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像小狗等待主人的抚摸 “周予阳, ...
-
校园篮球赛进行到第二天,空气里弥漫着塑胶场地被烈日炙烤后的特殊气味。今天是五班对阵三班,场边围了黑压压一群人。
“五班加油!周予阳加油!”
几个男生拿着硬纸板卷成的简易喇叭,吼得脸红脖子粗。
周予阳穿着7号红色球衣,正在场上热身。他原地跳了几下,目光扫过场边人群,忽然定住了。
角落里,沈知微正小口小口地咬着一支牛奶雪糕。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校服,头发松松扎成马尾,额角有细碎的绒毛。许昭然站在她旁边,正兴奋地指着场上说着什么。
她是被许昭然硬拽来的。许昭然的原话是:“反正也没事,去看看呗,说不定有惊喜呢。”
现在沈知微明白了那个“惊喜”指的是什么——她刚抬眼,就撞上了一道穿过人群直直投来的目光。
周予阳在看她。
距离有点远,但她能看清他脸上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张扬的笑。
他朝她扬了扬下巴,然后张嘴,没出声,用口型比了两个字:
“等我。”
沈知微皱皱眉,歪了下头,脸上写着“什么意思”。
周予阳笑了,这次放慢速度,一字一顿地重新比划:“等——我——”
“哎哟喂。”许昭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沈知微的胳膊,脸上挂着“我懂我懂”的笑。接着,她抬起手,朝着场上的周予阳比了个大大的“OK”手势。
周予阳看见了,咧嘴一笑,朝许昭然竖起大拇指。
“周大少爷,可以啊!”旁边的程野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坏笑道,“撩妹技巧日渐纯熟嘛。”
“少废话。”周予阳拍开他,转身跑向自己的位置,脚步轻盈,红色球衣在阳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周予阳一开场就状态极佳。他一个灵活的侧身,轻松晃过三班体委陈涛的防守,运球、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三分!
场边爆发出欢呼。五班的气势瞬间被点燃。
沈知微看着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
他运球时微微前倾的身体,防守时专注的眼神,进球后与队友击掌时飞扬的眉梢——每个动作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用不完的精力。
比赛进入决胜局。三班实力不弱,比分咬得很紧。
周予阳和程野配合默契,一个假动作传球,一个底线切入,两人连进两球,终于把分差拉开到五分。
但三班很快追了回来。
陈涛明显打急了,动作越来越大,裁判已经吹了他两次犯规。
最后一分钟,比分持平。球传到周予阳手里,他快速推进,在三分线外急停,起跳——
就在他身体腾空的瞬间,陈涛从侧面冲了过来,手肘看似无意实则用力地撞向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更是直接推在他的肩膀上。
周予阳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摔出场外。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场边瞬间一静。
紧接着,程野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还站在原地的陈涛推倒在地,抓住他的衣领吼道:“你他妈会不会打球?!这是打球还是打人?!”
拳头已经抡起,眼看就要落下。
“咻——”尖锐的哨声响起。裁判冲进场内,厉声喝止:“干什么呢!都想被罚下场是不是?!”
这时,周予阳动了。他一手撑地,踉跄着站起身,另一只手捂在眉骨处。
鲜红的血从指缝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绿色的塑胶场地上。
沈知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拨开人群,小跑到了场边。
“我的天……”许昭然跟在她身后,捂住了嘴。
周予阳的眉骨处豁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流到下巴,半边脸都是红的。
但他居然还扯出一个笑,虽然因为疼痛有点扭曲:“没事,小伤。”
沈知微没说话,和程野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有些抖,触到他汗湿的球衣布料,温度很高。
裁判走过来,看了看伤势:“同学,能走吗?得去医务室。”他转头看向人群,“来两个人,送一下。”
程野立刻举手:“我——”
话没说完,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周予阳用力按了一下。他低头,对上兄弟使的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程野心里“啧”了一声,脸上露出“服了你”的表情,改口道:“沈知微,你陪他去医务室吧。我帮你俩拿书包。”他说得又快又干脆,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
沈知微愣了愣,抬头看向周予阳。他正半垂着眼,血还在流,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可怜。
“……好。”她听见自己说。
去医务室的路上很安静。周予阳走得慢,沈知微就跟着放慢脚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其实没那么疼。”周予阳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沈知微“嗯”了一声,没接话。她其实有点不知道说什么,目光落在他受伤的眉骨上,那道伤口在阳光下显得更狰狞了。
“就是有点可惜,”周予阳叹了口气,语气里是真切的遗憾,“最后那个球,我本来能进的。”
沈知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都这样了,还在想球。
“肯定很帅。”他补充道,带着点孩子气的不甘心。
沈知微轻轻弯了下嘴角:“嗯,肯定很帅。”
周予阳侧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好像伤口的疼痛都因为这个笑减轻了不少。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校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看到伤口,“哎呀”一声。
“坐这儿。”她指了指处置床,熟练地打开急救箱。
清创,消毒。棉签沾着碘伏擦过伤口时,周予阳忍不住“嘶”了一声,身体往后缩了缩。
“现在知道疼了?”校医老师动作放轻了些,“好在没伤到眼睛,万幸。给你开点药膏,回去每天涂,注意别沾水。”
“老师,”周予阳仰着脸,任由对方贴创可贴,小心翼翼地问,“这个……不会留疤吧?”
