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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端午饭 量身高 ...

  •   盛清棠换了鞋进门,盛清河靠在沙发上,换回了睡衣,头发还有点湿,大概是刚洗过澡。朝暮在他脚边睡着大觉。

      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全是英文的,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技术图表和术语,首页抬头写着“AI Infrastructure Deployment Proposal.”盛清棠凑过去瞄了一眼,只看懂了“Proposal”一个单词。

      “回来了?”盛清河头也没抬,翻了一页。

      “嗯。”盛清棠把荷花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哥,你看好看吗?”

      盛清河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原本紧皱的眉毛意外舒展了,视线落在花上停了大概两秒钟,“好看。”

      话落盛清棠甜兮兮笑了一通,比荷花明艳。

      她从客厅挑了个好看的玻璃花瓶,灌了半瓶水将几支荷花养了起来。做好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弄完这些她才发现盛清河手里的文件比刚才厚了将近一倍,他左手边还摞着一整叠没翻的。封面上的英文字她大部分不认识,高考完后她的英语水平大幅度下跌,也不知道到时候怎么面对英语六级。

      “你不用睡觉的吗?”。

      “睡过了。”盛清河翻了一页,“你再去睡会儿,中午叫你。”

      盛清棠也确实困了。凌晨两点折腾到现在,肾上腺素退潮之后倦意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涌上来。她没再说什么,回到房间换上睡衣,柔棉质感把她包裹了起来。

      摔进被子,眼皮立马耷拉了下来,她做了一场朦胧的梦。

      十一点整,盛清河准时叫醒了她。

      她翻了个身把背对向盛清河,“五分钟,再五分钟!”她伸出手,五个手指头都在耍赖。

      盛清河把被子往下扯了扯,不出三秒一个脑瓜崩落在了她头上,“啊——哥!!!你要谋杀亲妹啊!!!”

      她缓缓坐起,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您可真是下得去手。”

      半晌她叹了口气,“走吧。”

      半个小时的车程盛清棠睡了半小时,盛清河拍了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车已经停好了,盛清河正靠在驾驶座上看她,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很符合他的性子。

      盛清河下了车,绕到车尾,从后备箱里拎出四个礼品袋。一盒酒,一盒奶粉,一盒茶叶,还有一个包装精致的水果礼盒。他一只手拎三个,另一只手拎一个,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衬衫下若隐若现。

      盛清棠觉得手上太空不自在,伸手想要提一盒,盛清河把左手上的茶叶递给了她。

      盛清棠慢慢地跟在盛清河后面,这个小区的停车位里停的都是常见的家用小汽车,迈巴赫在阳光下黑得发亮,像一头野心勃勃的野兽。盛清棠抬高了头,莫名觉得这样倍有面。

      伯父一家是去年换的房子,从破旧不堪的老小区一跃到带电梯的小平层,这其中少不了盛清河的帮衬。

      “咚咚咚——”

      盛清河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一个盛清棠在脑子里检索了三秒才对上号,好像是什么堂伯母,以前就属她嘴巴最大了。

      “哎呀,清河来了!棠棠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表舅妈热情得像这栋房子的女主人,侧身让出一条道,眼睛却只盯着盛清河一个人看,“外面热坏了吧?清河真是越来越精神了,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盛清棠跟在后面换了鞋,手里拎着那盒茶叶,存在感约等于零。

      今年的客人比去年多了一倍。伯父坐在主位,旁边围了一圈或眼熟或陌生的面孔。盛清棠扫了一圈,嘴角不自觉向下一搭拉,啧了一声。

      盛清棠放下茶叶后扫视了一圈,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出奇一致,像精心校准过的,既不过分谄媚又不失热情。

      “清河来啦!”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率先站起来,几步走过来握住盛清河的手,“都好久没见了,这么高了已经。”

      盛清河礼貌地抽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二表叔过奖了。”

