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愿》偷一颗月亮

2、第 2 章 “海到无边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齐愿掀开薄被，起身走进客厅。
　　屋子不大，九十来平的老破小，墙皮有些斑驳，却被拾掇得干干净净，桌椅归位，角落无灰，半点不显杂乱。
　　厨房飘来白烟，混着饺子的香气，奶奶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笑着道：“醒啦？快洗漱，趁热吃。”
　　“好。”
　　这里其实不是她的家，奶奶也不是亲奶奶。
　　她刚出生没多久，父亲就丧生于车祸。
　　母亲陈雪萍伤心了一阵子，便借酒精麻痹自己，嗜酒成性，后来又染上赌瘾，输了钱就喝得烂醉回家，将所有火气都撒在她身上，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
　　奶奶住楼下，总撞见她被打得鼻青脸肿。
　　那天又是这样，陈雪萍红着眼扑过来，齐愿被狠狠掼在地上，女人整个人压上来，指甲掐进她脖颈，深深浅浅的血痕渗出来，喘不过气的窒息感裹着疼，她没挣扎，就静静望着母亲的眼。
　　想看清那眼底是恨是怨，还是……却见一滴泪从母亲眼角砸下来。
　　明明挨打的是我，疼的是我，怎么哭的是她？齐愿看不懂，缓缓闭上眼，任由颈间的力道一点点收紧。
　　急促的敲门声救了她。
　　陈雪萍骂骂咧咧松了手，起身开门。
　　“你怎能这么对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啊！”奶奶的声音还带着爬楼的喘吁，花甲年纪，背略佝偻，站在门口时，瞪着陈雪萍的眼里满是怒，转头看向地上的她，那眼神又淌着心疼。
　　齐愿睫毛颤了颤，掀开眼睫侧头看。
　　她从没想过有人会救自己，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扛过来的。
　　“吃我的穿我的，我想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有本事你养！”陈雪萍嗤笑，满脸鄙夷，谁会捡一个累赘。
　　齐愿也不信，转回头盯着天花板，却撞进奶奶浑浊又温和的眸子里。
　　“好孩子，收拾东西，跟奶奶走。”老太太又看向陈雪萍，掷地有声道：“这孩子，以后我来养。”
　　陈雪萍愣了瞬，随即笑出声：“送你了。”
　　六层到二层，八段台阶，一分钟就能走完的路，那天却长得像一辈子。
　　齐愿拎着小小的布袋子，被奶奶粗糙的手牵着，掌心的温度烫得她鼻尖发酸。
　　这一养，就是九年。
　　说来讽刺，她长这么大，大半时光竟是和毫无血缘的奶奶相依为命。
　　——
　　洗漱完出来，奶奶正低头吃饺子，白雾袅袅缠上鬓角的白发。
　　见她来，奶奶招手：“快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来啦。”
　　“今天是不是要开学了？”
　　“嗯。”
　　“书包收拾好了没有啊？”
　　“好了。”齐愿喝完最后一口汤。
　　奶奶拿起凳上的书包给她背上，抬手够肩带时顿了顿，叹道：“圆圆长大了，奶奶都够不着你了。”
　　齐愿乖乖蹲下身，眉眼弯着：“在奶奶这儿，圆圆永远长不大。”
　　“你这丫头，就嘴甜。”奶奶笑着调好肩带，又转身进厨房，摸出个温热的蒸蛋塞进她手心，“新学校好好学，别辜负自己。”
　　齐愿攥着温热的鸡蛋，点头：“放心吧奶奶，我去上学了。”
　　“路上慢些，小心车。”
　　这转学是奶奶求来的。
　　先前学校有人霸凌她，奶奶得知后闹到学校，非要给她转去好学校。
　　江城一中，里头要么有权有势，要么就是尖子生，哪能那么好进？奶奶跑断了腿找关系，花光半辈子积蓄，万幸她成绩拔尖，学校没为难，总算批了。
　　公交站台的长椅上，齐愿剥着鸡蛋，手里翻着三千五单词本，她不能辜负奶奶，她要好好学习。
　　坐了半小时公交，江城一中终于到了。
　　这所江城闻名的学府，果然气派，红墙衬着绿树，亭台楼阁错落，中西风格揉得恰到好处，既有年头沉淀的厚重，又不失现代的时尚。
　　比她从前待过的任何一所学校都好太多了。
　　她逛到光荣榜前，榜单贴着前三十名的照片。
　　清晨的阳光斜斜落下来，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目光落在最顶端——少年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角勾起的笑张扬又桀骜，底下写着第一名：谢江屿。
　　座右铭：“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倒是够傲。
　　齐愿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为减轻奶奶负担，她满十六就去找兼职了，长相清秀手脚麻利，不算难寻，可时薪高的活儿少，万幸江城那家高档饭店招人，她便去了。
　　那天她端菜进包间，里头一群人在说笑，有人喊：“服务员，拿瓶白兰地。”
　　她应声拿来，那人又把酒杯推过来：“倒上。”
　　刚拧开瓶盖，旁边男生突然用手肘撞她，酒泼了那男生一身，酒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男生没恼，坏笑着凑近：“怎么办？这酒加我这衣服，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齐愿没说话，她知道这是在故意刁难。
