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心兰》杭栖

1、青禾 新的晴朗天

　　翻涌的云像是成群出动的白龙，腾跃畅游在平流层的底部。飞机的窗户很干净，似乎和眼前汹涌变幻的飞龙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视网膜，只需轻轻迈步，就能够跳过去一起奔流翱翔。

　　鲍喜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看了许久，久到不知何时腾龙已去，外头早已是一片新的晴朗天地。

　　飞机上的乘客约莫走了七七八八，鲍喜这才摸索着解开安全带，慢吞吞地起身拿包。坐了太久，腰和腿都有些发麻，她一时竟有些站不稳，背上包东倒西歪地又跌坐在过道边的位置上。

　　座位的软垫还很暖和，也不知刚才坐这的是男还是女，鲍喜没有印象了。

　　她扶着椅背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

　　美丽的乘务员在舱门口招手道再见，温柔的声线让人没法板着脸漠视，鲍喜提起嘴角，勉强回应着对方积极展现的职业素养。

　　青禾地处西南内陆，鲍喜作为沿海姑娘，还是头一遭跑这么远。

　　这几年青禾的旅游业发展空前，基建修得极好，鲍喜下意识跟着人群走，视线一直飘在干净得能反出人影来的机场地面。等抬起头来时，发现走过头了，她要去的行李转盘就在刚才经过的第一个。

　　旺季刚过，春天来青禾玩的人不是很多。鲍喜拿到行李箱后，左右看了看，边上没什么人，她脱下了身上的针织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素T恤，她胡乱把外套塞进箱子，又从里面掏出一件衬衫，蹲着穿好后才站起来，瞬时眼前一黑，手掌急撑着箱子，箱子又差点滑走。好在惊乍间视力恢复了清明，她这才笨拙地拖着行李箱去出口。

　　民宿的老板方橓说好了会来接机，鲍喜站在路边，从背包里摸出手机，发现还处在飞行模式。

　　“鲍喜？”

　　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模式调回来，闻声抬头看见一个带着鸭舌帽的高大男人正两眼放光地看着自己。

　　“是吧，是你吧？”

　　鲍喜微张开嘴巴，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可算出来了，我等了你半小时了，打给你电话也不接，差点就要去机场广播寻人了。”

　　方橓开着爽朗的玩笑，等了这么久也不恼，和气地接过行李箱，领着鲍喜上了车。

　　“我叫方橓，大家都叫我小方或者阿橓，你想怎么称呼都行。”

　　鲍喜妥了心，她适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没问清楚对方是谁就跟着走了，可真不像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还是就叫你老板吧。”

　　“好呀，你还真别说，这样显得我牛哄哄的。”

　　鲍喜应付地哼哼笑了两声。

　　方橓一瞧鲍喜就是个安静内敛的性子，秉着服务精神，开了抒情的车载音乐，便不再搭话。

　　青禾很大，景点也分散，鲍喜订的民宿在净海边上，机场开过去得要一个多小时。

　　她看了眼手机，除了不好意思一离职就马上退的工作群里有几条公告以外，没有别的消息。她瞥了眼一旁边小声哼歌边开车的方橓，觉着面相还挺像个好人的，索性闭了眼，趁晕车能睡就睡点儿。

　　青禾的路也是刚修的，尤其整洁开阔，方橓开得熟练又平稳，途中见身旁的鲍喜睡着却眉头紧蹙，他切换歌曲，播放起了助眠音乐。

　　车刚一停，鲍喜就睁开了眼。

　　“到了？”

　　“对，下车吧。”

　　这是一家叫“净等你”的民宿，鲍喜在软件上搜索时见它评分最高就订了，后来看评论发现大部分网友都是冲着帅气的老板来的。

　　她刚才还没太多感觉，这会儿见方橓热情又周到地给她介绍着房间里的各个设施以及周边景点的攻略，顿时觉得网上那么多的好评不无道理。

　　方橓见鲍喜的脸色不是很好，离开房间前好言相道：“我看你订了一个月的房间，用来玩的话绰绰有余，反正风景在那又不会跑，不如先好好休息，精神恢复些了再去玩。”

