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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缝中的光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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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二个周五,文艺汇演的海报贴满了教学楼。
林逾江在布告栏前停了三秒——海报正中央用夸张的艺术字写着“金秋艺术节”,右下角盖着“高二年级文艺部”的红色印章。落款签着三个字:赵筱冉。
这名字他有点印象。光荣榜文科前十的常客,作文经常被印成范文在全年级传阅。上次语文老师在课上念了她的一段描写,关于雨后的梧桐叶,文字里有一种鲜活的、毛茸茸的质感。
“林逾江!”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得像玻璃风铃。
他转身,看见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沓彩纸,发梢随着动作一跳一跳。她眼睛很大,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时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真的是你,”女生在他面前站定,眼睛亮晶晶的,“我看了艺术节报名表,你们班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报。这可不行啊周老师要骂人的——哦,我是七班赵筱冉,文艺委员。”
她说话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说话时一直看着林逾江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或试探。
林逾江点了点头。“我不参加。”
“不是让你参加表演,”赵筱冉从怀里那沓彩纸里抽出一张,“是想请你帮忙画背景板。主舞台后面那面墙,三米乘六米,我们班负责。但美术生那边排期满了,我就想起——你画画很好,对吧?”
林逾江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
“我最近……”他试图找理由。
“纪璟说你有时间。”
林逾江顿了顿。
赵筱冉的笑容更深了些。“他跟我说了,你们现在是学习互助小组。而且他还说,”她模仿着某种夸张的语气,“‘林逾江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原话。”
风吹过走廊,海报的边角哗啦作响。远处传来篮球场的哨声。
“他夸张了。”林逾江说。
“我不信。”赵筱冉把报名表塞进他手里,“就这么定了?周一下午放学开始,美术教室。材料都准备好了,你来就行。”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纪璟也会来帮忙。他说要‘将功补过’——你们早上那件事,全年级都传遍了。”
她说完就抱着彩纸跑开了,马尾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
林逾江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名表。纸质很粗糙,印刷的表格线有些歪。他在“参与项目”那一栏,看见赵筱冉已经用铅笔写好了:主背景墙绘制。
笔迹潦草,但很有力。
周一放学铃刚响,纪璟就出现在了林逾江的教室门口。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看见林逾江收拾书包,他敲了敲门框。
“赵筱冉让我来押送你。”他笑着说,“怕你跑了。”
林逾江没理他,但拉书包拉链的动作慢了一拍。
去美术教室的路上,纪璟一直在说话。讲赵筱冉——他们初中同班三年,她是那种“能把全班人拧成一股绳”的类型;讲文艺汇演去年闹的笑话,有个班的舞台剧演到一半背景板塌了;讲他小时候也学过画画,但只坚持了三个月。
“为什么?”林逾江难得问了一句。
纪璟沉默了几步。“老师说我太坐不住。”他耸肩,又笑起来,“她说我画的东西都像要冲出画纸——这算是夸奖吧?”
美术教室里已经有人了。
赵筱冉正蹲在地上调颜料,面前摆着五六个塑料桶。她穿着围裙,手上沾了好几道颜色,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
“来了!正好,我颜色总调不对。”她指着墙边立着的巨大画板——那是用十几张全开卡纸拼成的,已经用铅笔打好了淡淡的底稿,是秋天的森林,树叶和光影的线条交织,“我想要这种金里透红的色调,但自己调出来总是脏脏的。”
林逾江放下书包,走到颜料桶边。他低头看了几秒,伸手拿过赵筱冉手里的调色刀。
“镉红加多了。”他说,从旁边的颜料管里挤出一小坨柠檬黄,“再加点这个。”
刀尖在塑料桶里搅拌。颜料旋转、融合,逐渐变成一种温暖的、饱满的金红色,像傍晚阳光穿透枫叶。
“哇。”赵筱冉凑过来,几乎要贴到林逾江肩膀上,“你怎么做到的?”
