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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薛家七娘 薛清淑在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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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清淑在雕花木床的阴影中睁开眼,冷汗涔涔。
她又做了那个梦。一片雾气霭霭的密林,挂金灯的藤蔓如活蛇般蠕动,枝头悬挂的赤果仿佛毒蛇的眼。一口黑棺,链条缠绕,直插着一柄青铜锥,棺盖缝隙渗出暗红雾气,里面传来低沉的、有节奏的敲击声。突然视角突转,她好像变成了棺中人,狭窄、阴冷、腐朽,她发疯般地抓挠着坚硬的棺盖,指甲崩裂,鲜血淋漓,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死亡的窒息感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闷死在这逼仄的黑暗中时——
一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气的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双眼。黑暗中,那个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冰冷却又温柔无比,
“别怕……”
外间传来婢女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二房的书公子昨晚上没了……”
“说是急症,可府里都在传,是‘咒念’索命……”
“有人瞧见花藤上长满了‘挂金灯’……”
说不出的惊恐。如果不是这般惊恐,她们也不会这般失态。这里是芜城薛家,出过从祀孔庙的理学大儒,出过都城被金人攻破绝食而死的“国士”,出过怕被金人玷污集体投井的“烈女”。
每当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薛清淑总是一阵止不住的发冷。在薛家,人命就好像比野草还轻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成为冰冷牌坊一角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闺监嬷嬷已经在外间的太师椅上坐了七日了。往常,她只每月初一、十五来,看看规矩,量一量脚样,大差不差,便会离去。可如今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在薛清淑身上,连带着周围的婢女,大气都不敢出。
洗漱、更衣、梳妆。所有人都在演一出无声的木偶戏,包括薛清淑自己。
最后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两个婢女恭敬地跪在脚踏上,捧起她的双足,用长长的白绫层层裹紧,再套入那双尖头高底的弓鞋中。如果薛清淑知道后世折断脚骨的“三寸金莲”,大概会庆幸,自己此刻忍受的痛楚,仅仅是束窄足型,而非摧残肢体。
之后,由闺监嬷嬷将一枚刻着“清闲贞静,行不扬声”八个小字的铜铃铛被系在了她的腰间。一场处处透着规矩的起床仪式,这才划上句点。
早膳时分。
薛清淑端坐在桌前,腰背挺直如松,肩平颈正。
静字当头,食不言寝不语。咀嚼无声,吞咽无声。若需添饭加菜,只能以眼神示意。只是每当她稍有动作,裙角的铜铃便会随之滚动。万幸,它没有响。否则,等待她的,便是严苛的闺训。
有时候,薛清淑就会想,曾经的姑母、过去的姑祖母中,是不是也有一位同自己一样“行七”的小姐,她们所有的闺阁时光,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困在这栋小小的绣楼里,从此只能透过绣楼窗纱看外面的四季……
“七小姐,心不静。”闺监嬷嬷不轻不重地说了句。
薛清淑手一抖,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她索性搁了笔,抬起头:“我今日想去探望母亲。”
“下个月是老爷冥寿,夫人发愿要在小佛堂诵经四十九日。”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换纸一边道,“小姐不该过度忧心,乱了太太一片为夫守贞之心。”
“昨夜落了雨,母亲体弱,恐犯咳疾……”
“诵经需净心。小姐若是得空,不如多抄几遍《女则》。”
“冬青什么时候回来?”薛清淑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冬青是薛清淑的大丫鬟,自她八岁搬入绣楼起,就被母亲调到她身边。自闺监嬷嬷来到她身边后,薛清淑就被困在这小楼里,连每日去母亲那里晨昏定省都省了。再然后,嬷嬷开始安排她绣制男子腰封、鞋袜,而这是订婚后,才会安排女子做的活计。薛清淑并不知自己何时多了这样一位未婚夫。某日,冬青故意说了几句易安居室的词,嬷嬷便将她打发回家。
当今,最紧要的是寻个由头把冬青找回来。
很快,薛清淑便等来了机会。午后,薛清淑被嬷嬷安排着绣那方遮面的销金喜帕。昏昏沉沉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附在闺监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隐约能听到“东边”、“正院”、“老太爷”等字眼。
嬷嬷神色微变,难得没有多加训斥,只留下一句“好生伺候”,便匆匆离去。
随着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屋子里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松动了一些。旁边伺候的几个婢女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屋子里终于出现了一些活人该有的细微响动。
薛清淑表面不动声色,手中的针线却在金色的鸳鸯纹样上停滞了片刻。
那是鸳鸯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捏着针尖的手指猛地一用力——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紧接着是金线崩断的脆响。那一针不仅扎破了她的指尖,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在那繁复的金色纹样上划出了一道刺目的口子!
鲜血沁出,但比起嫁衣上的裂痕,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啊!我的手……”薛清淑慌乱地扔下针,面上露出适时的惶恐。
“小姐!”
