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举报 “……不能 ...
-
要问子海中学的老师们什么时候最痛苦。
他们的回答都会很统一——自己的科目考试那天。
应子海中学原中主任的要求:“学生当天写的卷子,第二天不知道错哪里,题目都忘了不就白写了。”
学校大部分的老师都体会过,考完试的当天挑灯通宵改试卷。
熬了一个通宵的高二数学教研组组长,面色却容光焕发,一改之前改完试卷就萎靡的姿态。
他把年段成绩单拍在原中桌上:“你准备准备,通知校长,给我涨工资。”
“口气不小。”原中自己也刚帮最后一门科目改完卷,困得在揉太阳穴。
他抖开成绩单扫了一眼,挑眉:“不错啊。你没偷偷放水吧?”
数学组长一脸你在瞧不起谁:“这次我特意加大了难度,就想给这帮孩子开学收收心。”
他顺手端起原中刚泡好的茶,替他品茗:“没想到这一次的平均分这么高,我的学生们好像突然开智了。”
他环顾这间主任办公室,意有所指地咂咂嘴:“照这势头下去,这屋换主人也不是没可能啊。”
原中笑了笑,没接茬,手指点向成绩单:“最高分135,那应该是很难。可是为什么这么多130左右的。”
“整个年段八百人,130以上的有将近三百人,一、二班两个实验班加起来也才六十多人。”原中点到为止,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茶杯:“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和校长解释吧。”
办公室里噤若寒蝉。
各班级里热火朝天。
“你说我这次能进年级前一百吗?”
“难说,这次卷子太难了,大家分数都低,排名反而不好估……”
子海中学每个月的考试,排名前一百设阶梯奖学金,从两千块起,每前进一名增加一百,到第一名一万二。
这些钱对于家境好的同学,可以是炫耀的荣誉。对于家境一般,但在子海这种私立高中求学的学生,却可以是一个月的生活费,直到下次月考。
所以每次考试,大家最关心的都是排名。
“欸,我刚才去办公室听见老师在说,年级前三都是咱们班的。”
钱晚的同桌凑过来和她分享情报。
向来最关心排名的钱晚,这次却有些心不在焉:“前三不一直是咱们班吗?班长第一,后面两位大家轮流,这次应该也差不多吧。”
“怎么魂不守舍的,你不会出完分后被调去二班吧?”同桌拍拍钱晚,将她拉起来,“走走走,快贴排名了去蹲一下。”
“真掉出去了,我陪你去找原主任求求情……”
早读还没开始,林旧在桌上回王武的消息。
王武最近迷上了传统玄学,起因是他某天买早餐偶遇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断言他当日有横财。
结果回家后,他那支从买来就没什么波动的股票突然大涨。
自此他便成了那位大师的忠实客户,每日卜问吉凶,还不忘在三人小群里替林旧和赵柳也求上一卦。
她们三个人有一个群。
王武:【@林旧大师说你近日有血光之灾,你要不请假回家吧。】
赵柳:【你再神神叨叨,我可以先肯定你的血光之灾。】
林旧:【+1】
王武(抱头版):【不讲就不讲。】
赵柳:【@林旧,从家里带的那块蛋糕记得早点吃,要冷藏的,容易坏。】
林旧:【嗯。】
林旧从抽屉里拿出包装精美的慕斯蛋糕,后桌的钱晚还没有回来。
钱晚上次请她喝了奶茶,后面也没再找她帮过什么忙。
这两天,对方似乎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林旧记得偶然听她和同桌提过这家蛋糕店,昨晚赵柳正好买了,她就带了一块过来。
陈延新见林旧把蛋糕放钱晚桌上,又时不时不经意看后桌,提醒她:“你可以留一张纸条哦。”
林旧的便签还没写完,年段排名的消息就像一阵风刮了过来。
“我去,班长掉出第一了。”
“何止,第二都没保住。”
“不过林旧保送前确实一直是断层第一。虽然外面传得难听,但她成绩真没得黑。”
林旧分神写了错别字,划掉,又重新写了一张。
便签刚放好,钱晚就和同桌一起回来了。
两人视线相触,林旧朝她极淡地笑了一下,钱晚被烫到一样飞快回避。
“哇!蛋糕!”同桌眼尖,看见了便签上隽逸的字迹。
“你试试,味道还行。”
她勾上钱晚的脖子,贴她耳边小声嘀咕:“我靠,我还没见过她和谁笑过,也没见她给谁送过蛋糕。”
“老实招来,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和年级第一这么熟了?”
