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坠落 在一人一统 ...
-
在一人一统的共同注视中，「主角生命值」一栏中的横条一点又一点，不紧不慢地往下掉落着。
朝应澜深吸了一口寒凉而腥臭的空气，肺里的火灼灼而炙。
他最讨厌的便是受制于人，那人心如明镜一清二楚，却还敢拿命来赌这微末一点舍不得，真是疯了。
「宿主，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系统身在曹营心在汉，绞尽脑汁地为主角说好话，「就是，可能，他真的只剩这一种留住你的方法了呢？」
世界安静了一瞬间，像羽毛落于剑尖时的震颤。
是。情人桥头银白的风雪中，有人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问过他：“我可以用什么让你留下吗？”
只是在那剑尖震颤的一恍过后，朝应澜便如同厌倦般地一挽缰，转身没入漫天不尽的雪絮鸦羽。
系统314非常慌张。
虽说它知道自毁型的主角并不少，也知道这些疯批主角们再怎么作死世界也不会允许他们真的出事——但它感觉照这样发展下去这个主角是真的会退位！
常言道屁股决定脑袋，它当即一叠声地叫唤起来：「宿主宿主宿主宿主～你就别跟主角赌气了，我知道你心疼，我知道想去找他，你想找他就去找吧，我绝对不笑话你！」
朝应澜冷笑了一声：“赌气？”
他骑着那匹高大骏美的白马走在玄武大道的街头，闲庭信步般从兽嘶人嚎中穿过，此时调整了一下语气，平淡道：“我看起来像在赌气吗？”
系统看出来他这是在往城门的方向走了，显然是做好了兽潮一结束就趁乱出城的打算，不敢置信地问：「你真不管主角啦？他可是你男朋友！」
“前男友。”朝应澜纠正道。
“话我给他送了，手我跟他分了。”他的语气无波无澜，“他如果非要以死相逼，那就去吧，我拦不着。”
系统再一次震撼了，它缓缓地掐住自己的球中，开口：「宿主……为什么你在该无情无义的时候那么恋爱脑，在该恋爱脑的时候又这么无情无义？」
“怎么又变成该恋爱的时候了？”朝应澜说着反应过来，随即讥诮一笑，“你司不是在过周末吗，你怕什么？”
「监察部是轮值制！它们不过周末！」系统崩溃道，「这么严重的主线偏差，要是被抓到我不止今年，今后三年的年终奖都会泡羊肉汤的！」
朝应澜冷漠道：“那很好吃了。”
「……」
朝应澜将帽檐拉低，在一条僻静小巷里找到了一个未及收起的茶摊，决定在这里等到退潮。
虽说是僻静小巷，但由于此处临近城墙，兽潮的嘶鸣声反而更加清晰刺耳。
头疼似乎从河边起就没好，此时又重新浮出来，仿佛无数细针穿进颅骨，此起彼伏痛个没完。
他从无人看顾的炉火上取下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颜色因为煮太久而深得发黑，他却不管不顾地灌下整杯，这才勉强舒服了点，抬手又续一杯。
大概是由于嘴里涩得发苦，所以当他听到系统绞尽脑汁找到的新论点时出口的话也很难听：“嗯，单方面断绝关系是一种施暴，所以单方面强制关系是一种美德，对么？”
系统刚想张嘴，便听到他没有语气地接着问：“因为是人贩子，所以共情了？”
它宿主心情不好时这张嘴像是每一颗牙都单独淬过毒，系统彻底无言以对：「……嘤。」
结果不知为何，当它宿主缓慢饮完第二杯茶，在桌上留下一颗金珠后，竟然真的再次起身找起了主角的踪迹。
虽然他嘴上说着“只是去看一眼就走”，但系统相信等他真的看到了主角的那张脸之后，一切又会是另外一回事了。
跟了他俩这么久，系统314有这个信心。
至于什么强不强制爱的，反正落到主角手上它宿主也吃不了亏。左右后门也还有好多年才来，先把眼前的主线保住，往后的事再从长计议罢！
正当系统这边一把破算盘叮当响的时候，万事万物突然像脱缰的野马般狂野发展起来。
最开始，先是主角一直在稳定缓慢下降的血条突然静止了一阵。
正当它开始询问“宿主……你刚刚是不是猜错了”的时候，街道上原本已逐渐习惯、平复下的人群再次躁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鲜红血条又动了，不再像是之前那样一次一点很有节奏地下降，而是如漏水般持续掉落起来，空了一截后才堪堪停下，不知是干了什么。
