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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本无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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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敗紅衣教後汾晉民風清明煥然如新獨阿裏曼聖宣使遁逃有心追擊然不欲擅離邊塞幸得義士積年相助探得音訊煩請留意速速緝歸事急權變可径斃之】
寥寥几语,起首落款均无,封口处官驿印漆却是真的。
除了这封自龙城寄来的急信,桌上还有一块黑底朱漆的令牌,上书“捕”字,正是大唐捕快的身份证明、由名捕金眼雕冷鹰亲手发予的京衙卫佩包。
剑纯收起信和令牌:“还请阁下相助。”
“我这里确实有些消息。”对面坐着的段氏作无相楼打扮,不急不缓道,“近日来千舟镇总有小姑娘从家中不告而别,大抵正是红衣教从中作祟。”
“何时的事?几人失踪?”
“莫急,已经解决了。永宁湾有个叫桐林的村庄,离千舟镇不过百里,村子对面有一座岛,丢了的姑娘们都在那里,早在昨日便已归家。”
“岛?”
“岛。上面有座誉满泉州的造船厂,贾大善人倒台后便停工了,对于亡命之徒来说,正好藏身。重金悬赏下,一些个江湖游侠还真在其中找到了姑娘们,乘快船送回来了。”
剑纯问:“可在造船厂中找到别人?”
“道长莫急。船先紧着送姑娘们归家,但这雨下得急,风浪一大,走不了第二趟。”檐边雨水瀑布般往地上砸,段氏的声音被淹没在雨声中,“换言之,造船厂现在是一座孤岛。该留的人,都还留在岛上。”
“说来,那红衣教贼人也极有可能滞留于此。”剑纯道,“何时可以登岛?”
“现在。我已请得游艇子相送,只有他们才敢出船。”段氏做了个请的手势。
剑纯道:“雨大,你不必同我跑这一趟。”
段氏笑道:“无妨,我也要去接人。”
“何人?”
“此人拜入无相楼已久,与我同门所出,正是圣上亲封的护邦定国英武弘义君。有弘义君在岛上,出不了什么乱子。”
暴雨还未停歇,永宁湾南岸已经是一片汪洋。
船工离开后,昔日热闹的造船厂成了空壳,无人打理的匾额在风雨呼啸中摇摇欲坠,地面坑坑洼洼,凹处积水过膝,凸处泥汤横流。
大水不知何时能退,雨幕中不见船影,我有点心焦。
今早起来,造船厂里死了人。同我们一并来到岛上的却月楼唱师双眼大睁,倒在门边没了气息。门是虚开的,冷风吹着冷雨往屋里砸,先惊起了蓬莱,再然后是药宗,唯独明教不见踪影。
“凉透了。”
蓬莱一探唱师的颈侧,摸到一手冰凉雨水,皱了眉:“雨太大,又扑进屋里,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不过看这样子,倒像是吓死的。”
我看着那唱师的脸。昏暗的光线下,他脖颈粗涨、皮肤绀紫,目眦欲裂,两颗白惨惨的眼珠几乎要跳出眼眶来,骇人得很,也不知道临死前看见了什么。
药宗虽是药宗,却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披着他绣了室韦狩鹿图的薄毯,咳了两声:“明教呢?”
“不知道。”蓬莱直起身来。我跟着他朝外看,瓢泼大雨中不见任何明教的踪迹,水几乎淹到廊上来了,即使有脚印也会被冲去。
我回想明教,兜帽白袍裹身,冷冷的不太搭理人,看上去也不图那几个赏钱,不知为何来此。
昨夜通宵电闪雷鸣,风雨声中人睡得更熟,正是杀人夜;可若是明教动手,尸身又不见外伤。最重要的是,这唱师生前称得上是位古道热肠的好人,平日最爱和小孩儿玩,在千舟镇素有美名,亦是寻人登岛,没理由被卷入江湖恩怨中。
我问:“他们可曾起纠纷?”
药宗否定道:“并无。”
眼见暴雨没什么停歇的迹象,我只好代行县尉及捕快之责,处理尸体。弘义君的名头还是好用的,大家虽然是江湖中人,但既然涉及到人命官司了,诸多事宜,都一概听我安排。
蓬莱问:“土葬还是海葬?”
“不葬。捕快要验的,换房间停着吧。”我道,心说这蓬莱也是个急脾气,果然看见他立刻弯下腰去搬动尸体,行动间露出后腰被打湿的伞。
昨夜他们都在这屋里没出去过,方才的雨也不至扑湿他腰后的伞。
我盯着那伞看,脑海中浮现一副画面——睡眼惺忪的唱师推开门,迎面撞见不知从何处回来的蓬莱,还滴着雨水的伞下赫然露出一副恶鬼面,同海雕一起阴冷冷地盯着他看。
回神时蓬莱已把那尸体拖到隔壁,走回来依旧仙气飘飘,显得我的幻想极为可笑。
“弘义君,我们现在作何打算?”
药宗见我久久伫立门前,浅笑着问。
“昨天已跟各位说过了,姑娘们走失是红衣教作祟,那贼人怕是也藏在造船厂中。”我答道,“前几日楼中收到消息,将有捕快来此缉拿红衣,不如我们待他登岛再做定夺。”
药宗颔首,又问:“要去找明教吗?”
