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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家 离别是她穷 ...

  •   燕池八月初十受召归京,在归京路上收到皇帝密信,令他前往辞阳接他的未婚妻,并于下月完婚。

      待他行至柳府,被告知所谓未婚妻正在医馆行医。

      他本意是想在府中等她归家,柳氏夫妇却极力建议他去医馆。

      早知如此,他断不会前往医馆。

      柳春意的马车先行至柳府,她招呼其余人回府,只她一人在檐下候着燕池便好。

      燕池初坐上轮椅,柳春意举着油纸伞迎上去。

      衣袂翩翩,绿意盎然,倒真应了她的名字。

      春意渐生,明丽艳逸。

      那双杏眼清湛,热切眸光流转其间,如朝华映水,澄澈透亮。

      柳春意笑靥粲然,眉眼弯弯,语声清亮裹着笑意道:“夫君,我来推你罢。”

      燕池缄口不语,用冷淡表达自己的拒绝。

      可惜柳春意是个“瞎”的,她向握着推手的侍卫微抬下颌,眉头微皱,颇为不满地道:“夫君已允我推他,你怎如此不懂事?”

      曲意歪解。

      燕池默然抬眸,话语体贴,却无半分笑意:“柳二小姐辛劳半日,当好生歇息,此等琐事交于云琼即可。”

      柳春意俯身贴至燕池耳边笑语:“夫君这般体贴,我愈发喜你了呢。”

      燕池侧身避开,眸底厌弃之意更甚。

      柳春意嘴角笑意浓了几分。

      燕池不爽,她就开心。

      柳春意直起身,朗声道:“既如此,我为你们撑伞罢。”

      说着柳春意便拿过云琼手中的伞,朝他露出一抹善良的笑。

      三人一同进府,明明是在自己家,柳春意却对什么都很好奇。

      手中的伞随着她的动作乱动,雨水顺着伞骨流到燕池肩膀上,洇湿他的衣服。

      燕池抬手示意云琼停下,见他们不再往前,柳春意也停了下来。

      柳春意侧头看向两人,眼含茫然,佯作疑惑道:“怎么了?”

      燕池眸光上下扫视柳春意,眼底盛着愠色,冷声道:“既不会撑伞便莫要强逞,徒惹人烦。”

      云琼夺过柳春意另一只手上未被撑开的伞,也像她那样勾唇浅笑。

      柳春意垂眸低眉,语带歉意地道:“好罢。”

      她凝视二人离去的身影。

      以往他总是缄默不语,如今倒好,不仅敢杀人,连嘴上功夫也厉害了不少,都会反唇相讥了。

      更该死了呢。

      柳春意敛下眸中杀意,闲步向前。

      待她步入正厅,只余下燕池旁边的席位。

      皇帝不允燕池大办婚事,说在今年办冲喜意味的婚事是大忌,让他先行接柳春意至闲王府,在下个月举行简单的结亲仪式便可,特意提到平民的结亲仪式。

      摆明就是羞辱。

      柳氏夫妻虽心中不悦但也无可奈何。

      帝王之语,谁敢质疑。

      柳春意似是听不懂,脸上依旧乐观。

      她根本无心听几人说话,瞅着桌上的菜肴,寻找燕池不喜吃的。

      她记得在三清馆里,燕池从不食辣。

      无法现在手刃仇敌,她便只能寻其他方式惹他不快。

      柳春意挨个尝菜,一遇辛辣的就夹一筷子到燕池的碟子里。

      燕池有洁症,不喜自己碟子里有残留的吃食。

      她料定燕池会吃完。

      燕池言毕转头,看着碟子里堆成小山的食物狠狠地皱了下眉。

      他转眸斜睨始作俑者,目光寒冷如霜。

      后者摇头晃脑地咀嚼食物,装看不见。

      等咽下口中食物,她无视燕池愠怒的目光,欣赏地道:“夫君尝尝看,这些菜肴甚是美味。”

      举止失仪,不成体统。

      杨笙尬笑一声,解释道:“殿下勿怒。小女昏迷许久,今多事不记,愿殿下海涵。”

