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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弦外之音   文艺汇 ...

  •   文艺汇演当晚,礼堂挤满了人。

      空气里混杂着化妆品、发胶和兴奋的气味。后台一片混乱——跳舞的女生在最后检查亮片裙子,演小品的男生还在背忘了一半的台词,赵筱冉举着对讲机,声音已经喊哑了:“道具组!道具组人呢?!”

      林逾江站在侧幕的阴影里。

      他本来不用来的。但赵筱冉说“作者必须在场”,程野说“不来不够意思”,陈予白推了推眼镜说“从逻辑上讲,完成作品的人确实应该见证它的展出”。

      纪璟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前一天放学时,把一张后台通行证放在他桌上。

      现在,林逾江看着舞台。他的背景板在灯光下呈现出白天从未有过的质感——灯光师特意调了暖黄色的侧光,让那片森林看起来像是在傍晚时分,每一片叶子都镀着金边。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但当灯光亮起的瞬间,所有嘈杂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

      第一个节目是合唱,第二个是街舞,第三个是诗朗诵。林逾江靠在侧幕的墙上,看着那些在他画的森林前表演的人。很奇怪的感觉——他的世界成了别人的舞台。

      “紧张吗?”纪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也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瓶水,递过来一瓶。

      林逾江接过。“不。”

      “真不?”

      “嗯。”

      纪璟笑了。“我就知道。”

      他们并肩站着,看完了第四个节目——一个关于青春的短剧,台词有些矫情,但演到最后一幕,女主角在“森林”里奔跑时,灯光正好打在那片飘落的枫叶上,画面意外地动人。

      “你的叶子抢戏了。”纪璟小声说。

      林逾江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五个节目报幕时,礼堂里响起一阵疑惑的低语。

      “小提琴独奏,《茨冈》……表演者,高二(十)班,许知微。”

      十班?林逾江记得十班是理科重点班,从没听说有艺术特长生。

      幕布拉开。

      舞台上只有一把椅子,一盏孤零零的顶灯。背景板上的森林在单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然后她走了出来。

      女生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手里提着小提琴盒。她走路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在椅子上坐下时,动作从容得像只是回自己的房间。

      没有鞠躬,没有微笑。她打开琴盒,取出琴,架在肩上。

      然后第一个音符响起来。

      林逾江站直了身体。

      那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演奏。琴弓擦过琴弦的声音凌厉、滚烫,像是从地底深处撕扯出来的火焰。吉普赛风格的旋律在礼堂里横冲直撞,忽而狂野奔放,忽而凄婉缠绵。她的手指在指板上飞舞,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次揉弦都带着强烈的颤栗。

      最震撼的是她的表情——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不是表演,不是展示,而是某种赤裸的、近乎痛苦的倾泻。琴声里有荒野,有流浪,有无法熄灭的渴望和无法抵达的远方。

      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座位上。

      程野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侧幕,张着嘴,手里还捏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陈予白站在他旁边,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赵筱冉忘了指挥,对讲机垂在身侧,指示灯兀自闪烁。

      纪璟没有说话。但林逾江看见他的手指蜷了起来,紧紧抵着掌心。

      三分二十七秒的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琴弓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女生睁开眼,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胸口起伏。

      死寂。

      然后掌声爆炸般响起,几乎要掀翻屋顶。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但舞台上的女生只是站起身,微微点头,提着琴盒转身走进了侧幕。

      经过林逾江身边时,他看见她的眼角是干的,但眼眶通红。

      后台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十班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大神?!”
      “我的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叫什么?许知微?以前完全没听说过!”

      许知微没有在后台停留。她径直走向储物柜,把小提琴仔细收好,背上肩,朝出口走去。

      “同学——”赵筱冉追上去,“你演得太棒了!等会儿结束有庆功宴,一起来吗?”