校医老师手上动作一顿,好笑地看着他:“男孩子还怕留疤?”
“当然怕啊!”周予阳说得理直气壮,“我可是个英俊美男子,留疤了影响颜值怎么办?”
沈知微站在一旁,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校医老师也笑了,摇摇头:“放心,伤口不深,好好护理不会留疤的。”她贴好最后一条胶布,拍了拍周予阳的肩膀,打趣道,“保证不耽误你找女朋友。”
“咳咳咳——”周予阳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脸一下子涨红。
校医老师把药膏和几片备用创可贴装进小塑料袋,递给沈知微:“拿着吧。要是出血多了就换一下,别感染。可以回去了。”
“谢谢老师。”周予阳从处置床上跳下来,摸摸后脑勺,难得显露出一点不好意思。
走出医务室时,放学时间过了,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校。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暖金色,远处的篮球场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清洁阿姨在收拾场地。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知微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看他:“刚才在球场,你比口型说什么?”
周予阳正用没受伤的那边脸对着她,闻言,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旁边:“……没什么。”
“嗯?”
“……本来想让你看看,”他转回头,有点懊恼地撇撇嘴,“我是怎么帅气地拿捏三班的。”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次不是抿嘴笑,而是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周予阳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伤口被扯到,又疼得“嘶”了一声,表情有点滑稽。
“那现在呢?”沈知微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还拿捏吗?”
“对面不讲武德,”周予阳叹了口气,故作深沉,“我这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你脾气真好,”沈知微说,她是真有点佩服,“这都不生气。”
在她看来,被这样恶意犯规受伤,生气才是正常的。冲上去理论也好,哪怕像程野那样差点动手也好,至少解气。
周予阳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沈知微的发顶。
“哪有当爹的跟儿子计较的。”
他的动作很自然,掌心带着温热,落在她头发上。力道不重,却让沈知微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在发烫。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飘,“不要按我脑袋……会长不高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抬手拍向他的手臂,想推开那只作乱的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互动。不是意外触碰,不是搀扶帮助,而是带着点亲昵的、玩闹性质的接触。
她的手拍在他结实的小臂上,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周予阳没躲,任由她拍,反而笑得眼睛更弯了:“不会的。”他说完,居然又快速在她头上揉了两下。
沈知微这回真有点恼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瞪他——可惜她眼睛生得太温和,瞪人也像含着水光,没什么威慑力。
周予阳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软软的。
他其实一直很喜欢她安静的样子,喜欢她偶尔露出的浅笑,甚至有过恶劣的、想看她哭一下的念头。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最喜欢她这样——有点恼,有点羞,眼睛亮亮的,脸颊微红,像个被惹急了又不会真的生气的小动物。
可爱得要命。
“你欺负我够不着是不是?”沈知微说完,当真踮起脚,试图去拍他的头报复回来。
周予阳反应极快,一个侧身就躲开了,还故意低头朝她做了个鬼脸。
“你——”沈知微气结,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不矜持了,小跑着追上去。
两人就这么在校园主干道上追闹起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追了十几米,周予阳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笑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了好了,不闹了。别说我欺负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沈知微面前蹲下,把脑袋凑到她面前:“喏,给你拍回来。公平了吧?”
沈知微看着眼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浅褐色的卷发在夕阳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后颈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白色的创可贴贴在眉骨上,有点突兀,又有点……让人心软。
她抬起手,却没有拍下去。
周予阳等了几秒,没等到预想中的“报复”,疑惑地抬起头。
沈知微收回手,背到身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拍。”
“嗯?”