“我方才好像看到结界上长了一条七彩的线……”有人从鸦群转瞬即逝的缝隙里瞥到一眼，颤颤巍巍地跟周围人说。
朝应澜神色一变，猛然抬起头。
漫天乌鸦如黑云搅扰视线，心火灼烧中他径直一挥手，暗金玄意如千刃出袖，瞬间砍落了大片的黑鸦。
众人惊呼声中，无数鸦尸坠地，黑云中露出一条山缝般的狭长大洞，暗红天光成片泻在覆满污雪的青石板路。
透过洞口，朝应澜看到了那条“七彩的线”。
只见结界穹顶处，也就是洛阳中心的正上方，一道清晰醒目的线条攀爬其上，线身润厚，溢彩夺目，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眨眼间就已覆盖了整个皇宫。
朝应澜瞳孔骤缩。
他曾在北域见过一次这样的线，便是在当初北狄突袭而至的第一役中，彼时云中城防结界不抵北狄鸟妖昼夜猛攻，于第三天出现了一条这样的线——与其说是一条线，不如说是一道缝，一道正在蔓延的裂缝。
当时的那道缝仅仅只有一指粗，一掌长，就足以榨干他周身所有玄力才堪堪修补上，而如今的这一道……朝应澜不敢再往下想。
他飞身上马猛地一“驾”，白马嘶鸣扬蹄，朝裂缝方向疾驰而去。
裂缝越来越长，同时长出别的分枝，像蛛网般缓缓覆盖洛阳的天空，整个城防结界像一只缓慢碎裂中的琉璃盏。
到处都是拖家带口逃离城心方向的人潮，恐慌之中玄武司早已阵脚大乱，自顾不暇，城中处处都是痛斥朝廷农夫与佃户，夫妻在无声的泪水里紧紧相拥，母亲默默掩住号啕幼童的双目。
没有人敢说出口，但所有人都能预见洛阳即将沦为怎样一座尸山血海的地狱之城。
在朝应澜一路用檐下冰棱刺穿了第八个趁乱作案的人时，忽而一道深如暗夜的磅礴玄意如黑龙出潭汹涌而上，以均天策海之力径直灌注在那道巨大裂缝之上。
浓黑的玄意近乎覆盖了半个城池的天空，裂缝停止了蔓延，啄食它的鸟妖被隙中渗出的精纯玄意灼伤，在哀鸣中死去。
九条街外，被张婶搂在怀中不断安慰的小兔子止住了啼哭，被远处的盛大动静引走了注意，她旁边的小果子也跟着看了过去。
距离不远处，被纷乱人群挤到墙角的花漫山猛地一抬头，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心下惊疑不定。
那是一道恢弘磅礴的玄意柱，顶端黑雾凝如实体凶猛灌上无形壁面，宛如一朵黑莲倒悬于天，淋淋怒放。
关于这道漆黑森然的玄意，只要是三岁以上的洛阳人就听说过。
立马就有人反应过来：“是陛下！是陛下！我们有救了！”
有人喜极而泣，腿一软便朝着那裂缝的方向跪下了，止不住地磕头：“谢陛下大恩……陛下万岁……”
“这就万岁上了？”旁边有个抱臂而立的公子哥看样子懂得很多，对跪地的人群冷笑嘲讽道，“想当年城防结界是何等浩大的工程，彼时天地玄气尚充盈且还耗费了邺国数代玄力者才筑成，怎是如今凭单单一人之力便能修补上的？我看你们与其在这里磕头还不如多跑几步，兴许还能死得晚一些。”
他这副姿态像一颗火星丢进浸油的柴堆，命悬一线的恐惧与无力顿时化作愤怒，周围的人纷纷舞着拳头围了上去。
另一头，朝应澜已无法注意到周围的事了，他正策马从跪地叩首人群中狂驰而过。
两侧的房屋与人群都模糊成大片失去线条的色块，他的眼里只剩下了那根逐渐变了颜色的横条。
那横条就像一根修不好的水管，不停不停地往外漏着水，和上次在养心殿里一样快，可这次却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70.」
朝应澜心如鼓噪，一路走一路杀乌鸦一路望天。
他都不知道其实自己头上的斗笠早就被劲风掀了下去，一路上已有不知多少人将他认了出来。
系统注意到了，但它哪敢张嘴。
终于，在无数迎面而来的絮雪中，那朵庞大玄意汇成的漆黑莲蒂越来越近，天上那道七彩裂缝正在一点点地变细。
等他骑马赶到顺天门时，地上早已层层叠叠围满了人。
有人站着有人跪着有人瘫倒在墙角，相同的是所有的人都在仰着头望着天上，脸上都闪烁着同样的光彩，那是当人逢绝境后又见生机时绽出的希冀。
这里的乌鸦出奇地少，朝应澜抬起头随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去，终于看见了他寻找的那个人。
顺天门外，高台之上，那人长身悬立于数丈高空之中，翠绿色的衣摆被凛风猎猎扬起，周身缭绕的黑雾如巨蛇环尾，脸是冰琢雪塑般的白。
