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开殡仪馆，丧尸是甲方》豌杂面

2、第 2 章

　　丧尸的手指像生锈的钳子，艰难地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报价单。它浑浊的眼球似乎真的在努力聚焦那些歪扭的字迹。风刮过废墟，卷起沙砾，打在锈蚀的铁丝网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某种倒计时。

　　苏禾的步枪枪口微微抬起，准星牢牢套在丧尸腐烂的太阳穴上。她的呼吸压得很轻，但握着枪托的手指关节泛白。“阿离，最后警告。这不是游戏。”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游戏，姐。”苏离没回头，她的目光落在丧尸怀里的包裹上，脑子转得飞快。镶钻水晶棺？三小时演讲？这位前首富，从末世临终关怀需求，果然和他生前的商业计划书一样，又臭又长，且不考虑实际操作性。但……他怀里的东西是什么？录音设备？遗嘱？还是更值钱的玩意儿？

　　丧尸终于放弃了阅读理解，或者说，它用行动表达了态度。它松开报价单，任由纸片被风吹走，然后抬起那只戴着钻表的手，僵硬地、一下下地拍打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短促而急切，目光死死锁住苏离。

　　“定金……预付？”苏离试探着问。

　　丧尸拍打胸口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它做了一个让苏禾差点走火的动作——它开始用那只手，去抠自己西装内袋的位置。布料早已脆弱，几下就被扯开一个更大的口子。它探手进去，摸索着，掏出来一样东西。

　　不是武器，也不是食物。

　　是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外壳的便携式录音笔。上面甚至还带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只是现在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录音笔的指示灯区域，有一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光点，在艰难地闪烁，仿佛风中残烛。

　　丧尸紧紧攥着录音笔，将它和那个长条包裹一起抱住，然后再次看向苏离，嗬嗬声里居然透出一股“你看，我没骗你”的执拗。

　　“设备自备，挺好，省了找播放器的麻烦。”苏离点点头，语气像个验收材料的项目经理，“但电量看来撑不过三小时。续航问题，本馆不包。或者……”她眯起眼，“您预付的定金，够不够包含一台柴油发电机和配套音响的租赁费？燃料另算。”

　　丧尸不动了，似乎在消化这复杂的信息。也可能只是尸僵让它看起来像在思考。

　　苏禾忍无可忍，一步跨到苏离身边，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怒火和难以置信：“你居然真的在跟它讨价还价？！它下一秒就可能扑上来！它怀里那包裹是什么？炸弹怎么办？”

　　“炸弹？”苏离嗤笑一声，指了指那个被丧尸小心翼翼护着的长条包裹，“姐，你见过哪个要搞隆重葬礼的客户，会用自己的棺材当炸弹？那是他的镶钻水晶棺原材料，我猜是某种合成材料或者高级塑料板，可能是他从哪个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珍藏。”

　　她转向丧尸，提高了音量，语速放缓，确保每个字都能被“听”清：“客户，这样，鉴于您情况特殊，需求明确，但支付能力有待核实，我提供一套‘往生馆’标准解决方案——分期付款。”

　　苏禾简直要晕过去。

　　苏离自顾自说下去：“第一步，您将腕表作为第一阶段抵押物，换取本馆基础服务：场地清理、遗体预处理，以及音频设备接入检查。第二步，待您的演讲播放完毕，本馆将根据实际播放时长和现场效果，评估您包裹内‘棺椁材料’的实际价值，抵扣剩余费用。若价值不足，您需指引一处生前储备点作为尾款。若价值超出，本馆可提供额外增值服务，比如……在您的罐头骨灰盒上刻字，刻‘杰出甲方’四个字怎么样？加急不加价。”

　　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苏禾看着妹妹侧脸那抹熟悉的、谈大单时才有的锐利而平静的神色，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荒诞和寒意。她不是在胡闹，她是认真的。用一套完整的、漏洞百出却又逻辑自洽的“商业流程”，去应对一具行尸走肉的执念。

