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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窗外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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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漏进来的天光在他清瘦的肩背轮廓上镀了一道毛茸茸的边,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然后,他伸出手——
“好。”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室内漂浮的灰尘和队友们低低的议论,稳稳当当地落进我耳朵里。
我下意识挑了下眉,那句惯常的、带着点玩味笑意的调侃已经到了嘴边,却莫名卡住了。手比脑子快,我已经探身下去,一把攥住了他伸上来的手。
我握住他手腕的瞬间,再次感受到那份意料之外——他的手臂看起来清瘦,但握上去能感觉到布料下匀称紧实的肌理,绝不是疏于锻炼的样子。腕骨内侧和虎口那片薄茧,粗糙的质感蹭过我手上同样因为常年训练和握枪留下的硬茧,带来一种意料之外的、近乎“同类”的微妙触感。
我腰腹发力,手臂往上一带,他没怎么费力就被拉了上来,动作比我想象的利落,落脚在狭窄的窗台上时身形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就蹲在我旁边,微微喘着气。几缕黑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可以啊黎总!深藏不露!” 陈晖在下面仰着头喊了一嗓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揶揄,“刚才谁说是坐办公室的来着?”
小王也跟着起哄:“黎哥威武!咱们通关就靠你俩了!”
黎生被下面突如其来的喊声弄得有点窘,下意识想低头,正好撞上我的视线。他顿了顿,然后,嘴角很小幅度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大笑,甚至算不上一个标准的笑容。可就在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和随之稍稍弯起的眼睛里,先前所有那种礼貌性的疏离、被陌生环境包围的不安,都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倏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光彩,混合着完成挑战后的轻松,还有一点点……不太好意思显露的、属于年轻人的小小得意,干净得晃眼。
可偏偏,在那片清澈的明亮底下,我又瞥见了一点别的东西:那点没有被完全藏收好的锋芒,像光滑鹅卵石缝隙里一闪而过的锐利棱角,只是此刻被笑意柔化了。温和与锐气,腼腆与自信,两种截然不同的底色,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表情里交融在一起,拧成一股奇特的吸引力,拽着我的目光,有点挪不开。
周围的声音——队友们紧张的屏息、密室里故作悬疑的背景音效、甚至我自己比平时快了些的心跳——好像忽然被推远了,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世界突然安静得过分,只剩下窗台上这方寸之地,和他近在咫尺的、被汗水和微光浸润的侧脸。
我脑子只里飘过一个念头:妈的,原来真有人笑起来能这样,让你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又酥又麻,随即轰然塌陷,碎成一地甜得发晕、又烫得灼人的糖渣。
那一刻,什么玩世不恭,什么见惯风月,全都灰飞烟灭。一个清晰又蛮横的认知劈开所有混沌:
我完了。
书上说的那什么“一眼万年”,原来真不是文人瞎扯淡。真有这么一个瞬间,短得不过一次对视,却又长得仿佛把你往后余生所有的纠缠痴妄,都提前剧透了个干净。
“凛哥!发什么呆呢!快开锁啊!” 小王的破锣嗓子猛地把我拽了回来。
我倏地收回视线,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掩饰般地转向生锈的锁头,嘴里含糊地应了声:“……知道了,吵什么。”
后来的过程有点机械。锁不难开,我们俩配合得甚至算得上默契。跳回房间时,陈晖搭了把手接住黎生,转头就冲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啧,小凛,刚看入神了?”
我搡了他一把:“滚蛋,看路。”
通关铃声尖锐地响起,所有压抑的灯光瞬间大亮,晃得人眯眼。憋久了的兄弟们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吐槽、互相捶打,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外涌。
黎生安静地跟在中间稍后一点的位置,已经穿回了那件白色的外套,脸上恢复了平素的安静,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热度。小王胳膊搭在他肩上,正兴奋地比划着刚才的惊险时刻,黎生略显局促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我跟在人群末尾,手指蜷缩在裤兜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暖的触感。目光越过前面晃动的肩膀和脑袋,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白色的、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陈晖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回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意味深长地“哎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
“不会说话就闭嘴。”我没好气地打断他,径直往前走去,只是脚步莫名有点发飘,像踩在还没踏实的地面上。
从密室出来,外头天色已经擦黑,冷风劈头盖脸一吹,室内的闷热和刚才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躁动才像潮水般退去。一群人站在街边,哈出的白气在昏黄路灯下纠缠缭绕。
“走走走,火锅走起!必须庆祝咱们支队喜提‘外援’大神,顺利通关!”小王搓着手,咋咋呼呼地就要冲到路边拦车。
陈晖笑着附和,很自然地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黎生:“黎总,一起呗?今天可多亏了你脑子灵光,说什么也得敬你一杯,给个面子!”
