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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烬余谜尸,词页牵冤   夜市的 ...

  •   夜市的灯笼下,小贩们缩着脖子叫卖,绣着东坡词的绢帕卖得红火,却又不敢高声张扬,怕被洛党的门生撞见,斥一句“靡靡之音”。连金明池的游船,都少了往日的喧嚣,船家说,官员们忙着互相弹劾,谁还有心思游湖宴饮。 冬至前夜,三更梆子响过第三声时,万籁俱寂。司马光旧邸的方向,陡然亮起一道冲天的火光。赤红色的火光骤然撕裂了司马光旧邸的沉寂,那火起得诡谲至极——朔风卷着雪粒疯狂扑打,火势却愈烧愈烈,烈焰中隐隐有青紫色的幽光闪烁,仿佛有妖异之力在背后催动。那火起得极凶,像是有谁在暗处攒足了力气,只一瞬,便将整座沉寂的宅院烧得透亮。赤红的焰舌舔舐着青灰色的瓦当,吞噬着雕梁画栋,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将这座见证了旧党复兴的宅院,烧成一片噼啪作响的炼狱,焦糊的气息混着雪水的冷冽,弥漫了半条街巷。最先察觉的是街尾打更的老王头。他正缩着脖子,揣着手,踉跄着躲避地上的落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片灼人的红。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揉了揉眼再看时,那火光已经映红了半面天,浓烟滚滚,裹挟着草木焦灼的气息,直直地往鼻子里钻。“走水了!走水了!司马相公旧邸走水了——” 老王头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的喊叫声刺破了夜的宁静,在街巷间疯了似的乱窜。睡梦中的汴京,被这声喊惊醒了。原本沉寂的里坊,霎时间人声鼎沸。灯笼的光晕在夜色里摇晃,脚步声、呼喊声、水桶碰撞的哐当声,混着火焰的噼啪声,织成了一张混乱的网。 “快!多提些水来!”“房梁要塌了!离远点!”“可有人困在里头?司马相公的家人不是早就搬去城南了吗?”“谁知道呢!这宅子空了些时日,莫不是有歹人藏身?”议论声里,有人拎着水桶往火海里冲,有人踮着脚往院里张望,还有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人群后,一双眼睛在暗处,死死地盯着那片火海,眸子里的光,比火焰还要灼人。程颐是被家仆从睡梦中摇醒的。他素来睡得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此刻披着一件素色的棉袍,端坐在书房的圈椅上,脸色沉得像窗外的夜色。烛火跳跃,映得他清癯的面庞忽明忽暗,颔下的山羊须微微颤抖,显露出几分难掩的焦躁。“确定是司马温公的旧邸?”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话的家仆低着头,额上还挂着冷汗:“回先生的话,是前街打更的老王头来报的信,小的也去街口瞧了,那火……烧得厉害,怕是整座宅子都要烧没了。”程颐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案头那本摊开的《论语集注》上,眼神却有些涣散。司马光薨逝已有三年。这位元祐新政的掌舵人,撒手人寰后,留下的这座宅院,便成了朝中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禁地”。旧党之人感念他的恩德,时常会派人来打扫修葺;新党余孽则对这里恨之入骨,暗地里不知咒骂过多少回。如今这宅子深夜起火,绝不可能是意外。“可有官员前往?”程颐又问。“开封府的人刚到,府尹大人亲自带着衙役封了街口,不准闲杂人等靠近。” 程颐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备车。”家仆一愣:“先生,夜深露重,火势又凶,您这是要……” “去看看。”程颐的语气斩钉截铁,他拢了拢棉袍的衣襟,眸色冷冽,“司马温公乃国之柱石,他的旧邸失火,我岂能坐视不理?”话音未落,他已经迈步出了书房。月色下,他的身影清瘦而挺拔,却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场,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带着寒意。同一时刻,苏轼的府邸里,亦是灯火通明。 苏轼今夜本该在吏部侍郎苏辙的府上赴宴。宴席散时,约莫是二更天。他带着几分醉意,摇摇晃晃地坐上马车,归途中,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呛得咳嗽了几声,酒醒了大半。 刚进府门,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老爷!不好了!司马温公的旧邸……走水了!” 苏轼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他一把攥住管家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说什么?司马光的旧邸?何时起的火?可有人伤亡?”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管家喘不过气。管家定了定神,才慌忙答道:“刚起的火,听说烧得极凶!开封府已经派人去了,只是……只是还不知里头有没有人。”苏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松开管家的手,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浓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望着远处那片通红的火光,眼神凝重。元祐四年的汴京,本就不是太平之地。高太后垂帘听政,启用旧党,罢黜新党,朝堂之上,看似是旧党一家独大,实则暗流汹涌。旧党内部,早已分裂成蜀、洛、朔三党,彼此之间的争斗,丝毫不亚于新旧党争。他苏轼是蜀党领袖,程颐是洛党魁首,两人素来政见不合,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而新党余孽,如蔡京之流,虽被罢黜,却始终蛰伏在暗处,虎视眈眈,伺机反扑。 这司马光的旧邸,如今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谁都知道,这座宅子,是旧党精神的象征。