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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中岁月长 “师尊,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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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阿清今天可以吃糖葫芦吗?”
稚嫩的童音打断了娄镜的阅读。
娄镜“看”向声音来源——小娄清站在三步开外,一身青色短衫,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满是期待。
这孩子三个月来长了些肉,脸色也红润了,再不是初见时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清净术学会了?”娄镜问,声音淡淡的。
“嗯嗯!”小娄清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阿清昨晚练习到半夜,今天早上又复习了三遍!”
娄镜识海扫过,确认孩子确实掌握了清净术的基础运转,这才点了点头:“行,在厨房,去拿。”
“好耶!”小娄清欢呼一声,迈着小短腿往厨房跑去。
娄镜放下书,纯白的眼睛望向天空。
这片天空和前世几千年没什么不同,蓝得透彻,云舒云卷。
只是他的眼中再也映不出这些色彩,只剩下永恒的、茫茫的白。
三个月来,他一边教导小娄清,一边尝试将体内的魔气转化为灵气。
这是一个痛苦且缓慢的过程,魔气已深入他的骨髓,强行逆转如同抽筋剥骨。
但他必须这样做——他不希望小娄清沾染半分魔气,更不希望这孩子知道自己未来的师尊,竟是那个令整个修仙界闻风丧胆的魔尊。
“师尊,我拿来了!”
小娄清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跑回来,在石凳上坐下,小口小口地舔着糖衣,眼睛幸福地眯起来。
娄镜重新拿起书,却没有真的在读。识海一直关注着孩子的一举一动,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几千年的警惕让他习惯了时刻关注周围的一切,尤其是这个孩子的安危。
“师尊,你以前也吃过糖葫芦吗?”小娄清忽然问,声音含糊不清,嘴里塞着半个山楂。
娄镜沉默片刻:“吃过。”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再远他就想不起来了。
依稀记得老爷爷第一次带他上街,用攒了很久的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他。糖衣很甜,山楂很酸,老人粗糙的手掌摸着他的头,笑呵呵地说:“吃吧,孩子。”
那是什么味道?他努力回忆,却只记得老人温暖的笑容和手掌的温度。
至于糖葫芦本身的滋味,早已在岁月的长河中淡去。
“好吃吗?”小娄清又问,打断了他的回忆。
“忘了。”娄镜淡淡道。
他是真的忘了。
几千年的岁月,那些微小的快乐早已被磨灭,只剩下无尽的血色与黑暗。
有些记忆不是想不起来,而是不敢想起来——那些温暖的片段会提醒他,他曾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小娄清似乎察觉到师尊情绪低落,眨了眨眼,换了个话题:“师尊,我们宗门为什么叫清净宗啊?”
“因为……”娄镜顿了顿,纯白的眼睛转向孩子的方向,“我希望你能活得清净,不必沾染世间污浊。”
他希望这孩子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背叛,什么是绝望,什么是众叛亲离,什么是身不由己。
他希望小娄清的人生是一条平坦的路,有糖葫芦,有温暖的床铺,有可以信赖的人,不用在泥泞中摸爬滚打,不用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那师尊呢?师尊也想过清净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让娄镜沉默了许久。
他的一生从未清净过,从七岁那年开始,就注定要在泥泞中挣扎。即便现在重来一次,他的心早已被污染,回不去了。
魔气可以转化,心魔却难除。
那几千年的杀戮、背叛、孤独,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师尊?”小娄清疑惑地叫了一声。
“吃你的糖葫芦。”娄镜避开话题,重新拿起书。
小娄清眨眨眼,忽然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娄镜身边,踮起脚尖,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师尊也吃一口,很甜的!”