几个婢女收拾心神围拢过来,一看那嫁衣上的口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惊呼。
“这、这可怎么是好?”
“这可是上好的波斯金线锦啊!库房里还有能补的料子吗?”
“这么复杂的纹样,还能补吗……”
婢女们焦急地互相传看,一个个脸色煞白,仿佛那是划在她门脖子上的刀口。
薛清淑捂着手指,眼眶微红,显得六神无主:“嬷嬷去哪儿了?要不……让她回来拿个主意吧?”
一听到“嬷嬷”二字,婢女们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不敢说话了。谁不知道那老虔婆的手段?若是让她知道嫁衣毁了,她们这群伺候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片刻死寂后,紫梨颤声道:“说是被主院老太爷叫走了,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小姐,您拿个主意吧!”
“是啊小姐,奴婢们都听您的!”
众人的目光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看向薛清淑。
薛清淑咬了咬唇,似是在极力思索对策:“这是金线织的,如果咱们也拿金线像界线似的界密了,也许还能混得过去……”
“金线倒是现成的。”红桃急得快哭了,“可咱们房里,除了冬青姐姐,怕是都没有这样的手艺……”
提到这个名字,屋子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薛清淑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面上却是一片颓然:“她如今又不在这儿……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谁说是远水?”一直没说话的青杏嘴快道,“说是送回家去了,可她家不就在马后房里吗……”
话音未落,她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了嘴。
薛清淑假装没听见,叹了口气,怯生生道:“算了,要不还是等嬷嬷回来,听她决断吧。到时候该罚该打,我都认了……”
“别啊小姐!”婢女们浑身一颤,若是等嬷嬷回来,那就是天塌了。
青杏大着胆子抬头,试探着看向薛清淑:“奴婢……奴婢这就去请冬青姐姐回来救急?”
薛清淑垂着眼帘,没有说话,只是那攥紧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
这就是默许了。
青杏如蒙大赦,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
一炷香后。
薛清淑坐在榻上,整个人向后靠去,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一些。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
冬青来了。
这丫头才十八九岁,身上只穿着粗布衣裳,领口处隐约还能看到几道未愈合的伤痕。但她往那一站,那股大丫鬟的气势就拿捏得足足的,甚至薛清淑能从她那夸张的神情里,看出点儿刻意表演给旁人看的成分。
整个屋子那种憋死人的沉闷气氛,因为她的到来,仿佛被一阵穿堂风狠狠冲散了。
“哎哟我的天爷!这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冬青一进门就开始嚷嚷,声音脆亮,“一个个是被火燎了眉毛,还是被狗咬了脚后跟?还不快把那副慌慌张张的死样子给我收起来!”
她叉着腰,指着青杏:“你也别踮着脚往外瞅了,现在就去院门口给我守着!若是秋嬷嬷回来,你就规规矩矩问安,把声儿给我放亮了!听到没?高声点儿!”
“是!”青杏被吼得一激灵,高声应道,忙不迭地跑去了门口。
“紫梨,红桃……紫梨,红桃……”冬青念叨着这两个名字,似乎一时没想到怎么支使,语气有点卡壳。
薛清淑适时递上一盏茶,眼神微微向桌上的茶罐示意。
冬青一愣,随即接过茶盏咂了一口,眉头立刻皱得能夹死苍蝇:“呸!这是什么?老君眉?用的也不是后山泉水,怎么还有股子松柴烟味儿!”
她重重放下茶盏,一脸嫌弃地看着紫梨和红桃,拿腔拿调道:“我才走几天啊,小姐连口想喝的茶都喝不上了?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泡雨前龙井!记住了,要银霜炭焙到蟹眼初生便离火,横竖还要重新取水、润炭……红桃,你便跟着紫梨一道忙去吧!”
这一套繁琐的讲究砸下来,直接把两个婢女砸蒙了。眼看冬青把她们支使得团团转,屋子里就剩下主仆二人,紫梨和红桃迟疑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妥。
“咳!”
冬青重重咳嗽一声,茶盏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既不是真心实意请我来救急,我看我也不要在这儿碍人眼了。小姐,奴婢这就告退了,奴婢不在的时候,您可好好保重自己……”
说着,她作势要走,那副“受了委屈要撂挑子”的狗腿样演得入木三分,背过身时还朝薛清淑挤眉弄眼。
薛清淑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添上最后一把柴:“唉,我就觉得这般没意思。嬷嬷又不是外人,何必瞒着她?你们别怕,都是我不小心……”
“别别别!”紫梨吓得脸都白了,“小姐和冬青姐姐稍坐,奴婢们这就去准备茶水!这就去!”