它深夜起火,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一场火灾那么简单。 “老爷,您怎么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王朝云端着一碗姜汤,缓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几分担忧。烛光下,她的眉眼温婉,却难掩一丝疲惫。 苏轼转过身,看着她,叹了口气:“子霞,司马光的旧邸烧起来了。” 王朝云端着姜汤的手微微一颤,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愕:“那……那可要紧?” “不好说。”苏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今夜喝了不少酒,此刻头胀得厉害,“开封府的人已经去了,我得过去看看。” “今夜?”王朝云的眉头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劝阻,“老爷,夜深了,外面火势汹汹,又乱得很,您若此时过去,怕是……”她的话没说完,却意有所指。苏轼今夜赴宴,归来时已是二更,若此刻贸然前往火场,被人瞧见,难免会落下口舌。毕竟,他与司马光虽同属旧党,却也曾因政见不同,有过争执。如今司马光已死,他的旧邸失火,苏轼第一个到场,有心人若是想做文章,有的是由头。苏轼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案头那本《东坡乐府》上。那是他近日刚整理出来的词稿,还未来得及刊印。书页上,还留着他提笔写下的墨痕。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轻声道,伸手拍了拍王朝云的肩膀,“但我与司马温公,虽有政见之争,却无私人恩怨。他的旧邸遭此横祸,我若不闻不问,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王朝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言,只是转身去取了一件厚披风:“那您带上这个,夜里风大,小心着凉。”苏轼接过披风,披在肩上,正要迈步出门,却瞥见墙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书童小坡。小坡今年才十五岁,是苏轼从黄州带回来的。他生得眉清目秀,手脚勤快,平日里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苏轼身后,端茶倒水,整理书斋,很是讨喜。 此刻,他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小坡,你怎么还没睡?”苏轼问道。小坡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怯生生的神色:“老爷,我……我听见外面吵,就起来了。您要去火场吗?我陪您去吧?” 苏轼摇了摇头:“不用,外面乱得很,你就在府里待着,看好家门。” 小坡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老爷。” 苏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出了府门。夜色里,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喧嚣之中。王朝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眸子里的担忧,愈发浓重。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小坡身上,见他依旧低着头,攥着灯笼的手指,指节泛白。“小坡,”她轻声唤道,“去把老爷的茶温着,等他回来喝。”“是,云姨。”小坡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过廊下时,他微微侧了侧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幽深的眸子,那眸子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怯懦,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晦暗。 而此刻的司马光旧邸,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开封府尹李常站在院前,脸色铁青。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挂着玉带,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废墟,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火已经灭了,只剩下袅袅的青烟,从烧焦的梁柱间缓缓升起,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不住地咳嗽。原本精致的宅院,此刻已经面目全非。断壁残垣间,还冒着缕缕火星,偶尔发出一两声木头爆裂的轻响。“府尹大人,里头……里头发现了一具尸体。”一个衙役快步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李常的心猛地一沉:“尸体?在哪里?”“在后院的书房里。”衙役指了指废墟深处,“被一根横梁压着,若不是小的仔细瞧,差点就漏过去了。”李常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后院走去。脚下的灰烬咯吱作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后院的书房,是整座宅院烧毁最严重的地方。屋顶已经塌了大半,烧焦的椽子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衙役们举着火把,将这片废墟照得透亮。李常的目光,落在了那根焦黑的横梁之下。横梁下压着一具尸体。那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着身子,像是一只被烧焦的虾米。皮肤焦黑,五官尽毁,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只能从身形上,勉强分辨出是个成年男子。“可辨认出身份?”