　　来这儿吃饭的非富即贵，辩解也是白费功夫。
　　“要不这样，你长得还行，做我女朋友，这事就算了。”男生伸手就往她腰上摸。
　　齐愿吓得往后退，脸都白了，她从没遇过这样的场面。
　　“你干什么！”叶艳刚好收拾完邻桌听到声响进来，立马挡在她身前。
　　“她泼我一身酒，还问我干什么？”
　　“大不了赔你！”
　　动静闹大了，引来不少人围观。
　　男生还想撒野，却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行了，多大点事，穷疯了？讹一个小姑娘。”
　　谢江屿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买单。”
　　旁边女生劝：“不再坐会儿？”
　　“没胃口。”他付了钱就走，五六个人跟着他出门。
　　包间里剩下的人立马埋怨那男生：“你搞什么？好不容易搭上谢江屿，全被你毁了！”还有女生红了眼，嘟囔着这下印象全毁了。
　　齐愿没再听，跟着叶艳出去，小声道：“谢谢你。”
　　叶艳比她大两岁，家里条件不好，早早出来打工，是店里唯一愿意找她说话的人，话多，总拉着她一起干活，偶尔还从后厨偷摸带块牛肉给她。
　　闻言她摆手：“谢什么，我像你这么大时没人帮，只能忍着，现在帮你，也算帮那时的自己。”
　　齐愿正想说什么，转角撞见赶来的张经理，两人立马停下，紧张地低下头。
　　“杵在这儿干什么？不去干活？”
　　叶艳刚要解释，张经理恍然道：“哦对，谢少已经跟我说了，不关你们的事，快去忙。”
　　两人连忙应声走开。
　　休息时同事围过来八卦：“叶艳，刚才咋了？”
　　叶艳添了点个人情绪把经过说了一遍，有人咋舌：“这么看谢江屿人还行啊，但他怎么总带不同的人来吃饭？”
　　“你不知道？听说他就爱看别人追他，吃饭不过是给人搭个认识的由头。”
　　“那有人追上没？”
　　“这个倒还没听说过。谢江屿不好追的，先不说他，就谢家老爷子，没家底的根本不让靠近。”
　　齐愿扒着饭：“谢江屿是谁？”
　　叶艳笑：“就刚才帮我们的啊。”
　　见她蹙眉，又补充，“江城谢家独子，谢家可是江城龙头。听说他爸妈早逝，谢老爷子一手带大，看得紧。你没注意？他每次带的人虽然一直在换，但总有两个人跟着，一个是苏家小女儿和一个许家独子，家世品行都拔尖，才站得近他。”
　　“其他人想凑上去，大多被谢老爷子拦下了。就咱们店那个邓丽丽，长得多漂亮，不也追过他？”
　　“后来呢？”众人追问。
　　叶艳忽然闭嘴，眼神往门口瞟。
　　话题人物，邓丽丽端着西瓜过来，径直坐下：“后来谢老爷子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有自知之明，钱和我妈工作选一个。”
　　“天呐，这不是威胁吗？”
　　邓丽丽咬了口西瓜：“三十万呢。”
　　“多少？三十万！”
　　“早说啊，我也去追！”
　　“别想了，谢江屿很难追的，我算运气好了，赶上他心情好让我追了一个月，大概是我这次缠得久了，老爷子才找过来。多数人追一星期就被拒了。”
　　“这么说他没吊着人。”
　　“本来就是一厢情愿，不合适就拒了呗，没毛病。”
　　那时齐愿想，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和谢江屿有交集。
　　她没背景，够不着那样的圈子，也从没有勇气去追。
　　——
　　校门口渐渐热闹起来，学生陆陆续续进校。
　　齐愿去教务处办手续，老师领着她往楼顶计算机房走：“我们开学要分班考试，知道吗？”
　　齐愿愣了愣，假期忙着兼职，没人跟她说过，却还是点头：“知道。”
　　“你就在这儿考，明天出分班名单。”
　　“好。”
　　江城一中的题，难度和从前的学校真的是天差地别，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考了一整天，齐愿走出机房时只觉得精疲力尽，可她不敢歇，还要赶去饭店兼职。
　　——
　　齐愿站在分班榜单前，心里没底。
　　她不清楚自己在江城一中到底算什么水平，昨日分班卷，最后一道大题都只啃下第一小问，其余题目倒是顺顺利利答完了。
　　她暗自忖度，这学校里多是家境优渥的纨绔子弟，想来不用功读书，自己这般总该排得上号。
　　事实偏不如人意。
　　她从头往后寻，直到榜单中间偏后处才瞧见自己的名字，分到了七班。
　　全校统共十二个班，她竟只落在七班，还是班里垫底的几名。
　　齐愿心头一沉，才算彻底懂了，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拿到试卷核对，扣分点果然全在最后那道大题的后几小问上。
　　都答到这份上了也才堪堪进七班，那前头几个尖子班的学生，岂不是要把大题全解出来？
　　震惊归震惊，齐愿很快稳下心神，对着那几道卡壳的小题琢磨起来。
　　没了考试时的紧迫，思路渐渐清晰，再加上课上老师细致讲解，她一点就透——江城一中能坐稳江城头把交椅，果然名不虚传。
　　任课老师讲题条理分明，拆解步骤细致入微，课后学生追问，也耐心十足，半点不含糊。
　　往后的日子，齐愿过得简单又规律，学校、饭店、家三点一线地转。
　　她不与人结交，日常只剩三件事：学习、兼职、睡觉。
　　这般下来，开学都两三个月了，班里同学她还没认全几个，自然，班里人也没留意过她这个转校生。
　　大家只当她是本部老生，要么是分班考好调进来的，要么是发挥失常掉下来的，谁也没多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