两个怕担事儿的丫头再不敢停留,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屋门一关,世界终于清静了。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冬青想起方才那几人的嘴脸,气呼呼地朝门口啐了一口:“呸!一群没良心的东西!枉小姐平日里对她们那么好,那老婆子一来,全成了墙头草!”
薛清淑拉过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指节,柔声道:“回家这几日可好?你弟弟有没有欺负你?”
冬青眼圈一红,只摇头不说话,反倒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瘦了……”
眼看这丫头又要哭出来,薛清淑赶忙打断那即将泛滥的情感流露:“伤口还疼吗?提前预备的伤药还够吗?要是早知道她打你这么重,就不做这场戏了。”
“那种皮外伤算什么。”冬青吸了吸鼻子,神色凝重起来,“匆忙忙就定下亲事,谁心里能踏实?往日那老妖婆只旬考来一次,小姐都吃不好睡不好。如今就在跟前儿杵着,这日子还怎么过……”
“冬青。”薛清淑握紧她的手,压低声音,“别说这些虚的,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冬青神色一凛,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确认四周无人,这才折返回来,凑到薛清淑耳边。
“奴婢找了前门的小乙哥。说是定的城北袁家三房大郎,靖康元年的举人,之前在府城书院做馆。听说是最近候了官,好像是个什么地方的知县……”
虽然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归宿,但薛清淑心头的石头并没有落地,她急切地问:“那我母亲那儿呢?可是出事了?”
冬青的神色瞬间严肃下来,甚至有些难看。
“府里都说太太这几日在小佛堂诵经为老爷祈福诵经,我找借口绕去那边,小佛堂关着,没有诵经声,也没有香火味……”
““我去偷偷看过,太太院里彻底锁了,许进不许出,对外都说是病了要静养。但我特意去打听了,傅郎中根本没来过府里,小厨房那边也从来没熬过药送过去。”
薛清淑整个人呆呆地跌坐在榻上,脸色惨白。
如果只是生病,为何要如此遮掩?除非……除非母亲做了什么触犯族规的大事,或者是被——
冬青还想说什么,突然耳朵一动,脸色一变,迅速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窗外,门口传来青杏那特意放亮的问安声:“嬷嬷,您回来啦?”
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
秋嬷嬷回来了。
与此同时,薛家祠堂。
厚重的木门将外面的阳光隔绝殆尽,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案上数百支香烛明明灭灭。缭绕的青烟不仅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这座供奉着列祖列宗的大殿显得愈发阴冷,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
今日,是薛家新丧的几位小郎君入祠的日子。
薛书,还有早夭的薛明,他们都还未曾娶妻生子便撒手人寰。按照族规,无后不得入祠。为了让他们能在祖宗面前有个位置,家里特意从旁支过继了几个稚童做嗣子。
几个才四五岁的孩子,穿着明显宽大不合身的麻布孝衣,像一个个提线木偶,机械地捧着比他们脸还大的牌位,一步一蹭地上前安置。
这场景滑稽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啪嗒。”
一个小嗣子手腕一抖,薛书的牌位在案几上晃了晃,差点摔落。
虽然没人说什么,可看着面前那几个身形干瘦、面容冷峻、跟学堂夫子别无二致的老爷,小孩自己险些吓哭。
为首的家主薛文举淡淡扫了他一眼,小孩立刻收敛神情,像个上了发条机器,跟着所有人敛衽行礼。
待到仪式结束,嗣子和仆从们鱼贯退去,厚重的祠堂大门缓缓合上,只剩下薛家的男人们。
“大哥!”
五老爷最先跳了出来,指着那几个新添的牌位,声音都在发颤,“你到底是怎么个主意?书哥儿、明哥儿……那可是咱们薛家下一代的读书种子!就这么折了?一个接一个地折了?”
“生老病死,天命难违。”
旁边一位面容温吞的老爷低声劝道,眼神却有些闪躲,“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们身后安歇,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安歇?笑话?”五老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连连,“你们还要这般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那满院子的挂金灯你们看不见吗?那是‘咒念’!是索命的冤魂!”
他猛地冲向一直缩在角落里、神情呆滞的二老爷——那是薛书的父亲。
“二哥!你告诉他们!你告诉大哥!你家书哥儿到底是怎么没的?啊?你说啊!”
二老爷被推搡得踉跄了几步,整个人木愣愣的,眼神空洞得可怕。被逼问急了,他突然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嘴唇哆嗦着,发出了有些疯癫的呓语:
“都是报应……报应……”
他突然抱住头,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虚空,尖叫道:“是她们回来了!是她们回来了……我看见了,看见了……”
“住口!”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一直背对着众人的薛文举猛地回过身。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却变得锋利如刀,死死地钉在三老爷身上,也让五老爷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祠堂内瞬间死寂,只有烛火疯狂跳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祠堂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仆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薛文正眉头紧锁,厉声喝道:“慌什么!成何体统!”
“走水了……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