      盛清棠把心里的旧账翻了翻,向她哥抛了个眼神,那眼神中有不屑,也有看着小丑跳梁的好笑。

      盛清河嘴角弯了弯,眼睛里的光是上位者独有的。对于盛清河投敌这一块盛清棠是完全不用担心的,他虽然表面上看着客气好亲近,其实比谁都毒。

      盛清河的记仇像是那种老实人突然发疯的狠劲儿,盛清棠高二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盛清河写完了的日记本,记仇划分比档案袋还详细规范,论起小心眼这块盛清棠真自愧不如。

      “吃饭了。”伯母擦着手上的水渍从厨房走出来喊道。

      沙发上瘫着的几个男人这才万般不情愿地直起身子。堂哥盛清远这一局游戏还没打完,磨磨蹭蹭站起身,却压根不肯迈步,就杵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半点没有要上桌的意思。

      “别玩了,吃饭了。”伯母一把抓过手机,盛清远的手在空中愣了一下,他瞪了自己母亲一眼,碍于今天有客人他的脾气才没有发作。

      红烧肉、小炒肉、清蒸黄鱼、黄鳝煲、泡汁黄瓜、咸鸭蛋……八菜一汤还有一壶雄黄酒。

      一团人挨个入座,伯母还在忙着给客人盛饭,盛清棠起身接了两个碗放到了餐桌上。

      “伯母您也来吃吧。”

      伯母笑了笑,轻声推脱,“锅里还有个粉蒸肉,我先看着,等下再吃。”

      等下再吃,吃剩菜吗?中国妇女的一生总在忙碌。厨房,家庭,公司,三个地方轮流打转,照顾完小的要顾及老的,逢年过节做一大桌子菜把一大家子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却始终不会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从客人进家门前的收拾到菜品的处理和烹饪,忙活大半天匆匆吃完剩饭后又要开始收拾残局。

      双手泡在洗菜水洗碗水洗衣水里几十年了,指节粗了,皮肤糙了,连手上的金戒指都蒙上了一层缺氧般的暗淡。

      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坐下来吃一顿不赶时间不收拾残局的饭呢?男人们啊,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枕边的是媳妇而不是接手你妈妈事业的,要伺候你后半辈子的“新娘”呢?

      婚姻于女人,往往是放了蜜糖的老鼠夹。

      “别忙活了,吃吧。”盛清河去客厅搬了张椅子放在了自己旁边,他的凳子往旁边移了移,空出的位置是,主位。

      盛清棠也立马打起了配合,她去厨房把燃气灶给关了,出来的时候盛了一碗饭出来。

      伯母愣了一下,桌上的人除了盛清棠兄妹俩都动了筷,自己儿子碗里还剩半碗饭,他尽数扒尽,把房门一关打起了游戏。

      “清河最近公司怎么样啊?”二表叔率先开口,他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油顺着筷子往下淌,滴到桌子上也不擦,“听说政府给你们拨款去做什么项目,有这回事吗?”

      这顿饭没有公筷,盛清河挑着面前没什么人动过的菜道:“嗯,这个项目国家比较重视。”

      “还是清河有出息啊,我当初就说这小子能成大器。”二表叔一顿彩虹屁乱夸,桌上的人也跟着带节奏。

      “你看清棠也长大了,也是大姑娘了。”

      “是啊,你看那鼻子和嘴巴和她爸爸多像啊。”

      “那个……清河,我家小风今年大学毕业,准备找工作了,你看你那边……他学计算机专业,和你们那对口。”

      “是啊,清河,亲戚之间就是要多照料啊,我家小敏学会计的,老板都夸她呢……”

      盛清河放下碗筷讪讪一笑,“公司一直都有招聘,有符合的岗位投简历就好了。”

      堂伯父立马肘了肘堂伯母,堂伯母立马从客厅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清河啊,”堂伯母把黑色塑料袋往盛清河这边推了推,塑料袋在桌上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盛清棠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中华包装盒和两叠百元大钞?

      “小风这孩子你之前见过,学习成绩很好的,一本毕业。你看看你带在身边,给他个实习岗位。”话落堂伯母把视线打在了伯父伯母身上,伯父伯母也在一旁帮衬,“是啊,亲戚之间帮帮忙。”

      盛清棠已经吃完了,“堂…伯母?”