与空中那道庞大的裂缝相比，他看起是那样渺小，渺小得让人不敢相信那朵覆盖裂缝的盛大黑莲仅仅只是出自于他身前那双掐诀的手。
分明不是人力可为之事，却偏就只有他能做。
蓝色的MP条依旧是满格，右边标着深不见底的三个问号。
与此同时，下面的红条已经跌破了及格线。
「50.」
天幕上，彩线的边缘开始消失，裂缝开始变小回缩，如同愈合的伤口，有人忍不住欣喜地啜泣了出来。
朝应澜停在人群的最外围定定注视着那个人，看着黑莲之上的裂缝越来越小，看着人们脸上的希望越绽越大，也看着视线里的横条从绿色变成黄色再到红色，到后来红得越来越艳，艳得刺眼。
「40.」
「30.」
「20.」
有一个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某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
只不过那夜他看不到他是如何在狱中刑罚加身鲜血流尽，今天则是他亲眼看着这血如何一滴一滴地倾落，如何从他的身上流淌进洛阳的城池，流淌进万千素昧平生之人的身体。
「16.」
生命值跌至16之后下降的速度缓了下来，但仍旧没有停。
朝应澜听不见周遭的祈祷声了，他一边死死盯着视野里不断跌破新低的数字，一边在待使用物品栏里码了一排的HP补充剂，眼眶红得吓人。
「14.」
裂缝越来越小。
“陛下万岁……”人们屏气凝神，望着只剩最后一小半的缝隙不断小声地呢喃，生怕有半分惊扰，“陛下万岁……”
「9.」
他是准备死在这里吗？
「6.」
天空中，原本覆盖半座城池的裂缝只剩下了最后几尺的隐约细缝。
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磕头、呢喃、双手合十。
「5.」
漆黑如柱的玄意开始变得稀薄，只剩下一小朵的黑莲花瓣也逐渐开始透明，像是那双颤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掐诀的姿势。
只此一瞬松懈，那裂缝随即便生出了复辟的趋势，下一瞬再次被骤然加强的玄意压制了回去。
朝应澜看见从那人袖口里随颤抖流泄出的黑砂，心说自己的绣工不是很好了吗，怎么还是漏了。
「4.」
人群隐隐沸腾起来，翘首屏息等待最后的成功。
「3.」
停下。
「2.」
那一刻朝应澜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几乎是循着本能飞身往马鞍上一踏，身后金乌羽翅大展时甚至带了烈烈丽火，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径直冲向了高悬于空的帝王。
「1.」
裂缝彻底消失，结界恢复如初。
宁咎猛地松开双手，周身盘踞的黑蟒霎时化烟成雾，他试图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已经挤不出半分力气。
他在众人的欢呼里骤然坠落，恰似若苦河上那只烧破的残灯。
那一刻的时间似乎变得很漫长。
耳畔层层叠叠的咒骂已不知何时远去了，生命最后的时刻，只剩下安静的寒风凛凛朝上。
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想。
此时映进眼里的是无数离他远去的雪花，让他想起了那人最后时渐步远去、消失在人群的背影。
和他离开自己的每一次一样，没有回头。
……原来他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心狠。
明知那便是诀别了，竟真的一次头也未回。
早知如此便不同他吵了。
今日便是死期，还同他求什么长久，不知他听在耳里，有多可笑。
真是个笑话。
只是不知为何，分明满心想的念的都是讥讽，却还是有源源不断的泪珠被风吹进雪里。
在第一颗眼泪坠地之前，寒风乍灭。
有人携着赤炉般的温暖将他接入了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坠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