娄镜愣住了。
几千年没有人敢这样对他了。魔尊娄镜,这个名字能让整个修仙界颤抖,就连那些所谓的正道魁首,见到他也要退避三舍。谁敢让他“张嘴”?谁敢把沾着口水的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但他还是张开了嘴。
糖葫芦的甜味还在舌尖蔓延,娄镜却有些出神。
七岁的小娄清正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两条小腿悬空晃悠,小口小口地咬着山楂,每一口都吃得珍惜。
“师尊,为什么我们宗门只有两个人呀?”小娄清咽下嘴里的食物,好奇地问。
娄镜合上手中的书卷,书是寻常的《道德经》,但他看的不是字面意思,而是其中蕴含的道韵。
虽说强行从魔气转修灵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好在他前世修为已至巅峰,对道的理解远非常人可比。
“清净宗,本就不需太多人。”娄镜的声音平静,“你一个弟子,便够了。”
小娄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师尊以前收过其他弟子吗?”
“没有。”娄镜回答得干脆。这是实话,前世他走上魔道,虽然后来建立魔宫,手下魔众无数,却从未真正收徒。
他其实不擅长教人。
前世的一切经历,让他对人性早已失去信任。若不是眼前这孩子就是自己,他根本不会动收徒的念头。
“那我就是师尊唯一的弟子啦?”小娄清眼睛更亮了,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娄镜“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书卷。
他看不见小娄清的表情,但神识能感知到那孩子雀跃的情绪。
这种感觉很奇妙——看着从前的自己,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露出这样天真的表情。
前世七岁那年,父母刚死,他就被表舅领走。那间阴暗的厢房,表舅贪婪的嘴脸,还有被生生抽出仙骨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娄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边缘被捏出褶皱。
“师尊?”小娄清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阿清是不是问太多了?”
娄镜松开手指,淡淡道:“无妨。今日的清净术练得如何了?”
小娄清立刻从石凳上跳下来,站直身体:“阿清已经会了!”
“施展给我看。”
小娄清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每个步骤都做得认真。
淡淡的灵气从他体内涌出,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清光,将尘埃与杂质隔开。
清净术是最基础的法术之一,既能保持自身洁净,又不受污秽侵扰。
对前世在乱葬岗摸爬滚打过、又在魔道血海中沉浮几千年的娄镜来说,这个法术有着特殊的意义。
“尚可。”娄镜评价道,“但灵气运转仍有滞涩,需勤加练习。”
小娄清收了法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阿清知道了。”
“去练字吧。”娄镜说,“今日临摹《千字文》前十句,写完拿来我看。”
“是!”
看着小娄清跑进竹屋的背影,娄镜轻轻叹了口气。
养孩子果真比他想象中麻烦。
要教识字、教修炼、教做人……还要照顾衣食起居。
前三个月,他几乎手忙脚乱。毕竟前世他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后来身居魔尊之位,更是事事有人伺候。
好在小娄清很乖,不哭不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时懂事得让娄镜心疼——那是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的、早已遗失的天真。
——
傍晚时分,小娄清捧着写好的字来找娄镜。
字迹还很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看得出用了心。娄镜用神识“看”过,点了点头:“有进步。”
小娄清松了口气,随即又期待地问:“师尊,今晚吃什么呀?”
很好,这又是一个娄镜不擅长的问题。
前三个月,他都是去山下小镇买现成的食物。
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且不说频繁下山容易暴露行踪,外面的食物灵气稀薄,对修炼无益。
“你想吃什么?”娄镜反问。
小娄清想了想,小声说:“阿清想吃面……娘亲以前做的鸡蛋面。”
娄镜沉默了。
他知道小娄清说的“娘亲”是谁——那对在他记忆里早已模糊的父母。
前世父母死后不久他就被表舅带走,关于父母的记忆少得可怜。
这一世他赶在表舅之前带走了小娄清,也去了父母的坟前祭拜,但说到底,他对那两个人并无太多感情。
几千年的岁月,足以磨灭太多东西。
“宗门里没有鸡蛋。”娄镜最终说,“明日我去山下买。”
“不用不用!”小娄清连忙摆手,“阿清吃什么都可以的!师尊不要麻烦!”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酸。
娄镜站起身:“随我来厨房。”
清净宗的建筑很简单,主殿、偏殿、两间竹屋,外加一个厨房。厨房是娄镜最不常踏足的地方,里面除了一口锅、几个碗,几乎什么都没有。
小娄清跟在他身后,好奇地张望。
娄卷从空间法器中取出一些食材——米、面、几样蔬菜,还有一块肉。这些都是之前在山下采购时顺手买的。
“会生火吗?”他问。
小娄清摇摇头。
