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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案触魂 市局刑侦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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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刑侦支队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照亮两侧浅绿色的墙壁和深褐色的门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纸张和某种清洁剂混合的味道,与殡仪馆那股子沉郁的死亡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一种制度化的、不容置疑的严肃。
林溪跟在江沉身后半步,能清晰地听到他黑色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规律,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节奏感。那两个年轻警察没有跟进来,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协助”,将更多是她与江沉之间直接的、无人缓冲的碰撞。
办公室比林溪想象的要拥挤,也更有“人味”。几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卷宗盒和凌乱的纸张,电脑屏幕亮着,旁边贴着便签。一面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时间线和问号,还贴着几张放大的地图和现场照片——林溪匆匆瞥了一眼,移开了目光,心脏不规则地跳了一下。
房间里有三个人。
离门最近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警察,正对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器敲键盘,屏幕上是复杂的数据库界面和监控录像的定格画面。他听见动静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迅速扫过林溪,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
靠窗的位置,一个短发干练的女警正在接电话,语速很快:“……对,九三年到九七年之间的所有相关协查通报,麻烦再筛一遍,重点是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左撇子、或有特定职业背景的……”她一边说,一边朝江沉点了点头,目光在林溪身上停顿了一瞬,锐利而评估。
最里面,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严肃的中年女性正伏在办公桌前,对着一份摊开的报告皱眉。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
“江队。”敲键盘的年轻警察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
江沉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在公共场合那种平稳的调子,但依旧没什么温度:“这是林溪,案件的特殊顾问。小李,周薇,秦法医。”他依次指过三人,“林溪会协助我们,尤其是证物感知方面。她提供的信息,需要纳入常规分析。”
“特殊顾问?”被称作秦法医的中年女性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林溪身上,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新送检的证物,带着专业的、近乎苛刻的审视,“江队,这是……”
“局长特批,程序合规。”江沉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秦姐,我们需要尝试所有可能的途径。七年前,我们错过了一些东西。”
秦姐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神情明显写着“保留意见”。她重新低下头看报告,不再看林溪。
“你好,我是周薇。”短发女警已经挂了电话,走过来,对林溪伸出手。她的握手短促有力,目光虽然依旧审视,但比秦姐少了几分排斥,多了些探究,“希望你真能帮我们找到新方向。”
“我……尽力。”林溪轻声说,手心有点湿。
“嗨,我是李锐,叫我小李就行!”年轻警察显得最热情,或者说最八卦,“那个……感知证物,是怎么个感知法?像电影里那样摸一下就知道凶手是谁吗?”
“小李。”江沉的声音不高,却让小李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下舌头,转回了电脑前。
“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静、干扰少的环境。”江沉转向林溪,“隔壁有个小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所谓的准备,就是在空荡荡的小会议室里,长桌中间孤零零地放着一个透明的标准证物袋。袋子封口贴着标签,里面是一把黑色的梳子。檀木质,款式普通,甚至有些陈旧,梳齿间能看到些许积垢和几根缠绕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发丝。
桌子对面架着一台小型摄像机,红灯亮着。房间一角还有监控探头。江沉、周薇和秦姐坐在桌子另一侧,小李则在摆弄连接着摄像机的笔记本电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溪,以及她面前那把梳子上。
压力无形,但沉重。
“不用紧张。”江沉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按照你觉得能进行的方式就可以。需要什么,或者需要中断,随时说。”
林溪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证物袋上。没有直接触碰,她先让自己静下来,尝试隔着一层塑料,去“感受”那物件上可能附着的东西。
