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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颜色事故 九月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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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斜切下来,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晃眼的白。
林逾江抱着画具穿过操场时,脑子里还在想上午那道没解完的物理题。左手抱着画板,右手拎着工具箱——今天是第一节户外写生课,他特意早到半小时做准备。工具箱里装满了颜料管、画笔和调色盘,晃晃悠悠地撞着他的小腿。
然后他听见了风声。
不对,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混着一声急促的喊叫:“借过——!”
林逾江本能地往旁边闪,但已经来不及了。
单车前轮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擦过他的脚尖,骑车的人拼命捏刹车,整个车身朝一侧倾斜。下一秒,工具箱的搭扣弹开。
二十四管油画颜料像烟花一样炸开,噼里啪啦砸在地上。钴蓝溅上那人的白球鞋,镉红在柏油路上晕开一滩刺眼的红,钛白像奶油一样糊了一片。
林逾江低头。
他的白色校服衬衫上,正缓缓绽开一朵孔雀绿。
单车哐当倒地。
“我靠——”骑车的人从地上弹起来,膝盖蹭破一块皮,但顾不上看,第一时间冲到林逾江面前,“同学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看见一只猫窜出来——”
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林逾江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安静的脸。肤色偏白,睫毛很长,正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片狼藉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抱着画板的手指收紧了——画板边缘沾上了一抹橘黄。
“猫?”林逾江开口,声音和早晨的风一样凉。
“真的!”那人急急比划,“就那只三花,肥嘟嘟的,从花坛里‘嗖’一下——哎你衣服……”
他终于意识到重点,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纸巾。翻出一包薄荷糖、半瓶矿泉水、一支笔、一张皱巴巴的食堂饭卡,最后才扯出一小包面巾纸。
“给给给。”他把纸巾递过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歉意,还有一点——林逾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过于蓬勃的生命力,挤在这个狼狈的早晨里,有点晃眼。
林逾江没接。他蹲下去,开始捡散落一地的画笔。一支,两支。笔杆上沾了灰,他用袖子轻轻擦拭。
那人也蹲下来。
“我帮你。”他说,动作快得像按了快进键,三两下就把滚远的颜料管拢到一起。有几管盖子松了,挤出来的颜料蹭了他一手,“我叫纪璟!高二七班的,今天刚转来!你是哪个班的?这些颜料……呃,还能用吗?”
林逾江看了一眼他五彩斑斓的手掌。
“不能了。”
“啊?”纪璟表情一垮,随即又振作起来,“那我赔你!全套新的!多少钱?”
林逾江没回答。他捡起最后一支画笔——那是最细的一支勾线笔,笔尖已经弯了。他轻轻捋了捋,没恢复。
“真对不起。”纪璟又说,这次声音低了些,眼睛直直看着林逾江,“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先送你去洗手间?你这衬衫……”他指了指那片孔雀绿,“再不去就彻底完了。”
确实。颜料正在纤维里渗透。
林逾江终于站起来。画板夹在腋下,工具箱勉强合上,但已经关不严。他看了一眼这个叫纪璟的人——校服领子歪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翘,膝盖上的伤口渗着血丝,脸上却还挂着那种有点傻气、但异常真诚的焦急。
“不用。”林逾江说,“我自己去。”
他转身要走。
纪璟一把提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工具箱:“我帮你拿!至少送到教学楼!”
动作太快,林逾江没来得及拒绝。工具箱在纪璟手里又发出一阵叮当乱响,两管没捡干净的颜料滚了出来,一路滚到路边的排水沟边。
纪璟:“……”
林逾江闭了闭眼。
晨光更盛了些,把地上那片狼藉照得清清楚楚。颜料混在一起,在柏油路上晕染出奇怪的、抽象的形状。像一幅即兴创作的、糟糕的现代画。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站着两个少年。一个满身颜色,沉默得像深海;一个手足无措,却仿佛自带阳光,连发梢都跳跃着金色的光斑。
远处传来早自习的预备铃声。悠长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震颤。
林逾江终于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洗手间在东楼。”
纪璟眼睛一亮,立刻跟上来,手里提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工具箱,走路带风,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对了同学,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逾江。”
“林逾江……”纪璟念了一遍,像在记一个很重要的词,“这名字好听。逾江,过江的意思?”
林逾江没回答。
“你是美术生?难怪带这么多颜料。你们平时都画什么?静物?人像?”
“……”
“哎你走慢点,我膝盖疼——对了你们班有认识修单车的地方吗?我链条好像掉了……”
声音渐行渐远。
地上,那片混杂的颜料在九月的阳光下慢慢凝固。钴蓝、镉红、钛白、孔雀绿……毫无章法地融在一起。
像有些故事的开头。
混乱,意外,却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