      盛清棠落声的时候看着周边人的脸色,确认人没有叫错后开口道:“我哥公司上个月刚招了一批人,不是留学回来的就是博士硕士。您家那个复读了两年才考上一本,这不是为难我哥吗?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哥成收留所的大善人了呢。”

      桌上有人呛了口汤。

      “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堂伯父瞪了盛清棠一眼,盛清棠嘴角弯了一下,愈发放肆了,“不好意思啊,从小没爹没妈,也没人教。”

      几个油滑的亲戚把目光投向了伯父伯母,伯母立马会意,帮衬着说道:“棠棠,不要这样和长辈说话。”

      “对啊!你哥哥都没说什么呢,女孩子家家的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这句话蹦跶到了盛清河的雷点上,他起身把烟推了回去,“她有人养,不需要嫁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

      “走,回家。”

      盛清棠还没来得及反应,盛清河已经拎着她后领把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哎——清河,我们都在开玩笑,坐下坐下,饭还没吃完呢!”二表叔率先反应过来,筷子往桌上一搁就要起身拦人。

      盛清河没看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圈表情各异的脸,最后落在堂伯母手边那个黑色塑料袋上。

      “东西收好。”他说:“公司不是福利院。”

      堂伯母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堂伯父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盛清河!你现在发达了,眼里就没我们这些亲戚了是吧?当年你爸爸那么随和的一个人——”

      “当年我爸怎么了?”盛清河忽而转身。

      餐厅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呼吸都被掐住了。盛清河的语调很平,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盛清棠站在他侧后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布满了愤懑的青筋。

      “我父亲那么随和的一个人,他死后各位的做派都忘了吗?”

      所有人的伪善都被这句话打破,此时“亲戚”这层伪善的玻璃被击得粉碎,留下了一地的碎玻璃茬。

      盛清河父亲死后这群亲戚还保持着应有的体面,置办完葬礼后就开始有了不安分的躁动。从顺家里的碗到抢地抢房子,尤其是刚刚叫得最大声的堂伯父,甚至半夜去撬他家的锁,去爬他妈妈的床。后来还有人拿着假欠条来要债的,那时他母亲带着两个孩子,不好做些什,只能把家里的积蓄赔光了。

      后来他母亲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改嫁了。

      安静持续了十秒,盛清棠眼眶发红了,她那时只有七岁,但她知道什么是欺负,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堂伯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往两边转了转,大概是想找盟友。但桌上的人要么低头看碗,要么假装夹菜,没一个人接他的目光。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二表叔甚至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好像这样就能和他划清界限。

      盛清河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说三分就够了,说到十分反而掉价。

      他拽着盛清棠的手走到玄关,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伯母,改时间再来拜访。”

      门合上了,伯母在原地愣了一会,立马从冰箱底下的冷藏库拎出了一个袋子,她立马追了出去。

      伯母追出来的时候拖鞋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她跑得急,扶了下墙才稳住身子。

      一打开车门,积攒了整晌的热气立马把人兜住。车窗暴晒得发烫,车内每一处物件都蓄着灼人的温度,空调打开半分钟后温度才降到人体的适宜温度,但坐垫还是热的。

      “清河!棠棠!”

      盛清河把窗户降下了。

      伯母把袋子往盛清河手里一塞,袋子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能摸到里面棱棱角角的形状。

      “粽子。”伯母喘了口气,拢了拢耳边掉下来的碎发,“上礼拜就包好了,一直冻在冰箱底下。想着你们什么时候来,热一热就能吃。”

      盛清河拿在手上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结了一层白霜,冻得硬邦邦的。

      “你们喜欢的蛋黄五花肉,还有蜜枣。”她半俯着身子看了一眼盛清棠,“棠棠爱吃咸的,你爱吃甜的。”

