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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伽音遗言 伽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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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音屋外围满了村民,他们无声地颔首,双手交叉举过头顶,以一种近乎祈祷的静默,虔诚地等待着。
“阿娘呢?怎么没见她,”云昭声音发紧,“她是村里唯一的大夫,万一有事……”
“爹娘一早就走了,我没追上,只远远见他们脸色不好,”姜晞不安地握紧轮椅把手,补充道,“不过,我已经发了信号烟。”
云昭眼都不眨地看着眼前除了稳婆高亢的呐喊,再无其他动静的产房,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就在此时,一声婴儿清亮的啼哭传来,划破了先前的寂静。人群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云昭的左眼皮忽然开始没有征兆地开始狂跳。
紧接着,一个稳婆从产房出来,脸上毫无喜色,只有悲戚,道:
“云昭小姐,夫人请您进来说话。”
云昭怔了一瞬,而后颔首,任由稳婆从姜晞手中接过她的轮椅。
一进入房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床上的伽音面色灰败,仿佛生命正在快速随时间流逝。
而她的丈夫计朗则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脸埋在阴影里,肩头不停颤抖着。
云昭快速转动轮椅上前,搭上伽音的脉搏,随后浑身一颤。
“怎么会这样,气血亏虚,如同……无底之洞。”
她晃神了一瞬,很快催动袖子中的银针,急道:“我给你施针稳住血亏之症。”
“没人救得了我,昭昭。”
伽音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坚定地摇头,孱弱的身体并不影响她的眼神一片清明,道:
“我早就预知了这一天……没时间了,听着,你和阿朗要在我死后第七天,为我举行往生仪式,这是唯一能……”
一阵剧烈的婴儿啼哭传来,打断了伽音的话,她深深看了一眼哄着孩子的计朗,又转向云昭道:
“总之,往生仪式非常重要,要按步骤完成,尤其是七星灯,必须在戌时点燃,否则前功尽弃,我也传信给了计朗在主城的哥哥计渊来监督仪式。”
云昭的眼泪已夺眶而出,她泣不成声,不住地摇头。
在伽音提到“计渊”二字时,计朗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看着虚弱的妻子,和沉浸在悲伤中的云昭,欲言又止,最终不置一语。
伽音交代完这几句,凝聚的精神似乎一瞬掉了气,油尽灯枯,目光涣散,最后喃喃道:“昭昭,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以杀止杀,无穷尽也。”
话音一落,她的手无力垂下,再无生息。
“伽音!”
云昭和计朗的齐声痛呼。
他们的声音一瞬间被窗外村民为新生儿的欢呼声淹没。
云昭紧紧攥着伽音冰冷的手,看着她安详的仪容,这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好像都离她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被姜晞的哭腔唤醒,她回头,看见被白布覆上的伽音的身体,自己的心仿佛被剜去一块。
被推离房间的一瞬,阳光刺目,寒风扑面,强迫她变得清醒。
她看向远方的村头,倏地想起家里还有头猛兽,大约快到解开禁锢的时间了。
对新生儿和手无寸铁的村民来说,失控的巨狼无疑极其危险。
云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内心的痛苦锁入心底。
“小晞,快推我回屋。”
“啊?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只是有些不舒服。”
云昭被姜晞推着,在雪地里疾行,她那座高耸奇怪的房子越来越近,看到房子外围的陷阱没有被触发,她松了一口气,看来白狼还没苏醒。
云昭推开门,木轮压在地板的碎渣上,发出一阵杂音,血腥与腐木的气息瞬间将她的记忆拉回昨晚,她的五感都紧绷了起来。
在大半个轮椅已经进入房间的时候,她眼睛余光捕捉到门与墙壁夹缝里的阴影,那里本应该空无一物。
电光火石之间,云昭挥手将姜晞往外推,并迅速带上房门,道:
“小晞,你先回去吧。”
姜晞的声音紧张到颤抖:“姐姐,你怎么了,别吓我!”
“没事,别担心,我只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同一时刻,劲风带来一阵鸡皮疙瘩,云昭脖子上传来了金属冰冷尖锐的触感,她的耳边是温热的呼吸声,和少年呢喃般的轻语:
“判断正确,不然此时她已是一具尸体。”
云昭强撑着与近在咫尺脸色苍白的少年对视道:“那么你又打算如何处置我?”
白发少年冷声道:“听完你解释,再考虑。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昭勉强保持着冷静:“你无非是想知道两件事,血狩卫的追兵在哪里,以及我对你是否有威胁。”
她看一眼少年有所动容的表情,继续补充道:“后者你不用担心,你也看到了,我不过是个残疾的弱女子,对你施以飞针,也只是求自保,此时我手上,已并无武器。”
云昭说完摊开双手手掌,上面空无一物。
少年瞥一眼云昭的衣袖,和窗外机关的方向,将信将疑:“你可没你口中那般无害,不过你已是我刀下俘虏,我倒也不怕你。那么前者呢?”