黎生正低头仔细整理着外套的拉链,手指捏着拉锁头往上轻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脸,路灯的光斜斜打过来,在他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摇了摇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特有的轻软,语速也比在密室里慢了些,带着点斟酌词句的谨慎:“不了,谢谢。我……公司还有点资料要回去整理,明天一早要用。” 说完,他像是觉得直接拒绝不太妥当,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缓和,“下次,下次有机会一定。”
他说话时,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我们这一圈人,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只是,当那视线与我相触的瞬间,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那么一霎——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便像受惊的蝶翼般飞快地移开。与此同时,他白玉似的耳廓在昏黄光线下,又隐隐透出那抹我已经有点熟悉的、薄薄的绯色。
“哎,真遗憾啊。”小王挠挠头,有点不甘心,眼珠子一转,又来了主意,“那黎哥,加个微信总行吧?以后说不定还有团建呢!或者……”他笑嘻嘻地朝我这边瞟了一眼,“凛哥他们队里要是碰上什么疑难杂症,需要技术支持,也好请教你这位大神不是?” 这小子,这时候脑子转得倒快,借口找得冠冕堂皇。
黎生似乎犹豫了一下,指尖在手机侧边摩挲了片刻,还是解锁了屏幕,调出了个人二维码。“好。”他声音不大,带着点应承下来的轻微无奈,却又显得很认真。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嘻嘻哈哈地举着手机扫描。我插着兜站在稍微靠外的地方,没动,冷眼看着那片热闹。夜风吹得我额前碎发晃动,也带来了他身上一点很淡的、清冽的织物柔顺剂的味道,混在街边汽车尾气的浊味里,居然有点好闻。
陈晖扫完,心满意足地退到我旁边,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我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戏谑:“怎么着,凛队,摆架子呢?人家今天可是帮了咱们大忙,加个微信以示感谢,不过分吧?”
我没搭理他的调侃,目光依旧落在被围在中间的黎生身上。他微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操作着,荧荧的光映亮了他挺直的鼻梁和弧度优美的下唇。可能是脱离了密室紧张的环境,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极淡的笑意余温,像水面的最后一点涟漪,柔和了周身那种惯有的、礼貌性的清冷疏离。
直到大家都加得差不多了,七嘴八舌地确认着备注名,我才慢吞吞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人群随着我的靠近稍微散开些,让出点空间。黎生正好点击完最后一个通过验证,抬起头来。
“凛哥?”小王见我过来,叫了一声。
“嗯。”鼻腔里应了一声,我没看他,径直将手机屏幕对准了黎生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二维码。低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在验证信息栏里只打了两个字,然后发送。
几乎同时,黎生握着的手机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提示音。
在他低头去看屏幕的瞬间,我抬眼看着他说:“走了。”
他正看着屏幕上简单的「周凛」两个字,闻言立刻抬起眼,撞上我的目光。路灯的光落进他眼里,亮晶晶的。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嗯,路上小心。”
我没再多说,转身朝队友们摆摆手:“走了,火锅你们去,我回去补觉。”
身后立刻传来一片嘘声和挽留,陈晖的笑骂格外清晰:“周凛你个没劲的!明明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转眼就要去睡觉?见色忘友啊!”
我背对着他们,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算是回应。指尖在冰冷的空气里划过,却好像还残留着窗台上那抹过电似的温热触感。
上了自己的车,没急着发动。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亮着,停留在刚添加的聊天界面。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抽象的数据流图案,昵称就一个简单的“LS”。
我盯着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位上。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有点响。车子缓缓滑出车位,经过他们那群人时,我瞥了一眼后视镜。黎生已经独自朝另一个方向走了,白色的身影在夜色和霓虹中渐行渐远,清瘦挺拔,很快融入了街角的人流。
心里那处被撞过的地方,好像又隐隐麻了一下。
我打了把方向盘,汇入主路车流。城市夜晚的光河在窗外流淌,明明灭灭地掠过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