起初,只有会议室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梳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一把旧梳子。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证物袋上方。然后,吸了一口气,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证物袋的一角。
冰冷的触感首先传来,是塑料的凉。但紧接着,一种更深层的、粘腻的寒意,顺着指尖的皮肤悄然爬升。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情绪上的、带有强烈指向性的阴冷。
她闭上眼睛。
黑暗并非纯粹。一些杂乱的、闪烁的碎片像坏掉的胶片一样开始涌现:
——触感:粗糙的手指(指腹有茧,可能是旧伤疤的凸起),正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轻柔,一遍遍梳理着……不是头发,是某种更长、更顺滑的东西?动作充满占有欲的仪式感。
——声音:极低的、哼唱的声音,走调,怪异的欢快,是童谣的调子……“妹妹……背着……洋娃娃……”
——情绪: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喜爱”,混合着突然爆发的、冰冷的愤怒(“为什么不听话?!”),以及一种完成某种必要步骤后的、扭曲的满足(“要干净…………”)。
——画面一闪:一只手,女人的手,手腕白皙,上面有一圈明显的、紫红色的淤青,被另一只更大、更粗糙的手强行按住,梳齿划过手腕上方的皮肤……
“唔……”林溪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她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水。”江沉的声音立刻响起。
一杯温水被推到她手边。林溪接过来,手还在微微颤抖,冰凉的杯壁贴上掌心,她才感觉找回了一点实感。她小口啜着水,压下喉咙间的恶心。
“看到了什么?”江沉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着她。周薇也专注地看着她,秦姐则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表情依旧严肃。
林溪缓了几口气,斟酌着词句。那些过于具体的、尤其是“淤青”的细节,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李雨婷的失踪记录和照片里,没有提到任何外伤。
“我……感觉到一个人,很可能就是接触这把梳子最多的人。”她声音有些沙哑,“控制欲非常强,把……把梳头这件事,当成一种……仪式。情绪很不稳定,有强烈的占有欲,还有愤怒。他可能……有某种清洁或者整理方面的强迫倾向。”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还听到一点哼唱,走调的儿歌。”
“儿歌?”江沉立刻追问,“什么内容?”
“……妹妹背着洋娃娃。”林溪低声重复。
江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他没说话,迅速从手边的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快速翻阅。周薇也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江沉。
“第三个失踪者,陈默,”江沉抬起头,目光锐利,“她的室友在笔录里提到,陈默失踪前大概一周,精神恍惚,说晚上总是做噩梦,梦里听到有人在她窗外哼走调的儿歌,她很害怕,但听不清歌词。”
会议室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秦姐停下了笔,抬头看向林溪,眼神里的审视多了几分深思。
小李在电脑后小声“哇”了一下。
不同的受害者,不同的时间,一把梳子,一句模糊的哼唱。一条看不见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线,似乎被林溪的手指,轻轻勾出来了一点线头。
“还有吗?”江沉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任何细节,触觉、嗅觉、视觉上的?”
林溪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触觉……那个人的手,感觉比较粗糙,可能干体力活,或者手上有旧伤。情绪很……粘稠,让人非常不舒服。”她隐瞒了手腕淤青的视觉碎片,那太具体,也太蹊跷。
江沉默默记下。周薇开口:“李雨婷的社会关系排查里,没有明显符合这种心理特征的人。不过,如果是随机或半随机选择目标,凶手可能拥有一个非常‘正常’的社会外表。”
“仪式感,清洁强迫,控制狂,潜在暴力倾向……”秦姐推了推眼镜,看着自己的笔记,语气依旧专业,但先前那层纯粹的怀疑似乎薄了一点,“从犯罪心理画像角度,有一定参考价值。但依然缺乏指向性。”
林溪知道,这已经是在肯定她的“感知”并非完全胡诌了。她微微松了口气,又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仅仅是接触这么一下,就像强行挤进了一个充满负面情绪的狭窄空间,消耗巨大。
“今天就到这里。”江沉合上文件夹,做出了决定。他看着林溪依旧苍白的脸,“你休息一下。小李,送林小姐出去,安排车。”
“不用了,”林溪立刻说,“我自己可以。”
江沉看她一眼,没坚持:“保持手机畅通。可能随时需要你再看其他材料。”
林溪点点头,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软。她跟着小李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快到电梯口时,她犹豫了一下,对小李说:“能……再去一下江队的办公室吗?我想再看看那些材料,有些地方……刚才没看清。”
小李挠挠头:“这……我得问问江队。”
“就一会儿,不带走。”林溪补充。
小李用对讲机请示了一下,得到了许可。他带着林溪回到那间拥挤的大办公室,江沉和周薇他们还在小会议室没出来。小李指了指江沉的办公桌:“材料应该就在桌上,你看吧,别弄乱顺序啊。我去给你倒杯水。”
“谢谢。”林溪等他走开,才走到江沉的办公桌前。桌上摊开着几个打开的档案盒,里面是按照受害者分类的照片和文件复印件。她快速而仔细地翻找着,目光扫过那些青春洋溢的脸庞和冰冷的技术记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纸张,像是在寻找某种共鸣。当她的指尖掠过一份现场证物照片的复印件时——正是那张在殡仪馆让她心悸的、装有浅色污渍布料的证物袋照片——一股比之前接触梳子时更尖锐、更阴寒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感知!