“经验。”林逾江把调色刀递还给她,转身去看底稿。
纪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林逾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没回头。
“底稿谁画的?”他问。
“我。”赵筱冉的声音带着点骄傲,“但只画了大概。细节得你来——尤其是这些树叶的光影,我把握不好层次。”
林逾江拿起一支炭笔。他站在巨大的画板前,仰头看着那些线条。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体育队的训练口号。
然后他开始修改。
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些线条被加深,一些被擦淡,新的笔触添加进去——某片叶子翻转的角度,某道光边缘的晕染。他的动作很稳,几乎没有犹豫,仿佛那些画面早就在他脑子里完整地存在。
赵筱冉看呆了。她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小声对纪璟说:“他画画的时候……真的像变了个人。”
纪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逾江。看着那个平时总是微微弓着的背此刻挺得笔直,看着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盯着画板,瞳孔里有光在跳动。炭笔灰沾上他的指尖,又蹭到袖口,但他浑然不觉。
像某种魔法。纪璟想。寂静的、却充满力量的魔法。
他们画了两个小时。
赵筱冉负责铺大色块,纪璟被分配去洗笔和换水,林逾江则处理最精细的部分——树干上的纹理,落叶的脉络,远处天空渐变的分层。
“林逾江,”赵筱冉一边刷色块一边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小学。”
“一直自己学?”
“嗯。”
“没想过考美院?”
林逾江手里的笔顿了顿。“家里不同意。”
赵筱冉停下动作。她看向林逾江,又看看纪璟——后者正在水槽边用力搓一支沾满颜料的画笔,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那你呢,纪璟?”赵筱冉换了个话题,“你初中那次文艺汇演,不是还上台弹吉他了吗?今年不报个节目?”
纪璟甩了甩手上的水。“老了,弹不动了。”
“呸,你才十七。”
“心理年龄八十。”
他们斗着嘴,林逾江继续画他的树叶。一片,又一片。每片叶子都有细微的不同——有些被光照透,有些藏在阴影里,有些正在飘落的过程中。
“其实,”纪璟忽然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晰,“我喜欢看你画画。”
林逾江的笔尖停在半空。
“不是因为画得多好。”纪璟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着那面逐渐丰满起来的画板,“是因为你画画的时候,整个人……很真实。”
真实。
这个词在林逾江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沉到某个很深的地方。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轻。
纪璟想了想。“平时你像戴着层玻璃罩子。但画画的时候,那层罩子没了。”他指了指画板上的一片叶子,“就像这片——你能看见它的脉络,看见光是怎么穿过它的。”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赵筱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低头继续刷她的色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成深蓝。最后一点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打在画板中央那片最亮的枫叶上。颜料还没干,在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差不多了,”赵筱冉直起腰,揉着发酸的肩膀,“明天继续?”
林逾江点头。他去水槽边洗手,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带走炭灰和颜料。镜子里,他看见自己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赭石色。
刚要擦,一只手伸过来。
纪璟拿着张湿纸巾,很自然地在他额头按了一下。“这儿,沾到了。”
纸巾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很近的距离,林逾江能看见纪璟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颜料的松节油气。
纪璟擦得很仔细,擦完还把纸巾展开给他看:“看,一大块。”
林逾江接过那张脏掉的纸巾。赭石色晕开,像一片小小的落叶。
“谢谢。”他说。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赵筱冉在校门口跟他们分道扬镳,走前又确认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她蹦跳着离开时,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像某种快乐的节拍器。
剩下林逾江和纪璟,沿着惯常的那条路走。
“赵筱冉人很好,”纪璟忽然说,“就是有时候太热心了,什么都想管。”
“嗯。”
“初中时她是我们班长。有次我打架——不是我挑事!——她愣是拦在中间,结果被推了一把,膝盖磕破了。”纪璟的声音里带着笑,“但第二天她就一瘸一拐地去找老师,说事情不全是我的错。”
林逾江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打架?”
纪璟沉默了。很长一段路,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有人说了些话。”他终于说,声音低了些,“关于我家里的事。”
林逾江没有追问。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让纪璟可以不用急着说完。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经过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纪璟忽然说:“你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逾江思考了几秒。“什么也没想。”
“真的?”
“嗯。只是……颜色,形状,怎么把它们放在正确的位置。”
纪璟笑了。“这听起来很幸福。”
幸福。
林逾江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他从未用这个词描述过画画的感觉——那更像是一种必须,一种呼吸的方式。但此刻,在十月的夜风里,他忽然觉得,也许纪璟说得对。
也许那就是某种形式的幸福。寂静的、私人的、不需要解释的幸福。
“到了。”他在自家小区门口停下。
纪璟单脚撑地,坐在单车上。“明天见?”他问,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明天见。”
林逾江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他回头——纪璟还停在原地,看见他回头,抬手挥了挥。
那个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清晰。
上楼时,林逾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已经没有了颜料的触感,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留下了。
某种温度。或者,某种光的痕迹。
其实我是个六年级的小孩儿原谅我的小学生文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