我心中想,明教是我们能找得到的吗?他要是想躲开我们可太简单了。
“等雨小些吧。”我说。
随后便无话了。暴雨倾盆,隔壁还躺着具尸体,天阴如墨,也不知那素未谋面的捕快何时能来。
左右无事,药宗从他的行囊中摸出一副牌来,问我们:“斗么?”
行囊铺在地上,百草卷也在其中摊开一角,隐约能见到卷轴中依大小分列的成排银针,最当先那根针尖细如牛毛,肉眼几乎难以看清。
我心中微微一动:刚死了人,药宗却还有心情打叶子戏。
他说自己经脉曾受重创,但也不知真假。若身体无虞,想来只需将比发丝还细的银针推入头顶死门,就能在顷刻间要了命。
“中原的牌戏我不会。”蓬莱轻抚着倚在他肩上的海雕,想来是我盯着牌发呆的举动让他误会了,又说,“弘义君年纪尚小,更不该耽于此道。”
“也对。”药宗歉意一笑,又将牌收了起来。
雨似乎小了些,砸在窗棂的动静不如方才激烈,但天依然是黑的,看不出时辰。
我枯坐着,杂乱的念头也一个接一个地窜。
那捕快何时才会到?是个怎样的人?明教又去哪里了?
听说明教红衣教皆出于祆教同源,如此说来,红衣教想要伪装成明教应当不算太难。假若他就是那个捕快要找的红衣教,那唱师也可以是他杀的了……
但假若他真是个如假包换的明教,又该如何呢?
又是炸雷,电光闪过,照得屋内一片惨白。一道人影突兀地立在门口,逆着光,手中提着的弯刀也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
说明教明教到,他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并不和任何人搭话,在离我们最远的角落坐下。身上的衣物完全湿透了,用料厚实的白袍子沉甸甸地裹在身上,他也不脱下来,只闭着眼睛打坐调息,看来是想用内力直接烘干。
我收回目光才发现,蓬莱和药宗头也没抬,对明教的回归似是漠不关心。
“你去哪里了?”我问他。
明教掀开眼皮瞥我一眼,声音低沉沙哑,但中原官话说得还不错:“与你无关吧。”
我说:“跟我们一起上岛的那个唱师死了。”
“死了就死了。”明教又闭上眼。
我被他冷漠的态度搞得有点拿不准了,转头问蓬莱和药宗:“这能是‘死了就死了’的事吗?”
“这么说倒也没错……江湖事,官府管得是少。”药宗仔细想了想,“不过听说却月楼在永宁湾也算是大势力了,又得民心,估计不会轻轻放过。”
“不是有捕快要上岛么?”蓬莱道,“左右厂中只有我们四人,稍作探查便水落石出了。”
“也不一定是四人。”我急忙道,“那红衣教贼人不知藏在何处呢。”
说这话的时候,我特地留意着明教,便发现他闭着眼很轻地冷笑了一声。
“也是。”药宗赞成道,“说不定唱师就是红衣教所杀。”
我点点头。可是那唱师看起来明显是被吓死的,红衣教能用什么手段呢?
外面炸雷不断,但雨声确实是一点点小了。
我等得心中焦虑,胸口更觉气闷,便同三人说了一声,出了门。
这几排厢房都是船工寝所,以长廊相连,在檐下走走也不必担心淋到太多雨,只是空气中充满木材被沤烂的腐臭与腥气,实在算不得清新。
旁边一间屋子虚掩着门,却月楼唱师的尸体停在那里。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三人所在的屋子,还是推门进去,想再进一步检查。
这唱师仍是那副死不瞑目的惊恐模样,只是脸色已经青灰,眼白浑浊,看着更加可怖;不过我是不害怕的,径直在尸体旁边坐下,寻找起之前遗漏的细节。
周身无伤,只能是吓死的。
说到却月楼,其实我本是想去却月楼学艺的。他们杂艺门类纷繁、更能挣钱,对于我这种没人养没人爱、只求混口饭吃的小孩子来说再合适不过。
我还记得,那年永宁湾也是连着下了好几日暴雨,海水倒灌没过了比我还高的蚵仔厝。那时唱师就已经有些名气了,人人都说他心地仁善,我缩在却月楼后院的小门旁时,正是他给了我一口热饭吃。
可惜的是,再见时他并没有认出我来。
的确,那个浑身是泥脏兮兮的小孩子和这个披云肩佩绒球的无相楼弟子,实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何以度日维生、何以为人立身,师门于我再造深恩,实不敢忘。
无相楼明明以傀儡闻名,却将我养成了人。
所以,为了不给楼内带来麻烦,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杀了他。
暴雨汪洋孤岛占尽天时地利,唯独缺了人和,但机会难得。自贾大善人死后,唱师心有戚戚便谨慎许多,我真的等不及了。
轰隆!