      许知微停下脚步,回头。她的脸在昏暗的后台灯光下显得很白,五官清晰而冷淡。

      “不了。”她说,声音和她的琴声一样,有种干净的质地,“还有事。”

      “可是……”

      “谢谢。”她打断赵筱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程野凑过来:“好酷。”

      “是好吓人。”赵筱冉抚着胸口,“她拉琴的时候,我觉得她要把自己的灵魂撕碎了。”

      陈予白沉吟:“《茨冈》本来就是一首情绪浓度极高的曲子。但她演绎的方式……已经超过了技术层面。”

      林逾江没有说话。

      他还在回想刚才的琴声。那些音符像有形状,有颜色——暗红、深紫、灼烫的金、沉郁的蓝。它们在他的背景板前飞舞,碰撞,最后融进那片森林的阴影里。

      突然觉得,自己画的还不够深。

      “想什么呢?”纪璟碰了碰他的肩膀。

      林逾江回过神。“没什么。”

      庆功宴在学校旁边的小餐馆。

      赵筱冉订了个包间,圆桌上堆满了烧烤、炒菜和饮料。程野和陈予白在为“许知微到底是不是十班的”争论,赵筱冉在跟文艺部的学妹视频,展示今晚的照片。

      林逾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倒影后街道上的车流。

      “给。”纪璟递过来一串烤馒头片,烤得金黄,撒了细细的白糖。

      林逾江接过。“谢谢。”

      “你今晚一直很安静。”纪璟在他旁边坐下,“不喜欢这种场合?”

      “没有。”

      “那就是还在想那首曲子。”

      林逾江咬了一口馒头片。甜味和焦香在舌尖化开。“嗯。”

      “我也想。”纪璟靠向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旧吊灯,“她拉琴的时候……我在想,人到底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那样表达自己。”

      林逾江侧头看他。

      灯光下,纪璟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在放松时显得柔和,但下颌的弧度依然清晰。

      “你也有那种力量。”林逾江说。

      纪璟怔了怔,转过来看他。“我?”

      “你打篮球的时候。”林逾江说得有些艰难,他不擅长表达这些,“还有……你说话的时候。你有一种,把周围都点亮的力量。”

      包间里很吵。程野在学许知微拉琴的姿势,夸张地挥舞着筷子,陈予白一脸嫌弃地躲开。赵筱冉在跟学妹说“那片叶子!那片叶子特写一定要拍!”

      但在这一角,时间仿佛慢了半拍。

      纪璟看了林逾江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而是一种更私密、更柔软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这是我听过最好的夸奖。”

      饭吃到一半,赵筱冉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老土!”程野抗议。

      “那你想个不土的!”

      最后当然还是玩了。啤酒瓶在油腻的转盘上旋转,第一次指向陈予白。

      “真心话。”陈予白推了推眼镜,“别问太蠢的问题。”

      赵筱冉眼睛一转:“你初恋是谁?”

      陈予白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初一隔壁班的英语课代表。她帮我捡过一次橡皮。”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初二转学了。”

      程野爆笑,被陈予白踹了一脚。

      第二次瓶子指向程野。“大冒险!”他撸起袖子。

      “去隔壁包间唱一段校歌。”赵筱冉坏笑。

      程野真的去了。隔壁传来一阵哄笑和掌声,他回来时耳朵通红,但咧着嘴:“他们夸我唱得很有力量!”

      第三次,瓶子慢悠悠地转,最后停在了林逾江面前。

      所有人都安静了。

      “真心话。”林逾江说。

      提问权轮到纪璟。他思考了几秒,问:“你画得最好的那幅画,是什么?”

      林逾江没想到是这个问题。他以为会问“你为什么这么闷”或者“有没有喜欢过人”。

      “一幅海。”他慢慢说,“不是真实的海。是我梦里的海。水的颜色是深蓝里透着紫,天空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颜色,介于黄昏和黎明之间。画了三个月。”

      “现在在哪?”

