一圈烧过的漆黑炭火,像是一团破败脏污的残雪。
炭渣应该是用来吸味的,看起来经验丰富的样子。
以他的在这座皇宫中的地位,如果被别人发现入了潮月会是什么后果并不难猜想,估计以前都是躲来这,弄成习惯了。
朝应澜一步一步走过去,伸出鞋尖轻轻碰了碰他:“回床上去,明天让他们给你拿药。”
“不怕这味道弄脏你的床?”宁咎昏昏沉沉,声音低哑而虚弱。
朝应澜觉得有些好笑,心说你身上的炭渣可比味脏多了。
刚刚看见那个眼神就知道他的副作用上来了,现在听他说话连敬语都不加,只能说是更加确定。
宁咎平时向来安静又隐忍,一副低眉敛目的样子,但朝应澜一直清楚那不会是真正的他。
无关回家,无关任务,关于主角褪去那层伪装的恭顺之后是什么样子,朝应澜也很好奇。
未消的酒意悄然上涌,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扔到那人身上,而后席地坐下,隔着一圈焦炭俯瞰蜷在阴影里不住喘息的主角。
半晌,他露了个玩味的笑:“你指什么味?你的狗腥味吗?”
宁咎压抑的喘息声顿了一秒,扶在外衣上的手指默默收拢,听不出语气:“是,我的狗腥味,侯爷不嫌弃吗?”
“当然嫌弃。”朝应澜不假思索。
宁咎蓦然松开手指,在臂弯里闷闷一声,像喘息又像发笑。
“想要我不嫌弃的话,把咖啡换成果汁就可以。”他仰头靠在身后的墙上,随意道。
宁咎愣了一下,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总之,不是自己问的那个意思。
月光从靠顶的窄窗中无声坠落。
朝应澜侧垂着眼眸看他,突然像是做采访一样提问道:“你恨那些人吗?”
“那些人。”宁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重复了一遍,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道,“我恨他们有用吗?”
他从黑暗中楔开一双幽森含血的眼睛:“那些金字塔尖上站的贵人们,就算我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又怎能伤得了他们分毫?”
朝应澜这才想起来宁咎跟自己不一样,他没看过大纲。
以他目前这身份地位,狗皇帝对他这态度,甚至连朝都没让他上过一次,他怎么可能想得到自己以后会登基称帝,天下独尊?
他本以为宁咎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地往那个位置上爬,现在倒有点好奇,轻笑出声:“你既然觉得自己掺不进这朝堂,还这么费力做局干什么?”
宁咎闭上眼,喘着气没说话。
他不答话朝应澜也没发脾气,犹自换了一个问题:“我也在塔尖上,那你恨我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钟。
宁咎艰难撑起上身,手臂发抖,看着他低声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坐进窗户透进的月光里,朝应澜这才看见他满面的潮红和呼进空气里滚烫的白雾。
连耳朵毛毛都在冒热气。
朝应澜兀自看了那对几乎要凑到自己面前来的耳朵,抵抗了半晌半晌,最后还是情不自禁伸出手捏了捏,后又用了点力气揉进手掌里,发出了一声餍足的叹息。
他随口问道:“怎么,嫌我对你不够坏?”
宁咎僵了一瞬,而后缓缓放松下来 ,狗耳朵不自觉地往人手心里撇,身后在朝应澜看不见的地方,毛绒尾巴不明显地晃了晃。
他如享受般微微眯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朝应澜,哑着嗓子问:“为什么想让我恨你?”
话音掷落,朝应澜心里猛地一跳,像是被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穿了般挪开目光。
无话答他。
他不说话,宁咎便接着说:
“侯爷对我比对任何人都坏。”
不知是不是错觉,朝应澜觉得他的声音好像乖软了些,有点像平时跟自己说话那样,但又有些微妙的区别。
“再对我好一点吧。”
他的声音轻软得像朝应澜揉在手心的绒毛,有些痒。
“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