“我对血狩卫的情报,尤其是昨夜追杀你的那一支,也很感兴趣。想从我口中得到你想要的,你先得让我感到满意和……安全。”
云昭边说着,黑眸瞥过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又抬眸看向少年。
“别得寸进尺,不想变成我刀下亡魂,就快说。”
少年的刀往前架了一寸,马上就要割破云昭的血管。
云昭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你若是杀了我,有把握独自逃离,根本不会跟我在这里废话,这间屋子外的机关拦不住你多久,但更多屋外的危险远远不止机关。”
她感受着颈间利刃的冰冷,一字一句道:“你重伤未愈,若杀了我,你就失去在此地唯一的屏障和情报源。在这个陌生又危机四伏的地方,可不是个聪明的选择。”
眼前的少年听完云昭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合作吧。”云昭的声音里透着掩藏不住的倦意,“我不问你的来历,只想找到仇人的弱点。作为交换,我保你在此地安全疗伤,伤愈后我设法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不信你。”少年直截了当,声音依旧冰冷,但云昭敏锐地捕捉到脖子上的压力,松了一丝。
“其实你不需要完全信我,只需要认清现实。”
云昭缓缓抬起手,轻捻刀刃,用指尖慢慢将其往外拨,道:“昨夜,血狩卫领头的是一个穿金虎踏日靴的红衣少年。你落在我的机关里,昏迷不醒,而我,没有将你交出去,也没有趁你之危取你性命。这至少证明,在目前,你我并无必须你死我活的冲突,甚至……可能有共同的敌人。”
少年眉头拧紧,红瞳死死地盯着云昭,他握刀的手臂,肌肉紧了又松,最终,那柄威胁她生命的刀,缓缓撤开了。
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紧张,终于缓和了一瞬。
云昭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感谢信任,我努力不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
少年张口想说些什么,忽然他的耳朵动了动,随之一声极近的轻微异响从门外传来,他红瞳锁定门板,刻意压低的声音仍能听出带着一丝惊怒:“你叫了帮手?”
“我没有。”云昭心念电转,语速飞快:“你先藏起来……等等,先推我去床上,至于你,衣柜或床底,选一个。”
容不得两人有半分迟疑,云昭刚躺上床,已听到门锁“咔哒”一声。
果然下一瞬门锁就被拨开,木门无声而迅速地打开一道缝隙,两道豹子般矫健的身影闪入屋内,带着一身风雪与寒气。
云昭眯眼观察,原来是阿爹和阿娘,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脸紧张的姜晞,她手里紧紧攥着不知哪里捡来的粗木棍。
云昭这才放松警惕,窝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含糊问道:“爹娘,妹妹,你们怎么来了?”
风尘仆仆、满脸焦灼的云蕙心冲到床边,急切地检查女儿的身体状况,云蕙心道:“阿昭,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晞儿说你可能被人要挟了,吓坏我们了。”
姜晞带着哭腔道:“刚才你突然推我出去,我还以为出事了,吓死我了,阿姐。”
“你们在说什么呀,我一直好好地在睡觉呢。”
云昭装作一脸轻松地回应。
姜巍则像一座沉默的山堵在房间中央,同时用他那鹰一样锐利的目光扫过满地碎木、可疑的深色痕迹,最后落在破损的窗框上。
“昭儿,晞儿说昨晚血狩卫来过了,他们来干什么?”
姜巍声音低沉,环顾四周,抽出腰间的猎刀,做备战状。
云昭并不想家人担心,于是真假掺半地编造谎话:“他们翻箱倒柜的在找什么,没找到就走了,我觉得不用担心。”
“嘘……”
云昭的解释被打断,姜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云昭看过去,姜巍正盯着门口一条细微的新鲜血迹,那血迹延伸向了她床边的大衣柜。
云昭指尖紧扣床单,只见姜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身后的云蕙心也已经熟练地架好了弓箭,姜晞则紧握着木棍,站在云昭身边防备着。
随着姜巍迅猛地打开衣柜的大门,将猎刀顺势刺入,衣柜内部空间终于全然暴露出来。
里面除了云昭的衣物,空无一物。
姜巍见此状没有丝毫停顿,瞬间扭转方向,蹲下搜寻云昭床底,又是一个扑空,他这才放下一些戒备。
云昭已经冷汗直流,父亲不愧是老猎人,异常敏锐。
若不是刚才眼见着门就要被推开,她将少年直接拉进了被子,此时他已经被姜巍发现了。
云昭感觉身侧的被子里的气息越来越沉闷和微弱,于是道:
“不用太紧张,爹娘,小晞,他们早走了,我现在特别累,想休息下,可以让我自己待会儿吗?”
“可……”
姜巍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云蕙心拉住了他,摇摇头,耳语道:“让昭儿自己歇会儿吧,发生太多事,她需要时间消化。”
姜巍这才反应过来,女儿的好友刚去世,一脸懊恼地点点头。
云蕙心很快拉着姜巍和姜晞走了,后者一脸不情愿,嘴里嘟囔着:“为什么要走,我想留下来陪阿姐。”
等到三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少年才猛地从被子里坐了起来,满脸通红地大口喘气。
云昭也虚脱般躺倒,望着屋顶。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控制不住地回想伽音最后的话,“以杀止杀,无穷尽也……。”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震动从地板传来。
少年耳朵一动,瞬间弓背,红瞳锐利地盯向窗外:“地面在震,很多脚踩雪的声音。”
云昭的心陡然一沉。
紧接着,血狩卫特有的低沉号角声穿透风雪,清晰地传来。
“他们来了。”少年已进入战斗姿势,他偏头看了一眼云昭,眼神复杂:“你说过,会让我安心养伤。”
云昭没有回答。她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手默默按住了袖中的机关。伽音,你看,我好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