      柳春意杏眼含笑。

      吃吧吃吧,辣不死你。

      食毕,柳春意看向燕池面前空空的碟子以及他染上红晕的眼角,心底无限畅快。

      由于柳家行善一年,家底如今并不如先前那般殷实,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草药了。

      虽不是什么稀世奇珍,却也足够名贵,不至于失了脸面。

      女儿成婚,他们却无法亲眼瞧着她出嫁。

      众人心下憋闷。

      杨笙慈目含泪,摘下自己腕间翡翠放在柳春意手上,颤声道:“这是母亲身上最有价值之物,母亲将它交予你,替母亲陪在你的身边。你要记得无论你去往哪里,柳府大门始终向你敞开,我们永远是你的依靠。”

      柳春意从不觉得自己对柳府有感情,可当下,她只想落泪。

      她紧咬嘴唇,抑住眼底涩感。

      柳林双手捧着一把镶玉匕首,放在柳春意眼前。

      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两行清泪顺着眼尾落下,柳春意气急败坏地擦掉脸上的泪。

      调侃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真的不喜离别!

      柳林眼神温柔,抬手揉了揉柳春意的头。

      温和地道:“哭什么?待兄长腿好便去京都寻你,又不是见不到了。”

      他把匕首放在柳春意手上。

      “这是我藏了好几年的珍品,是从西域传来的,据说削铁如泥。兄长不在你身边的日子里,就让它替我守护你罢。”

      田桑瑜则递上一个香囊,上面绣着嫩柳,针脚细密,惟妙惟肖。

      田桑瑜不好意思道:“嫂嫂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香囊里是些应急草药,希望对你有用。”

      柳春意手上没了地方,田桑瑜俯身将香囊系在她腰间。

      拥柳春意入怀,田桑瑜忍着喉间哽咽:“愿你今后岁岁安康,百求百应。京都路远,一路平安。”

      柳春意鼻息间尽是田桑榆身上的桂花清香,原是安神的,柳春意反觉烦躁。

      柳满城躲在最后方他本不欲说话,却还是忍不住上前。

      看到女儿脸上泪痕,他再也绷不住了。

      杨笙脸上没好气地道:“四十好几的人了!哭什么哭,家里的福气要被你哭干了。”

      话虽如此,一家五口脸上的泪水凑一起倒能形成一条小河了。

      柳满城也觉得一家之主哭成这样不成体统,偏让人看了笑话去。

      可好不容易醒来的女儿未陪身边多久就要离去,任谁都无法冷静面对罢。

      燕池坐在马车里听着几人的对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世间其余人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天生缺乏共情力。

      向来冷淡的云琼见到这一幕,眼底不免泛起一抹哀伤。

      柳春意垂眸拭去眼角余泪,再次抬眸时眼底蕴满力量,她张开手原地转了一圈,调笑道:“记住我的样子哦。等我下次归家,可莫要将我拒之门外才好。”

      她从左到右扫视面前的人,默默将他们的模样刻至心底。

      离别是她穷尽一生无法消释的痛楚。

      柳春意转身招呼一旁哭成泪人的木槿离开,对着亲人摆手告别:“此去,勿念。”

      离别尚且无法接受,遑论生死相隔。

      景家的仇,她会一刀一刀报回去。

      眼底翻涌的杀意若山间疯长的野草,肆意窜行,游走于全身上下,恶狠狠地缠住柳春意的五脏六腑。

      若不是她少时顽劣,爱多管闲事,景家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二百亡魂,应用仇人血书祭奠;不白之冤,当以仇人血肉涤荡。

      柳春意平复心情拉开车幔。

      本该宽敞的马车中央赫然摆放着一架屏风,把马车分为两部分。

      燕池坐在一侧,手上拿着一本靛青色封皮的无题书,看得入迷,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柳春意。

      柳春意坐在另一侧,她的嘴一刻也不消停,问道:“国师说我能救殿下一命,殿下信吗?”

      燕池不甚在意地答道:“不信。”

      柳春意把手立于腿上,支颏歪头看他,疑道:“为何?”