娄镜便示范了一遍——他其实也不熟练,前世修炼到一定境界后早已辟谷,再后来入魔,更是只饮血食气。
但好歹活了这么久,基本的生存技能还是有的。
火生起来后,娄镜开始和面。他的动作有些笨拙,面粉沾到了白衣袖口,但他浑然不在意。
小娄清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说:“师尊,您和爹爹好像。”
娄镜的手顿住了。
“爹爹以前也给阿清做过面,也是这样的……”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爹爹和娘亲都不在了。”
厨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
良久,娄镜才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平淡:“人死不能复生。记住他们,然后好好活着,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这话是对小娄清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前世他执着于复仇,执着于证明自己,最后双手沾满鲜血,失去双眼,成为人人惧怕的魔尊。
可那又如何?父母不会复活,那些痛苦的经历不会消失。
这一世,他只希望这孩子能活得清净些。
面煮好了,卖相一般,但香气扑鼻。娄镜盛了两碗,和小娄清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夕阳西下,山间云雾缭绕,偶有飞鸟掠过。
这清净宗所在的山头是娄镜精心挑选的,地处偏远但灵气充裕,四周设下层层阵法,外人难以闯入。
“好吃吗?”娄镜问。
小娄清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好吃!师尊做的面最好吃了!”
娄镜知道这是孩子的恭维,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确实普通,盐放得有点少。
但热腾腾的面条下肚,竟让他冰冷了几千年的身体,感受到一丝暖意。
“明日我教你引气入体。”吃完饭后,娄镜忽然说。
小娄清睁大眼睛:“真的吗?阿清可以开始修炼了?”
“你的仙骨尚在,是修炼的好苗子。”娄镜说,“但修行之路漫长艰辛,需有恒心毅力。”
“阿清不怕苦!”孩子握紧小拳头,眼神坚定。
娄镜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被抽去仙骨、丢进乱葬岗却依然挣扎着爬出来的孩子;那个什么都做过、差点被卖进窑子却从未放弃希望的少年;那个步入魔道、双手染血却始终记得“为官者应以百姓为先”的状元……
这条路太苦了。
他不希望这孩子再走一遍。
——
第二日清晨,娄镜带小娄清来到后山一处灵泉旁。
泉水清澈见底,四周灵气浓郁,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娄镜让小娄清盘膝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后。
“闭目凝神,感受周围的灵气。”娄镜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灵气无形无质,如风如水,流淌于天地之间。”
小娄清依言闭眼,小脸绷得紧紧的。
娄镜将手放在他背上,引导一丝极温和的灵气进入他体内:“顺着我的引导,慢慢感受。”
时间一点点流逝。
初升的太阳将金光洒满山谷,灵泉泛起粼粼波光。小娄清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动,全神贯注地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的灵气流动。
忽然,他身体轻轻一震。
周围的灵气开始向他汇聚,虽然缓慢,但确实是在主动涌入他体内。
娄镜有些惊讶。他知道自己有仙骨,天赋不会差,但没想到第一次尝试引气入体就能成功。
这孩子的悟性,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稳住心神,不要急。”娄镜提醒道,“让灵气在体内循环一个小周天。”
小娄清咬紧牙关,按照师尊的指导,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丝灵气在经脉中运行。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满脸兴奋:“师尊!我成功了!我感觉到灵气了!”
“嗯。”娄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做得不错。”
小娄清跳起来,扑进娄镜怀里:“谢谢师尊!”
娄镜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是抬手拍了拍孩子的背。
这个动作很生疏,却很轻柔。
“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巩固一下。”他说,“修炼需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
“阿清明白!”
回去的路上,小娄清一直叽叽喳喳说着刚才的感受。
娄镜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快到竹屋时,小娄清忽然问:“师尊,修炼到最高境界是什么样子呀?”
娄镜脚步微顿。
最高境界?
他前世已是魔尊,修为堪比仙帝,可那又如何?他失去了双眼,失去了太多东西,最后连自己最初的模样都忘了。
“修炼没有最高境界。”最终,他这样回答,“道无止境。”
小娄清似懂非懂,又问:“那师尊现在是什么境界呀?”