蛋糕是钱晚最爱吃的牌子,她不知道林旧怎么知道的。
桌上的甜点散发着诱人的气息,书包里还装着林旧印着答案的矿泉水,钱晚心里五味杂陈。
“我去一趟洗手间。”她挣脱开同桌爱的勾肩搭背,落荒而逃。
钱晚想洗把脸清醒一下,刚到洗手池发现旁边已经有一个人在洗脸了。
那人抬起头,眼睛很红,让人分不清从她脸上滚落的是洗脸的水还是泪。
“班……班长,你没事吧。”钱晚束手无策,从旁边抽纸给她。
“谢谢。”刘青优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她擦干净脸上的水就走了。
钱晚最后没洗成脸,她站在原中办公室的门口。
她不是大义凛然的英雄。她害怕,手在抖,甚至有点想吐。但她知道,如果转身离开,心里有些更重要的东西,会先一步碎掉,并且再也拼不回来。
“老师关于这次考试,我有情况要向您反映。”
……
林旧从早上就被叫走,到了下午也没回来。
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听说了吗?数学卷子好像泄露了,有人做了答案出来卖。据说缩印的时候最后一题太长,没印全。”
“林旧试卷被调出来前面全对,只有最后一道大题是空白的。”
钱晚听到这句,翻开那张月考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林旧给她讲过的,林旧怎么可能不会呢?
她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先问问林旧,万一真的只是误会呢?
教室外突然乱哄哄吵成一片。
学校的布告栏前,红榜上林旧的名字被一道刺目的黑线划去,旁边贴着“调查中”三个字。
石井是这次排名的第一百零一,从前他的排名稳定在七十左右。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攥着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纸条。
房租:800
饭卡:600
资料:200
奶奶的药:300
合计:1900
奖学金:2000
结余:100(应急)
他看着林旧被划掉的名字,眼前那些数字开始晃动扭曲。
林旧就是这时候从教务处方向走过来的,她的校服依旧整齐,脊背挺直,她也走到公告栏前。
石井看着她的背影,她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被影响,她不知道自己随手的作弊,压垮的是什么。绝望变成了愤怒在灼烧他的心脏。
耳边嘈杂的议论声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作弊的还有脸来看。”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声开始变大。
她侧过脸,眼神扫过人群,那目光依然很静。
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这么平静?你不知道你站在哪里吗?你脚下踩着的,是我的活路啊!
“作弊”两个字不断涌进石井的耳朵里,淹没他的理智。
他转身,冲向食堂会在早上卸货的小门,那里常有些废弃的蛋托和运输损坏的鸡蛋。
他抓起一个坏掉的鸡蛋,他跑回来。
人群躁动,几个男生躲在人群后起哄。
“林旧,滚出我们学校!”。
“装什么清高,骗子!”
石井挤开人群,他很瘦,个子却不矮,轻易就挤到了前排。
他抬起手,用了全身的力气,把那个鸡蛋扔了出去。
没有砸中头,砸在了林旧手上,黏稠的蛋清和蛋黄晕开,染黄了一片,蛋壳碎片粘在她裤腿的布料上,往下淌着浑浊的液体。
世界专门为石井安静了一秒。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作弊我又不管你,可是你作弊为什么要拿奖学金!”
他往前踉跄一步,眼泪冲破所有防线,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地淌了满脸。
“海市的消费这么高……我没有这些钱要怎么办,你告诉我啊,怎么办!”
石井最后几个字嚎出来的字嘶哑难听。
喊完,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跌坐地上,无法抑制地在呜咽。
很多原本义愤填膺同学,僵住了。里面家境优渥的学生,脸上浮现出尴尬。
林旧的眼睛终于不再平静,石井在里看到了浓烈的疲倦,她的眼下也有青黑。
林旧张口,半晌又什么都没说。
原中多打了两张公告,迟了一步出来,没料到会闹成这样。
他挥散看热闹的人,扶起地上的石井:“这件事情学校还在调查,不能盖棺定论,等明后两天重新考完试,学校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交代。”
林旧在公告栏上重新贴了一张考试通知,谁也没理,打算直接走了。
“学校现在月考前一百也有机会拿奖金。”她身后的原中可能是想缓和她的人际关系,没人理他,他也在说,“这个提议,最初是林旧同学向校方提出的。”
“如果当时她不提,学校没有这个奖学金,我就不会以为遇到了机会,我就不会抱着希望来接触最好的资源,我就不会同意家里砸锅卖铁供我来海市读书!”
石井沙哑的声音,截住林旧的脚步。
“机会是起点,不是终点。学校修了篮球场,难道来打篮球的每个没进国家队的人都要去怪学校吗?”
林旧回头不顾原中的阻拦,把手上还没擦掉的蛋液抹在石井衣服上。
“没拿到奖学金,你找我闹有什么用,你找学校闹都能拿一笔钱。”
“再者你拿得出我作弊的证据吗?教室有监控,你调出来看到我作弊了吗?”
“别人说什么都能占领你理智的高峰,活该你成绩这么差。”
林旧很多年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
石井怔住,手指一松,一直捏紧的纸团掉到了地上。
林旧捡起来,展开,看到最后的一个一百,把纸团丢进垃圾桶。
“没钱了,子海企业集团有助学金,为什么不和学校不申请?”
石井失控的理智已经恢复了,他低头:“我奶奶说,那些钱应该要留给真正饭都吃不起的人。”
“你没有这笔奖学金,能吃得起饭吗?”
漫长的沉默。
“……不能。”
林旧在想,为什么刚才不把原中桌上的降压药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