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想》江海垠

2、第 2 章

　　七点的闹铃准时响起，诸今几乎是第一时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周末，室友大多还在熟睡中，诸今关掉闹铃，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勉强翻开了单词本。
　　十二月要考六级，她英文比别人差一些，学得很痛苦，但不能不学。

　　总负责人要求八点半到场，从寝室走到那儿顶多需要二十五分钟。前一天已经提前买好了面包当做早餐，在路上吃即可。诸今算好时间，默声背起单词，希望能有多余的时间温习昨晚刚弄明白的问题。

　　睡眠似乎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一觉醒来，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被清空，如同雾气消散在空气里。沉淀的记忆，没有触发点就很难再想起。因此诸今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她希望能够留下一些东西。
　　她不想忘记。

　　八点整，诸今准时从寝室出发。
　　她一边咬着面包，一边翻看选手群里的聊天记录。

　　大一刚来学校时，诸今阴差阳错被室友带着加入了学校的艺术中心。所谓的艺术中心，其实是学校团委下一个专门负责校内文艺活动的机构。

　　本来是室友看她形象好，想带她去另一个部门当“艺人”，平常跑跑活动、做做展示、给学校打工表演节目。诸今到了面试地才得知这件事，几乎是落荒而逃，却阴差阳错来到了现在所在部门的面试区，只得硬着头皮上。

　　诸今当时答的并不认真，也不明白为何最后还是会被选中。

　　进去之后才知道，艺术中心每学期都会面向全校举办好几场活动，这个部门就是负责活动执行的。去年被学长学姐带着连办了两场大型比赛，竟也在其中体会到了些乐趣，做幕后人的感受与以往大不相同，同样的都是要用心。

　　诸今选择了留下来。

　　这次是三年一次的“校园乐手大赛”。她留任做了负责人，被分到了选手对接组。

　　明知她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还让她负责对接联系，学长学姐美其名曰：“这是为了锻炼你的社交能力，我们要培养全方位发展的负责人。”

　　学姐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拍了拍她的头顶，像是平常摸学校里小猫学长学姐的头。

　　于是，宣传前期，作为选手群的群主，为了能应对参赛者们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她几乎是完完整整地将比赛细则给背了下来。

　　虽然有学弟学妹们作为小兵小将做辅助，上边还有学姐和学长压阵，结果见她如此积极冲锋陷阵，对各位选手知无不尽尽无不言，有问必答，大家便像约好了一样默不作声。

　　每次有回答不上来的问题，都是学长学姐编辑好了发给她，再由她一一转至选手群，弄得最后她负责或不负责的选手，都一股脑来找她了——像群里没有其他人了似的。

　　诸今后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单纯与“鲁莽”，发现有时候适当的偷懒也是一种谋略。

　　初赛时，诸今负责在入口处为参赛选手做登记，努力记住了每一位选手名字和脸。比赛还没有结束，很多赛前绝不加好友的选手们突然一窝蜂似的地过来加她，弄得她措手不及。

　　诸今下定决心要在活动结束后的总结会上说明这一点——绝不建议害羞的同学做这个工作。

　　诸今的社交圈子不大，在做这份工作之前，有陌生人想要加她，她若是不认识、不熟悉，一定会一律拒绝。这回，身为对接组的负责人，诸今只得妥协。

　　一退再退，诸今遗憾自己简单舒适的小小人际网似乎没办法恢复了。

　　倒不是难过，就是有点不太开心。
　　像石粒大小那样，舒适圈被打破的不开心。

　　诸今有些担心，希望过会儿没有过多的人同她讲话。

　　今天要表现得好一点，不要像上次一样出糗了。
　　诸今暗暗给自己加油。

　　【你好，今天上午我们能排练吗？】有选手和她私聊。
　　虽然这个问题已经在群里提过很多次，诸今还是很耐心地回复：【可以的，但是由于设备安装和调试需要时间，建议可以晚一些来~】

　　加波浪号是学姐教她的方法。

　　“我们是工作人员，语气太僵硬不好，会让选手觉得不舒服的，你看，这个一加，是不是就瞬间变得和蔼可亲了很多？”
　　诸今用了很久才勉强习惯，实在太不像她了。

　　“喏，你看，人家工作人员都说可以。”张梁把聊天记录给身边的人看。
　　徐润泽盯着波浪号发呆，脑海里浮现起昨天那张脸，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别扭与反差。

　　“徐润泽？”张梁用肘怼他，“干嘛呢？”
　　“没事。”徐润泽回神，“你找她要个具体时间吧。”他继续调试手里的吉他。
　　“行。”张梁回去问诸今。

　　【十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是最好的，之后是我们工作人员的休息时间，可能没有人在。如果不介意这点的话，也可以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之间来。】
　　诸今发出去了才发现自己习惯性地用了句号，懊恼一番。