　　“知道了，谢谢老板。”

　　门一关上，鲍喜的礼仪微笑就掉了。

　　眼皮还是沉的，她换好睡衣就直接躺下睡了。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枕头被子也干净柔软，但鲍喜有些认床，并没有真的睡着。

　　约莫半小时后，鲍喜艰难地把自己从被窝里拔出来，摊开行李箱，里面都是她为这次来青禾特地准备的衣服，随机扒拉出一套换上。

　　白色的吊带打底，外面叠穿一件青绿色的衬衫，衬衫是雪纺质地的，上面印有浅黄色块晕染的花卉图案，清新透气，正适合青禾这样的好天气。

　　鲍喜站在镜子前驻足扫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精心搭过衣服了，下身穿了件白色纱裙，感觉配得还不错。她用力扯了扯嘴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整个人瞬间沮丧耷拉。她从包里找了个口红涂上，又用手指蘸点颜色拍在脸颊，气色一下子好了许多，这才又满意地用力勾起笑容，然后背起鹅黄色的帆布袋就出门了。

　　其实鲍喜并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来青禾的机票都是昨天临时起意订的，连夜匆忙整理了行李从兰夕飞来。

　　她订的是一座单间小屋，一出门就是民宿的院子。

　　午后时分，阳光惬意，清风徐迎，樱花喧闹。院子里摆了几张木桌椅，有人在喝茶聊天，有人在弹琴唱歌，有人在安静地看书，还有人敲打着电脑不知是否在办公。

　　办公。

　　鲍喜刚辞了工作，今后再也不用和这两个鬼字扯上关系了。

　　空气的味道很好闻，鼻腔像被清水冲洗过，她难得体察到了几分嗅觉。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身体里仿佛被塞进了大团大团的棉花，软软的，轻轻的，蓬松但不充实。

　　方橓从另一边的屋子里出来，见到鲍喜熟稔地和她打招呼：“哈喽，没休息好吗？”

　　鲍喜噎住，她明明用心乔装过。

　　方橓看出她的惊讶，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下。

　　哦，对了，她那国宝似的黑眼圈没遮住，也压根遮不住。

　　方橓大剌剌地摆手，说：“没事，来这的人一开始都这样，放轻松，过一阵子就好了。青禾可是个养人的风水宝地，保准你来了就不想走，走的时候更是生龙活虎。”

　　鲍喜惯性地抬起笑肌，眯了眯眼，转而问：“门口那辆电动车可以租吗？”

　　“免费用。”方橓从口袋拿出钥匙给她，“回来时要是我不在，把这钥匙放前台就行。”

　　“谢谢老板。”

　　民宿离净海很近，骑电动车也就六七分钟的距离。

　　鲍喜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倒映在湖中的蓝天白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要叫这片湖泊为净海，清澈透亮，水天一色，一望无际，确实像海，就这么看着似乎心也能跟着开阔起来。

　　脚边是各形各色怒放的鲜花，鲍喜掏出手机拍了两张风景照，又自拍了两张，想着要不顺便发个朋友圈，可是要屏蔽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也不想跟虚伪的亲戚和客套的前同事们进行没营养的寒暄，便作罢。

　　海鸥在不远处盘旋鸣叫，有胆子大的游客积极参与喂食的项目，鲍喜对着天然美景和人工吃播静静地放空了一会儿后，肚子突然叫了起来，她有些新奇，好久没有感觉到胃里竟可以是如此实实在在的空虚。她深吸了一口气，动身骑车去觅食。

　　净海附近有许多美食和咖啡店，据说个顶个的出片。现在不是饭点，沿途经过每家店里的人都不多，鲍喜瞧见一家店门口的长凳上摆着排排坐的兰花，便停下车走过去，俯身闻了闻，忍不住上手轻轻抚摸那粉嫩的花瓣。

　　老板娘邱末正在店里悠闲地嗑瓜子，眼尖的前台伙计发现外头有人，连忙招手唤她：“邱姐，有美女！”