这一次,不是缓慢的渗透,而是像一根冰锥,猛地扎进太阳穴!
“啊……”她低低抽了口气,差点没站稳扶住桌子。
嗡鸣声在耳边响起。这一次的碎片更加混乱、也更加暴烈:
——冰冷的注视。不是来自照片,而是穿透照片,来自某个时空的彼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带着评估猎物般的专注和一丝……诡异的熟悉感?正看向“这边”。
——浓烈的气味。铁锈的腥甜(血!),混合着泥土被翻开的土腥,还有……水藻在密闭空间里腐烂的那种甜腻的臭味,令人作呕。
——触感。滑腻的,冰冷的,不像是人类皮肤,更像是某种潮湿的、布满苔藓的石头,或者……鳞片?
——一闪而过的画面: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轮廓,似乎微微侧身,一只手抬起来,正在调整袖口。动作很细微。
——还有那哼唱!更清晰了一点,还是走调,但那股子欢快劲儿底下,透出毛骨悚然的恶意。
林溪猛地收回手,呼吸急促,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一次的感知,带来的不仅是生理不适,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被某种邪恶存在“瞥了一眼”的恐惧。
“怎么了?”江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看着她,眉头微蹙。
林溪转过身,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她指着那张照片:“这个……这块布料……”
江沉快步走过来,拿起那张复印件:“这张?东侧围墙外发现的疑似衣物碎片。有什么特别?”
“气味……”林溪声音发紧,“很浓的铁锈和腐烂的水藻味。还有……那个人,好像穿着深色衣服,在……整理袖口。”她略去了那令人不安的注视感和熟悉感,也略去了滑腻的触感,“哼唱声也有,更清楚了一点。”
江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他立刻从档案盒里翻出另一份文件,是当年走访公园周边商户和居民的笔录摘要。他快速浏览,手指在某一行停下。
“公园东门便利店老板,”江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当年问询时提到,案发时间段前后,他好像看到一个穿深色夹克、戴着帽子的男人在附近徘徊,举止没什么特别,就是……‘好像总在弄他的袖子,扯来扯去的’。因为没看到脸,也没其他可疑,这条线索当时没深挖。”
他放下文件,看向林溪的目光已经彻底不同。如果说之前还有审视和利用的成分,此刻那层冰壳下,涌动的是专注的、近乎灼热的探究,以及一种看到破案曙光的凝重。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证物,”江沉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在陈述一个自己都感到惊心的结论,“通过你,指向了同一种行为模式,同一个可能的习惯动作。”
办公室安静下来。周薇和秦姐也走了过来,看着江沉手中的笔录和林溪苍白的脸。
林溪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爬升上来。
凶手,似乎在不同的案件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独特的“签名”。
而她自己,则成了那个被迫阅读这些邪恶签名的唯一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