　　丧尸的反应更令人毛骨悚然。它居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它开始试图褪下那块钻石腕表。手指不灵活，表带扣又复杂，它笨拙地抠弄着，发出嗬嗬的、类似焦急的声音。

　　“需要协助吗？协助拆卸抵押物，属于附加服务，收费一个标准罐头。”苏离抱着胳膊，好整以暇。

　　苏禾猛地抓住苏离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够了！苏离！你看看它！它是什么？！它是吃人的怪物！它的存在就是对人类文明的践踏！而你，你在跟它玩过家家？！还谈什么附加服务、分期付款？你的脑子被丧尸啃了吗？！”

　　苏离被拽得一个趔趄，但她很快站稳，甩开姐姐的手。转过头时，她脸上那点职业化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讥诮。

　　“文明？姐，你的文明，就是带着人东躲西藏，为了一口吃的互相猜忌，为了一瓶药可能背后捅刀子？就是一边喊着‘尊重生命’，一边毫不犹豫地爆掉这些‘前生命’的脑袋？”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我的文明，就是承认这狗屁世界规则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交易，比如需求，比如哪怕变成丧尸也惦记着那点可怜的形式感！我满足它们，我得到我需要的东西，各取所需，干净利落，不扯什么大义生命，这不比你们那种所谓的‘文明’更真实？！”

　　“你！”苏禾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给妹妹一巴掌。

　　苏离没躲，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巴掌最终没落下来。苏禾的手在空中僵住，颤抖着。她看着妹妹眼底那片冰冷的荒漠，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个曾经为了一个公益广告案熬夜查资料、眼睛里闪着光的妹妹，那个会因为甲方一句肯定而开心半天的妹妹，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在尸骸堆里谈论“分期付款”的冷漠女人？

　　就在这时，那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以及一阵更加焦躁的嗬嗬声。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那丧尸终于成功地、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钻石腕表褪了下来。表带沾着黑红的污物，但表盘和钻石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折射出一丝不屈的、璀璨的光芒。它用两根手指捏着表链，颤巍巍地，从铁丝网的缝隙里递过来。另一只手，仍死死抱着录音笔和包裹。

　　它看着苏离，嗬嗬声里充满了催促。

　　苏离推开姐姐，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隔着铁丝网接过了那块沉甸甸、湿漉漉、价值连城的腕表。她用一块破布随意擦了擦，对着光看了看机芯——居然还在极其微弱地走动。她吹了声口哨。

　　“定金收到，抵押物暂时保管。合作愉快，甲方先生。”她将腕表揣进贴身的兜里，然后拍了拍手，“那么，我们现在进入流程。首先，需要您配合完成服务的前提步骤——物理超度，也就是爆头。请您选择一种相对体面的姿势躺好，方便我操作，也方便后续整理仪容。放心，本馆使用工具经过打磨，力求过程迅速，减少痛苦……呃，虽然您可能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弯腰从工具袋里拎出一把用钢筋打磨尖、绑着布条增加握持感的简陋长矛，矛尖在灰暗光线下闪着寒光。

　　丧尸看了看她手里的矛，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录音笔和包裹，嗬嗬了两声，居然真的开始缓慢地、寻找合适的地方。它最终选择了喷水池残破的底座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小心翼翼地、像放下易碎品一样，先将那个长条包裹和录音笔放在地上，然后自己才僵硬地、直挺挺地躺下去，双手交叠在胸前——一个标准的遗体告别姿势。只是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依旧望着苏离，或者说，望着她即将进行的“服务”。

　　苏禾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搅。这超现实的一幕彻底击穿了她固有的认知。她看着妹妹提着长矛，走向那具主动“赴死”的丧尸，步伐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等等！”苏禾沙哑着声音开口。