李常沉声问道。衙役摇了摇头:“回大人,尸体烧得太厉害,身上没有任何信物,怕是……辨认不出了。” 李常皱着眉,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具尸体。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尸体的胸口处。那里,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灰烬。一片残破的纸页,露了出来。纸页已经被烧得焦黄,边缘卷曲,上面的字迹,却依稀可辨。李常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得那字迹。那是苏轼的笔迹。龙飞凤舞,洒脱不羁,带着一股独有的疏朗之气,是旁人模仿不来的。而那纸页上的内容,正是《东坡乐府》里的词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是苏轼悼念亡妻王弗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一片《东坡乐府》的残页,压在一具无名焦尸的胸口。李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衙役,厉声喝道:“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立刻派人去苏轼的府邸,传他即刻到案!” “是!”衙役们齐声应道,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回荡,带着几分肃杀之气。风,更紧了。夜色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巷口的槐树后。蔡京拢着身上的黑袍,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废墟,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的手里,捏着一枚玉佩,玉佩上的纹路,被他摩挲得光滑透亮。那是他方才在火场边缘捡到的。玉佩的主人,他认得。而此刻,他更清楚,这场大火,这具焦尸,这片《东坡乐府》的残页,将会在汴京的朝堂之上,掀起怎样一场腥风血雨。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之中。像是从未出现过。苏轼赶到司马光旧邸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开封府的衙役们守在门口,面色肃穆。废墟之上,火光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衙役拦住了。“来者何人?”衙役厉声喝道。“眉山苏轼。”苏轼的话音刚落,那衙役的脸色便是一变。他上下打量了苏轼一番,语气顿时恭敬了几分:“苏大人,府尹大人正在里头等您。” 苏轼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穿过一片狼藉的庭院,他看到了李常。李常正站在那具焦尸旁,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李常转过身,目光落在苏轼身上,眼神复杂。“子瞻,你来了。”苏轼走上前,目光触及那具焦黑的尸体时,瞳孔猛地一缩。他强忍着心头的不适,沉声问道:“伯元兄,这是……”“一具无名焦尸。”李常的声音低沉,他指了指尸体胸口的那片残页,“你自己看吧。”苏轼的目光,落在了那片纸页上。当他看清那熟悉的笔迹和词句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这……这是我的《东坡乐府》。”他声音沙哑,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残页,“怎么会在这里?” 李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子瞻,今夜二更时分,你在何处?”苏轼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苦笑一声:“伯元兄这是在怀疑我?” “非是我怀疑你。”李常叹了口气,语气凝重,“三更起火,焦尸胸口压着你的词稿残页。而你今夜赴宴归来,无人能证明你何时回府,又何时离府。如今这局面,你让我如何不怀疑?”苏轼沉默了。他今夜赴宴,席间与苏辙、黄庭坚等人饮酒谈诗,二更散席后,便独自乘马车归府。马夫可以证明他何时离开苏辙府邸,却无法证明他归府后,是否又出过门。这是一个完美的视角盲区。也是一个完美的陷阱。“我没有杀人。”苏轼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李常,“更没有放火烧了司马温公的旧邸。”“我信你。”李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无奈,“可朝堂之上,有人信你吗?程正叔与你素来不和,新党余孽虎视眈眈。如今这桩案子,明摆着是冲着你来的。”苏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片断壁残垣,扫过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扫过那片压在尸体胸口的词稿残页。他知道,李常说得没错。这场大火,这具焦尸,这片残页,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一个针对他苏轼的局。而布下这个局的人,究竟是谁?是与他水火不容的程颐?是蛰伏暗处的蔡京?还是……府里那个看似无害的书童小坡?亦或是,那个曾遭死者调戏,眉宇间藏着一丝愁绪的王朝云?夜色,愈发浓重了。风卷着灰烬,在废墟之上盘旋。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元祐四年的这个深夜,注定无眠。一场牵扯着党争恩怨、人命官司的迷局,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苏轼知道,从他踏入这片废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脱身。他必须找到真相。否则,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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