　　徐润泽看着这段话，才点点头，“那就十点半，跟她说一声，我们顶多用半小时。”张梁照做。

　　诸今回了一个“好”，这下没忘记加波浪号。

　　—

　　“诸今，你来啦！”学姐在不远处朝她招手。诸今误以为学姐有事急着招呼她，忙小跑着过去。到了才意识到好像并没有。

　　诸今停到学姐面前，学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真可爱。”
　　“你怎么还是这么怕冷。”穿着一件薄外套的学姐如此说道。

　　诸今的半张脸还缩在围巾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学姐，被学姐说得脸红。
　　她就是会比平常人更怕冷一些。

　　诸今借脱围巾摆脱了学姐的“魔爪”，另一位部长，也是学姐的男朋友，任彦羲学长，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倩芮，别折腾诸今了，干活吧。”
　　比起好心帮诸今，好像更多的是无奈。

　　辛倩芮依依不舍，却还是照做，他们还有很多工作还要做。

　　“放松一会儿怎么了。”辛倩芮对任彦羲说。
　　诸今从学姐的语气里听出了别样的亲昵。

　　辛倩芮对诸今偏爱得坦荡，那种喜欢大致是，她恨不能生个诸今出来，让自己拥有个诸今这样的女儿。

　　“诸今你知道今天的任务吧？”辛倩芮问。
　　诸今点点头：选手的签到、候场、音频和道具确认。

　　辛倩芮回她一个笑，“那就好，那我先去忙啦！”
　　昨天开线上会议时，辛倩芮已经将各个组的具体工作交代完毕，带了诸今整整一年，知道她的做事态度，也没什么担心的。

　　比赛下午才开始，由于目前只是复赛，没有特地安排彩排，上午其实没有她们组什么事，基本上都是道具组的人在忙活——除了几位谨慎的选手为了保证效果，向她预定了彩排时间。

　　诸今决定等在这里，负责那几位选手的现场排练。

　　约好的时间分别是九点半和十点半，诸今先去准备下午要用的名单和道具表，剩下的时间帮忙得团团转的学长学姐干活，顺便等选手们过来。

　　徐润泽他们到的时候，同样来排练的乐手还没结束，正在舞台上弹得火热。

　　然后就看见裹着棉服的诸今赤着脸朝他们跑来——室内开了空调，绝大部分人都脱了外套。

　　“不好意思，”她有些微喘，面颊泛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我们的乐器出了些问题，才调试成功，这位选手来得比较早，已经等了很久......”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在犹豫，“我看你们定的时间是十点半，就让她先练了。”

　　说这话时，诸今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诸今内心里还是有些畏惧。这个乐队，除张梁外，其他人都很少笑，总是板着个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纵使知道不该以貌取人，但诸今知道自己不算什么胆大的人，和人讲话总是免不了有些压力。

　　她说话时，徐润泽一直在看她。
　　这人是桃子做的吗？怎么每次看到她都在脸红？

　　张梁豪爽一笑，正打算说没关系，结果被徐润泽抢先：“没事，是我们到早了。坐一会就好了吧？”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放下背包，搁在一旁的连排椅下。

　　张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这么积极干什么？

　　“是，我们就是想提前来看下场地，毕竟和之前初赛的地方不一样嘛。”张梁笑呵呵道，“没事，你忙你的，我们在这里等一会。”

　　严格点讲，现在才十点一刻，也确实是他们早到了。
　　“而且我们人都还没来齐呢，不着急的。”

　　之前的初赛是在一个小型礼堂内，这次考虑到可能会有观众，便换了个更加正式的场地，虽然也是室内场所，但明显面积大小和配套设施都比初赛好了许多。难怪大家会重视起来。

　　诸今暗暗松一口气，感谢地点头：“那麻烦你们先稍等一会儿了，等结束了我来叫你们。”说完，她又跑回舞台。
　　选手有什么问题都是直接与她沟通，她暂时还不能缺席。

　　辛倩芮看见诸今后边好几个人，吓了一跳：“你怎么不让小孩儿们上午过来，这么多你忙得过来么？”
　　她说的“小孩儿”指的是今年刚招进来的那批大一新生。

　　诸今正盯着台上的选手：“没事，只是这一队多一些。”
　　诸今反倒来安慰她。

　　“嗯？这就是那个MGT乐队？”辛倩芮难得回头看，问道。
　　诸今点点头。

　　是的。

　　“你呀——”辛倩芮有些无奈。
　　诸今回她一个大大的笑。

　　这边，两人的话题中心还在操心其他事。

　　电吉他手很离奇，周六上午都有课，十点半才能踩点到达；另一个主唱则去参加什么翻译大赛了，此刻恐怕还待在教室里写着卷子。

　　张梁和陈显宇讨论着节奏的问题，随便找了个地方落座。工作人员和选手都集中在舞台处，徐润泽一个人站在空荡的礼堂中，在秩序井然的红色座位间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向前方笑着的诸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