　　苏离脚步顿住，没回头。

　　“如果……如果它的录音里，真的有重要的信息呢？关于物资，关于病毒，关于……”苏禾自己都不确定想说什么。

　　苏离终于回头，给了姐姐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那里面有怜悯，有嘲弄，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姐，你还不明白吗？重要的从来不是信息本身。”她指了指地上安静等待的丧尸，又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是完成这件事。是他到死都念念不忘的演讲必须被听到、是我必须收钱办事的规矩。在这鬼世界里，守着一点可笑的规矩做事，人才不会真的疯掉。”

　　她转回身，双手握住长矛，举高，对准丧尸的太阳穴。

　　“甲方先生，请您闭眼……哦，您闭不上。那请放松，我们尽量一次成功。三、二——”

　　“嗬……”丧尸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如同叹息般的嘶气。

　　钢筋矛尖精准地刺入，腐朽的头骨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丧尸交叠在胸前的手指，最后痉挛了一下，彻底不动了。那股紧绷的、焦灼的执念气息，也随之消散，只剩下纯粹的、安静的死亡。

　　苏离拔出长矛，黑红粘稠的液体顺着矛尖滴落。她面不改色，走过去，先捡起录音笔，按了按播放键。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急促地闪了几下，居然真的发出一阵电流杂音，然后，一个沙哑、疲惫、但依旧带着某种居高临下腔调的男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在我离开后……基金会……第三号避难所……密码是……股权……必须延续……”

　　声音很快又被杂音淹没，指示灯彻底熄灭了。

　　苏离挑了挑眉，将录音笔随手丢进工具袋。“看来演讲精华版都没撑过三十秒。尾款评估得打折了。”

　　她开始检查那个长条包裹。解开脏污的绒布，里面是几块厚重的、某种乳白色半透明合成材料板，边缘有卡槽，可以拼接。板材质地坚硬，表面确实镶嵌着一些细小的、切割粗糙的人造水钻，在灰尘下黯淡无光。末世前可能是什么高档家具的装饰板，现在，它就是“镶钻水晶棺”的主体。

　　“材料评估：低级仿真品，镶嵌工艺粗糙，水钻多为玻璃替代品。估值：不超过十个标准罐头。”苏离自言自语，像在填写项目报告，“鉴于甲方未能完成完整演讲播放，扣除相应服务费。最终结算：抵押物腕表抵扣大部分费用，棺椁材料勉强抵扣剩余。本次服务盈亏平衡，略有盈余。”

　　她熟练地开始整理“遗体”，将那几块板子拼接成一个粗糙的棺材形状，将丧尸挪进去，调整了一下他交叠的双手，甚至用找到的一块破绒布擦了擦他脸上的污迹。最后，她把那支耗尽电量的录音笔放在他手边。

　　“棺椁有了，演讲设备也在了。仪式从简，现在开始，默哀三分钟，或者您自己心里播放剩下的两小时五十九分三十秒。”苏离站在棺材板前，敷衍地低了低头。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不远处依然僵立着的姐姐苏禾。

　　苏禾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迷茫。她看着妹妹，看着棺材里那具安静的尸体，看着那个可笑的、镶着玻璃钻的塑料棺材，看着这一切荒唐透顶却又严丝合缝的流程。

　　“这就是你选择的‘文明’？”苏禾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苏离走到干涸的喷水池边，就着一点积存的雨水，冲洗着长矛上的污血。水花混着血污，滴落在龟裂的地砖上。

　　“不，姐。”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

　　“这只是我和这个发了疯的世界，以及这些死了都不消停的甲方……”

　　“之间的一点小小妥协。”

　　她甩了甩长矛上的水珠，走回去，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将首富丧尸和他的水晶棺挪到墙边那一排客户中去。

　　风继续吹过废墟，带着永恒的锈蚀与灰烬的气味。墙上的鲜红标语有些剥落。

　　【“往生”丧尸殡仪馆】，业务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