夜半雷声盖住了惊堂木,判官要剖开这大好人的肚皮,看看他腹中装着的热心肠。
肚腹敞开不见鲜血,唯有小山似的字纸涌出。全是方子,稀世难寻的方子,能换千金的方子。铁杵熟炭热油铅精,狗皮木枷瓷樽铜缸,笑吟吟甘冽麻糖,白森森利刃寒光,丧尽天良。
轰隆!
木傀儡寸寸裂开,爬出血淋淋的孩童来。
扒皮抽筋、削骨剥肉,看看这副万人称颂的热心肠是红的是黑的,又值几两?
戏幕落下,我掩上了门。一切顺利,黑暗中唯有那海雕静静地看我一眼。
炸雷滚滚,雨霾风障,抬头看去仍旧是夜一般漆黑。骤风暴雨还可等天公放晴,但我要的青天白日绝不是等来的。
游艇子久居水上搏浪击风,将剑纯与段氏送到时,雨还没停。不宜搜岛,剑纯便先去看了唱师的尸体,望着他惨不忍睹的死状沉思良久。
“这倒是有些奇怪。”他问,“各位都出身名门大派,夜里当真没听到一点响动?”
“我内息错乱,睡得熟。”药宗依然披着毯子轻声地咳。
蓬莱自顾自给海雕理毛:“昨夜雷声太大。”
“不知道。”嫌疑最大的明教还是冷冷的,“反正不是我。”
三人回答得敷衍,但剑纯依旧认真记了下来,又问我:“弘义君怎么看?”
药宗辞别师门四处游历,蓬莱来看千亩油桐,明教虽不知来干什么,但的确是来此行侠仗义,我不能把人命赖到他们三人头上;有弘义君这称号在,也怀疑不到我。
“或是红衣所为。”我说,反正红衣教早就恶名远扬,也不差这一桩。
“唔。”剑纯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又让我们带他去看先前那些小姑娘被关押的地方,我拖拖拉拉,和段氏走在最后。
“不愧是一个师门里出来的,用的都是同一招。”段氏用扇子掩着嘴,轻笑道。
“我本来也想像你那样在镇民面前审他,谁知他直接吓死,也是便宜他了。”高手都耳目清明,幸有雨声遮掩,我压低声音,“这剑纯如何?”
“且看吧。”段氏笑得云淡风轻,用扇柄敲着手心。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段氏是什么意思。剑纯的确是一名厉害捕快,几番搜寻,真从潮湿的茅草堆中找到一团废纸——不过,那想必是段氏暗地里令猫将军扔进去的。
他展开那团纸,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采生折割的方子,伤天害理。怎么会在此处?”
“咦,看来并不是红衣教所为啊。”段氏奇道,“我斗胆猜测,莫非唱师才是姑娘们失踪的幕后黑手,亏心事做多把自己吓死了?”
段氏一说谎,腔调便假得像我们平日里唱演,剑纯似是有些无语,没有接话。
“总之呢,以弘义君名义担保,我们必然不是红衣教,就先走了。”言多必失,走为上计,段氏一手揽住我的肩,“回头再让游艇子来接各位。”
段氏说得敷衍,但剑纯竟然没说什么,真默许了我们离开。
真是出乎意料,乃至于回程的船上,我淋着冷雨,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这捕快也太轻怠了吧,还是弘义君的名头真这么好用?那你为非作歹岂不是没人能管?”
“笨啊,果然还是个小娃娃呢。”段氏闻言,笑着拿扇子敲我额头。
我被敲得很痛,不知道段氏又抽什么风:“这话怎么说?”
“第一。”段氏往船舷上一靠,“方家弟子都通晓雕语,你不知道么?”
昨夜的炸雷似乎直接打在我心头,我一阵耳鸣,几乎又看见了海雕橙黄的瞳孔,慌得直接在颠簸的小船上站了起来:“那蓬莱岂不是都知道?我们快回头——”
段氏把我按了回去,不紧不慢道:“第二。内息混乱,睡得是浅而非沉,稍有异动都能察觉,懂么?”
想到总是咳着的药宗和他温润的微笑,我张口结舌。
段氏还没放过我:“第三。那阿里曼圣宣使就挂在造船厂后门,我们一上岛便看见了,一刀毙命,刀口有灼烧痕迹,正是烈日斩标志。”
哦,明教原是为此而来。
“没有第四了吧。”
我已经麻木了,恍恍惚惚间,做好了辞别师门亡命天涯的准备。
段氏摇摇手指:“第四,所有人都在一起,唯独你不和他们同睡,一目了然。虽然你借了我的身份,但我想那剑纯恐怕一开始就知道我才是真的弘义君。”
雨水在我脸上流,我心如死灰,只眨一眨眼。
“哭什么?”段氏轻笑着,她总是这样,温柔又举重若轻,像南国的风,“师父教你的第一句唱词,还记得么?”
我记得,人语能演百样戏,人心只看一分真。那是无相楼弟子入门都要学的。
“是也,真正的江湖就是这样,你演了百样的戏,可别人就看这一分的真……这就是江湖。鲜有人的江湖路从秘密开始,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
我问:“第二个?”
“稻香初聆秘,武林起风澜。”她摇着扇子,狡黠一笑,“我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