这个问题让娄镜沉默了。
他现在很尴尬——身体是魔尊之躯,修为被压制,又在强行转修灵气。
真要论境界,大约相当于筑基期,但战斗力远不止于此。
“等你以后就知道了。”娄镜选择不回答。
小娄清也不追问,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去山下呀?阿清想买糖葫芦给师尊吃。”
“过几日吧。”娄镜说,“你需要先稳固修为。”
“好!”
——
三天后,娄镜带着小娄清下山。
清净宗所在的山头离最近的小镇有三十里路,对常人来说不算近,但对娄镜而言不过片刻功夫。他御风而行,小娄清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既害怕又兴奋。
“师尊好厉害!”落地后,小娄清眼睛亮晶晶地说,“以后阿清也能飞吗?”
“好好修炼,自然可以。”娄镜牵起他的手,“跟紧我,不要乱跑。”
小镇不算繁华,但很热闹。街道两旁摆满各种摊位,叫卖声不绝于耳。
小娄清好奇地东张西望,但始终乖乖跟在娄镜身边。
娄镜先去了粮铺,补充了一些米面,又买了几样蔬菜种子——他打算在宗门里开块地,自给自足。
经过一个布庄时,他停下脚步。
“师尊?”小娄清疑惑地抬头。
娄镜看着孩子身上略显陈旧的衣裳——那是他从空间法器中找出来的、不知哪个年代的童装。
前世他不在意穿着,这一世也没想起来给孩子置办新衣。
“进去看看。”他说。
布庄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妇人,见娄镜气质不凡,立刻迎上来:“这位仙长,想买点什么?咱们这儿有新到的云锦、素纱,还有给孩子穿的棉布……”
娄镜用神识“扫”过店里的布料,选了几匹质地柔软、颜色清雅的:“给他做几身衣裳。”
“好嘞!”老板娘笑着拉过小娄清量尺寸,“小公子长得真俊,这眉眼,将来肯定是个美男子。”
小娄清有些害羞,偷偷看向娄镜。
娄镜面色平静,等量完尺寸,付了定金,约定十日后来取。
走出布庄,小娄清小声说:“师尊,阿清有衣服穿的,不用破费……”
“无妨。”娄镜打断他,“既是我弟子,总不能穿得破旧。”
小娄清抿了抿唇,眼睛有些湿润。
这时,前方传来糖葫芦的叫卖声。
小娄清立刻被吸引,但克制着没有开口。
娄镜却已经走过去,买了两串。
“给。”他将其中一串递给小娄清。
孩子接过,却没有立刻吃,而是举起另一只手:“师尊也吃。”
娄镜接过,咬了一颗。甜味依旧,但这次他没有出神。
“好吃吗?”小娄清问。
“嗯。”
两人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继续逛。
娄镜又买了一些生活用品,还有几本书籍——小娄清需要学的不只是修炼,还有常识、礼仪、文化。
经过一个书摊时,小娄清被一本画册吸引。那是简单的山水画册,画工不算精湛,但色彩鲜艳。
娄镜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想要?”
小娄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阿清看看就好……”
娄镜已经付了钱。
抱着画册,小娄清笑得眼睛弯弯:“谢谢师尊!”
回程的路上,小娄清一直在翻看画册,时不时指着某幅画问问题。
娄镜耐心地回答,虽然语气平淡,但每个问题都认真回应。
快到山门时,小娄清忽然说:“师尊,阿清觉得好幸福。”
娄镜脚步一顿。
“有师尊在,有糖葫芦吃,有新衣服穿,还能修炼……”孩子掰着手指头数,然后仰起脸,“师尊,阿清会努力修炼,将来保护师尊!”
保护他?
娄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有几个下属誓死相护,最后却都死在了他面前——不是敌人杀的,是他入魔时失控的力量杀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他。
“保护好你自己就行。”他最终说。
“阿清会的!”小娄清认真点头,“但阿清也要保护师尊!”
娄镜没有反驳,只是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回清净宗。
山中岁月长,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