      回答柳春意的只有翻书声。

      她也不愿自讨无趣。

      区区先天弱症,传得好似是得了世人从未见过的疑难杂症。

      站都能站能起来了,说不定病早好了。

      国师空口白牙的一句话,反倒是白白葬送一个姑娘一生。

      第一步是除掉景家,第二步应当是除掉苏家了罢……

      柳春意望向车牖外,心里琢磨:他要夺回属于他的皇位,嫌我景家碍事。干脆给我们下药,一把火将尸体烧个干净。一来断皇帝一臂,二来报幼时之仇,一举两得。既如此,别怪我无情。

      柳春意心里叹了口气。虽说在三清馆时两人针锋相对,但在城关那两年,她本以为他们称得上知己,却不想自己是他的拦路石。

      真心错付,莫过如此。

      一个小棚吸引了柳春意注意,定睛一看,这竟是施粥赈灾的。

      少年眉眼带笑,执柄施粥。

      世上还是善人多啊。

      马车驶得很稳,困意如潮水袭来,柳春意倚着屏风小憩。

      再次睁眼时,车内一片昏黑,柳春意也不知马车停下多久,无人唤她醒来。

      她伸了个懒腰,随意活动下筋骨。

      掀开牖帘,一副幽美的景色映入眼中。

      暮夜四合,一轮孤月悬于天幕,银辉穿透薄雾洒在潺潺流动的水面上,漾起细碎清波。

      除去燕池和云琼有些让人厌烦之外,其余的所有地方柳春意都很喜欢。

      站在燕池旁边的云琼毫无征兆地扭头,柳春意未来得及收回视线,两人就这么对上了。

      云琼朝她拱手说道:“柳二小姐,下来透透气罢。”

      柳春意点头下车。

      天太暗了,马车周围并无火把,柳春意为避免自己失足摔下马车,只得打起十二倍的精神看着脚下。

      安全落地,柳春意抬头舒出一口气,几乎是一瞬间,许多生面孔齐齐朝她投来好奇的视线。

      跟着他们的人相较于出府前多了好多。

      他们围火坐着,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柳春意听的一清二楚,这么多人竟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柳春意自得地朝他们招了下手,问候道:“诸位安好。”

      回应她的很少,但柳春意不在意。

      她没什么包袱的和他们坐在一起。

      原本她还在疑惑为什么没看到自家闹腾的木槿,抬头望去,靠着树睡得沉沉的小丫头可不就是木槿嘛。

      她临走前对木槿说过,如果木槿不愿离开柳家,她是不会强迫木槿去京都的。

      小丫头明明十分舍不得柳家,却还是义无反顾的要跟着她离开。

      柳春意脱下身上的披袄,静悄悄地走到木槿身边。

      秋夜的风这么凉,还躺的离火堆那么远,真不怕染上风寒。

      她未披上,躺着的木槿打了一个喷嚏,睁开眼睛看向她。

      迷迷糊糊地喊道:“小姐……”

      柳春意挤着她坐下,用夹袄盖住两个人。

      “你小姐在此。”

      木槿捏着夹袄一角扯开盖在柳春意身上,说道:“小姐这不合规矩。”

      柳春意啧了一声,再次给她盖上,佯装生气道:“规矩?我就是规矩。你若染上风寒,倒不必再叫我小姐了。”

      木槿脸上扬起笑意,傻得很,惹得柳春意也跟着一起笑出声。

      其余人齐刷刷回头看她们,

      主仆二人笑声微顿,哈哈干笑两声闭上嘴。

      柳春意拉着夹袄盖过头顶,悄悄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木槿学着柳春意那样,回道:“他们是跟着王爷从城关来的人。”

      柳春意皱眉。

      王爷归京时间从未外传,燕池既已在八月十五赶至京都,那又何必带着从城关赶来的家仆再走这一遭?

      纵使景家死因蹊跷,也无人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木槿解释道:“小姐有所不知,王爷是在归京路上收到皇帝的信的,本应走城京道,因要去辞阳接小姐你,这才改道。”

      这话也就骗骗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了。

      柳春意眉头舒展。

      面对将死之人都未曾以真面目示人,他的谨慎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

      柳春意侧头看向河边的燕池。

      燕礼静坐于轮椅上,手里仍旧拿着那本书。

      都什么时候了,还捧着那无题书,三清馆时也不见他如此好学。

      虚伪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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