　　吕骁骁在这干了大半年了，虽说平日里也爱犯花痴，可从来没见她这么雀跃激动过。邱末把桌上的瓜子壳一把摸进垃圾桶，拍着手上的碎屑走过来，跟着打眼往外一瞧。

　　“哟，还真是。那有个词叫什么来着，人比花娇哈。”

　　鲍喜欣赏够了花，正打算离开时，老板娘正好从店里头出来，热情招呼道：“小姑娘，吃饭吗？”

　　鲍喜只好撤回迈出的半步，点点头：“对。”

　　邱末笑得那叫一个灿烂，一边引着鲍喜进来，一边问：“一个人吗？”

　　鲍喜抿着嘴“嗯”了一声，跟着走到了店里。

　　店面不大，田园风的装修，很是明亮温馨，鲍喜一进来就看见里边的各个窗台上也都摆满了花，虽然这会儿店里空无一人，但意外地还挺热闹的。

　　邱末和吕骁骁交换了个“老娘厉害吧”的眼神，随后自若地问道：“这是我家菜单，看看想吃点什么？”

　　墙上有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幼圆体的彩色粉笔写了菜品和价格，鲍喜快速浏览了一下，见邱末和吕骁骁俩人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这样二对一的服务让她不好意思纠结太久，忙说： “我都行，您有推荐的吗。”

　　邱末爽快拍板：“得嘞，那就来份小锅米线吧，你一个人吃刚刚好。”

　　“好的。”鲍喜坐在窗边的位置，吕骁骁坐在前台依然笑眯眯看着她，她有些尴尬，一边放下包，一边没话找话道，“门口的文心兰开得可真好。”

　　邱末去后厨探头吩咐了句，转身过来自来熟地坐在了鲍喜的对面：“你喜欢文心兰呐。”

　　“我自己也养过，养不好。”鲍喜轻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木桌上的纹理。

　　邱末说：“那不应该啊，文心兰可好养了，给点阳光给点水就行。别的地方秋冬才能开花，我们这春天也能养。”

　　鲍喜抿着嘴微笑，垂下了眼睫。

　　邱末也少见这么文气又好看的姑娘，话不自觉多了起来：“姑娘，你是外地过来旅游的吧，你们大城市的年轻人都忙，自己都照顾不及呢，养花自然吃力些。喏，那个是蝴蝶兰，那个是石斛兰，那盆长势稍差一点的是小桃红，不过要不了几天也会开得很好。你要是在这呆的时间长，到时候可以来看看。”

　　她一面介绍着窗台的花，一面忍不住打量对面十分配合地用眼神回应的鲍喜，心想，这姑娘长得可真耐人，

　　鲍喜的皮肤很白，纵然擦了点口红，整个人却依然没什么血色，黑眼圈深重，眼头尤为尖锐，笑起来天然含情，眉似淡淡的晨雾，微蹙时带着若有若无的愁绪。

　　单论各个五官都不是十分标致，可偏偏组合在一起就让人挪不开眼。

　　说话间，吕骁骁乐呵呵地端着热腾腾的小锅米线来了。

　　“小姐姐，请慢用。”

　　听见吕骁骁嗓子都要夹冒烟了，邱末忍俊不禁，吕骁骁羞恼地默默坐回了前台，俩人隔空进行了一番激烈的眼神交战。

　　鲍喜没在意她们旁若无人的互动，只一手筷子一手勺子，自顾自慢条斯理地吃着。

　　小锅米线色泽可谓诱人，配菜丰富多样，汤底看上去也比她从前吃过的要浓郁许多。鲍喜近来舌头不太灵光，好在几口下去，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

　　邱末欣赏地看了几秒，忍不住捧着脸说：“你们城里的小姑娘吃相就是好看，不像我们，一碗面吸溜几口就到底了。”

　　鲍喜咀嚼着面，哼哼一声，配合地笑了笑。

　　瞧出她有些不自在，邱末不再打扰，识趣地起身：“你自己慢慢吃哈，米线要是不够的话可以免费再续。”