“你这样,”她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特别像一只在等主人摸摸头的小狗。”
说完,她还是飞快地伸出手,在他发顶上轻轻揉了一下,一触即分。
“奖励你的。”她憋着笑,转身就往前走,脚步轻快。
周予阳蹲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反将了一军。
“哎——沈知微!”他站起身追上去,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怎么这样?”
两人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教学楼拐角,两个“冤大头”正提着四个书包,默默看着这边。
程野摇摇头,扯开嗓子喊:“喂——前面那对小情侣!大庭广众的,注意点影响行不行?!”
他声音洪亮,半个校园都快听见了。
沈知微脚步猛地一顿,整张脸“唰”地红透了。她回头,看见许昭然正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程野则一脸“我可逮着你们了”的得意表情。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一把从许昭然手里夺过自己的书包,头埋得低低的:“……谢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说完,她转身就往校门口走,脚步快得像逃。
许昭然赶紧追上去,凑到她旁边,看着好友红得要滴血的耳垂,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声嘀咕:“少女的脸红啊……胜过一切情话。”
另一边,周予阳慢悠悠地走到程野面前,伸手拿过自己的书包。
程野还不知死活地咧着嘴笑:“怎么样周哥,兄弟我配合得及不及时?”
周予阳斜睨他一眼,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笑得有点瘆人:“嗓门挺大啊你。”
程野瞬间怂了:“错了错了,周哥,我真错了……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
“没了没了!绝对没了!”
周予阳这才收回手,把书包甩到肩上。他转头看向校门口的方向,沈知微和许昭然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摸了摸眉骨上那块创可贴,又想起刚才她轻轻揉他头发时,指尖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第二天,周予阳顶着那块醒目的白色创可贴走进教室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阳哥,挂彩了?帅啊!”后排男生起哄。
周予阳一扬下巴,大言不惭:“懂什么,这叫英雄的勋章。”
他在自己座位坐下,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前座的沈知微身上。她今天扎了丸子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正低头看书,好像没注意到他来了。
但他看见她翻书的指尖顿了一下。
上午的课间,许昭然回过头,关切地问:“真没事啦?昨天血流得吓死人了。”
“小事。”周予阳摆摆手,随即又忍不住补充,“校医说了,不会留疤。”
许昭然憋着笑:“是是是,不能影响我们周大帅哥的颜值。”
沈知微始终没有回头,只是耳朵悄悄竖着,听着后面的对话。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写出来的字都有点飘。
下午体育课,男生们照例打篮球。周予阳也上了,虽然老师建议他休息,但他摆摆手说没事。
沈知微和几个女生坐在树荫下。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球场,落在那个红色7号身影上。
他跑动、跳跃、投篮,眉骨上的白色在阳光下很显眼,但他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依旧打得生龙活虎。
又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场边响起欢呼。周予阳和程野击掌,笑得露出白牙,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沈知微看着,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慢慢放下了。他好像永远是这样,像一团燃烧的火,明亮,热烈,再大的风也吹不灭。
哨声响,体育课结束。人群散开,周予阳抱着篮球走过来,经过她们旁边时,脚步似乎慢了一拍。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沈知微,然后看向前方,像是随意地说了一句:“走了啊。”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沈知微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器材室方向,许昭然才拽着沈知微站起来,语气暧昧:“哟哟哟,还单独告别呢?”
沈知微拍开她的手:“顺路而已。”
“是是是,顺路。”许昭然也不拆穿,挽着她的胳膊往教室走,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响。沈知微整理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她磨蹭着,把书一本本放进书包,又拿出来检查,再放回去。
周予阳也还没走。他靠在椅背上,似乎在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书包带子。
终于,他拎着书包站了起来。经过沈知微桌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手指一松。
一个小东西轻轻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是一颗独立包装的抹茶奶糖,浅绿色的糖纸,在夕阳余晖里闪着细微的光。
沈知微抬起头。
周予阳没看她,目视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语速有点快:“……谢礼。昨天,陪我去医务室。”
说完,他迈开长腿,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教室,背影显得有些匆忙。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颗糖。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光滑的糖纸。过了一会儿,她小心地拿起它,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
合上笔袋时,她的嘴角终于压不住,轻轻扬了起来。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热烈,绵长,仿佛要替这个夏天喊出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而那颗糖,静静躺在笔袋深处,在这个漫长的夏日午后,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