      “藏起来了。”林逾江说,“不想被别人看见。”

      纪璟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瓶子继续转。轮到赵筱冉时,她选了大冒险,被要求给暗恋的学长发语音告白。她红着脸录了,但最后没敢发出去。

      轮到纪璟时,瓶子已经转了好多轮。

      “真心话。”他说。

      提问的是林逾江。他看着纪璟,看着对方眼睛里的光,和灯光下那道淡白的疤痕。

      “那道疤,”他问,“是怎么来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程野收起笑容,陈予白放下筷子,赵筱冉眨了眨眼。纪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笑了。有点苦,但依然是笑。

      “我七岁的时候,”他说,声音很平静,“想给我妈煮面。打翻了开水壶。”

      林逾江的心脏收缩了一下。

      “她当时在接一个很重要的电话。”纪璟继续说,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我自己去的医院。护士问我家长呢,我说马上就来。其实我知道,那个电话要打很久。”

      没有人说话。

      餐馆包间的劣质墙纸上,印着俗气的牡丹图案。空调嗡嗡作响,窗外有摩托车呼啸而过。

      “后来疤就留下来了。”纪璟耸耸肩,“其实不疼了。就是有时候,碰到热水会有点敏感。”

      他看向林逾江:“这个答案,满意吗?”

      林逾江突然很后悔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该我了。”纪璟转动瓶子。瓶子晃晃悠悠,最后指向——又转回了林逾江。

      “又是你!”程野叫起来。

      纪璟看着林逾江,眼睛在灯光下很深。“这次换大冒险。”

      林逾江抿了抿嘴唇。“……好。”

      “闭上眼睛。”纪璟说。

      林逾江闭上眼。黑暗降临,其他感官变得敏锐——他能听见程野压抑的呼吸声,能闻见烧烤的油烟和啤酒的麦芽香,能感觉到空调风吹过手臂时细微的凉意。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他手心里。

      凉的,硬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

      “可以睁开了。”

      林逾江睁开眼。

      掌心里躺着一管油画颜料。全新的,标签完好。颜色是——他仔细辨认标签上的小字——“群青蓝”。

      “赔你的。”纪璟说,声音很轻,“虽然迟了点。”

      林逾江握住那管颜料。金属管身冰冰的,但握久了,就染上掌心的温度。

      “谢谢。”他说。

      “不客气。”

      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

      他们在餐馆门口道别。赵筱冉被室友接走,陈予白和程野同路,挥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剩下林逾江和纪璟,沿着熟悉的街道走。

      夜很深了,街边小店陆续打烊,卷帘门拉下的声音此起彼伏。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今天高兴吗?”纪璟问。

      “嗯。”

      “那个许知微……你觉得她还会出现吗?”

      林逾江想了想。“不知道。”

      “我希望她出现。”纪璟说,“我想再听她拉琴。”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林逾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纪璟。

      “今天,”他说,“谢谢你的颜料。”

      纪璟笑了。“就这?”

      林逾江顿了顿。“还有……谢谢你告诉我。”

      笑容慢慢从纪璟脸上褪去。他看着林逾江,眼神变得很深,很深。

      “你知道吗,”他说,“你是第一个问我那道疤的人。不是‘怎么弄的’,而是真的想知道。”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因为,”林逾江说,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它也是你的一部分。”

      纪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林逾江,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去吧。”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林逾江走进小区。走到拐角时,他回头——纪璟还站在那里,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身影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像一幅未完的画。

      那天夜里,林逾江从抽屉深处翻出那幅“海”。

      画布不大,但颜色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来。深蓝,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空的颜色。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那管新的群青蓝,挤出一小点,在调色板上。

      颜色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他忽然想,也许可以再画一幅。

      画一片海,海上要有光。不是日出日落那种戏剧性的光,而是更温柔的、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光里也许该有个人影。

      但他还没想好怎么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纪璟的消息:“到家了。今天真的很高興。”

      林逾江看着那个“高興”——纪璟有时候会打繁体字,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习惯。

      他回:“我也是。”

      发送。

      然后他关掉灯,在黑暗里躺下。闭上眼睛时,耳边又响起那首《茨冈》——狂野的,滚烫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点燃的声音。

      他想,也许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燃烧。

      许知微用琴弦,他用画笔,纪璟用……用他那种明亮的、顽固的、不肯熄灭的生命力。

      而他们相遇了。

      在十月的深秋,在颜料和小提琴声里,在一场意外和无数个有意为之的明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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