　　鲍喜鼓着嘴忙说：“够的够的。”

　　邱末随手抓了一把瓜子，“一会儿走的时候去前台扫码付钱就行了。”说完，磕着瓜子上楼去了。

　　吕骁骁听见，回以鲍喜亮晶晶的眼神。

　　鲍喜朝她露出友好微笑，继续慢悠悠地吃着。

　　日头掉了些许，阳光逐渐透过玻璃窗洒在餐桌上，照亮了木的纹理，投射了花的斑影，她在一口米线一口汤的左右频率里，久违地感到了平和。

　　直到店里的第一个客人进来，鲍喜才简单擦了擦嘴，起身去前台付账。

　　吕骁骁递给她两颗薄荷糖，满眼爱心满脸期待地说：“小姐姐，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鲍喜对这家店的印象很好，想着就算是为了看一眼开花的小桃红也总该会再来的，便接受了。

　　离开前她又站在门口凝望了许久的文心兰，像是能从花里探出灵魂似的，最后骑车沿着净海兜了一大圈后回了民宿。

　　鲍喜回来时，方橓正在院子里煮咖啡，见到她后，面露惊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满院子都是咖啡香气，就着隐约的各色花香，鲍喜深吸一口长气，闻不出什么名堂，把钥匙还给了方橓。

　　方橓见她似乎喜欢这味道，问：“要不要来一杯？”

　　鲍喜微笑着摇了摇头。

　　方橓说：“也对，我想你最需要的应该是睡觉。”

　　鲍喜同他简单招呼了几句，回了房间。

　　手脚肆意摊开，出了趟门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鲍喜躺在床上一点都不想动，就这样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连着震动了两声，她没理会，反正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需要她关心和处理的要紧事了。

　　过了几秒钟，长长的震音传来，半天也不带挂的，鲍喜这才不得不拿起来，一看是吕骁骁打来的语音电话。

　　“喂，您好。”

　　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解放了手。

　　吕骁骁亲昵的声音响起：“小姐姐，你的包落在店里了，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呀？”

　　鲍喜迟钝地蓦了半天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的时候太匆忙，忘了拿包：“啊，麻烦帮我保管一下，我这就去拿。”

　　吕骁骁说：“好嘞，我给你收好，放心啊。”

　　通完话，鲍喜忽然有些头疼，一只手背贴在额头，闭着眼缓了老半天才不得不爬起来。

　　方橓这会儿不在，电动车的钥匙被明晃晃地摆在前台的茶几上，鲍喜拿过给方橓发了个微信告知一声，便骑车去了饭店。

　　已是傍晚时分，落日悬在半空将坠未坠，余晖在身后追赶，鲍喜一开始骑得很着急，沿途瞧见净海的湖面金光闪闪，美轮美奂，她的注意力一下子分散，速度不由放慢了些。

　　店里已经忙起来了，复古狭小的门口人来人往，鲍喜把车停在对面，穿过马路进到店里，见到吕骁骁后，礼貌询问她的帆布袋。

　　吕骁骁一见到鲍喜便忍不住笑意，一边熟练地帮客人结账，一边分出心对她说：“小姐姐你来了，老板娘说包放前台不安全，刚才拿走保管了。”

　　待手头忙活完，吕骁骁朝店里张望，却没见到邱末的身影。

　　“她可能上厕所去了，你稍等一下哈。”

　　门口的位置很窄，鲍喜站在那觉得客人进进出出的不太方便，于是说：“那我先出去吧，麻烦你看见老板娘跟她说一声，我在外面等她。”

　　“好嘞。”

　　日落后便暗得很快，天色一下子就变成了深深的蓝灰。

　　门口的长凳子被一排活泼开朗的文心兰霸占着，鲍喜怕老板娘出来找不到她，也不敢走远，就蹲在花边上，蹲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麻，又靠墙站着，站了一会儿还是不太舒服，于是抱起一盆兰花，打算借坐一下位置，突然听到一声仿佛梦中传来的笑语：

　　“这是哪里来的采花小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