      盛清棠愣住了。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伯母说过爱吃甜的粽子。

      “清河啊我知道你还记着以前的事,”她眼里带着歉意,“不想帮咱就不帮,你也不容易。”

      他点了点头。

      “伯母,我们先走了。”盛清河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两秒,声音比刚才在饭桌上低了许多,像是那把火只烧给该烧的人看,不该烧的一个火星子都不沾。

      伯母退后两步,站在花坛边上冲他们挥手。毕竟是从小带大的孩子,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车开出小区大门,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

      盛清棠看着那一袋粽子,以前她也认为自己爱吃粽子,端午节过后冰箱里都会剩很多粽子,没人吃,她和盛清河就很喜欢蒸一两个,后来日子变好了她才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吃粽子,只是当时没什么可吃的,粽子是最好的选择。

      “盛清河。”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掀桌子来着?”

      盛清河看了她一眼,里面有着不愧是兄妹的赞赏,“这你都看出来了?”

      盛清棠笑着笑着就哭了,“哥,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哭什么?”

      路两旁的香樟树一颗接一颗从旁边闪过,阳光从树冠的缝隙处漏下,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灭。

      盛清河为了缓和气氛说起了玩笑话,“要是我今天想要揍他们一顿你帮不帮我。”

      盛清棠擦了擦眼泪,“你揍了他们还要赔钱,你就别奖励他们了……”盛清棠哭得断断续续,一抽一抽的。

      盛清棠低头翻了一下粽子袋,里面大约有十几个。

      “最近怎么没上泰拳课了?”

      盛清棠吸了吸鼻子,从包里翻出了一包纸巾擤鼻涕,“最近比较忙,停了好久了。”半晌盛清棠才反应过来,“他又找你告状了?”

      “没有,”盛清河否认道:“前段时间给你缴费的时候他说你没继续了,怎么了?不喜欢了?”

      “没,”盛清棠把纸团捏在了手里,“之前夏润高考要每天补习,时间撞上了。年卡的钱我退了,现在一个月去两三次。”

      她想了会继续说道:“暑假你记得把钱交上,我继续练。”

      “好。”

      这条路比她想象中开得要久,直至上了高速盛清棠才开口问道:“我们不回家吗?”

      “带你去个地方。”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褪去,替换成了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山丘。盛清棠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热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灌进来,和空调的冷气搅在一起,有种奇异的清凉。

      拐上一条窄窄的县道。柏油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迈巴赫的悬挂虽然好,车身还是微微颠簸。盛清河放慢了车速,像是在认路。

      盛清棠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车最终停在了一排低矮的青砖房前。说是房,其实只剩个骨架了。屋顶的瓦片塌了大半,露出底下黢黑的椽子,墙皮剥落得厉害,门口那扇木门年久失修,歪歪斜斜的。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最高的已经齐腰了,狗尾巴草和蒿草挤挤挨挨。

      盛清河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破败的房子,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盛清棠也没动。她坐在副驾驶上,她记得那扇门,深褐色的木门,上面用记号笔画过歪歪扭扭的小人。

      车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一万只哨子同时吹响。

      “下车。”盛清河推开车门。

      外面的热浪一下子扑过来,盛清棠跟在他后面。

      他们刚站了不到一分钟,隔壁那栋的阴凉处有两个女人探出了头。其中一个眯着眼看了半天,小声跟身边的年轻女人嘀咕,“这谁啊?开这么好的车?”

      盛清棠站在那座房子前。小时候觉得这个门框很高很高,踮起脚也够不到门梁。现在她伸手就能摸到了。

      盛清河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往院子深处走。盛清棠跟在后面,看着他高大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野草包围。他穿着几千块的衬衫和笔挺的西裤,脚上是锃亮的皮鞋,走在这样的荒草丛里,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荒诞。

      进屋的时候盛清河下意识弯了下腰,现在那扇门对他来说变矮了。

      盛清棠背着手在里面转了转,最终在一面墙前停了下来,盛清棠记得原本墙上是有一面奖状的,齐齐整整贴了半面墙,现在墙上只剩下两张孤零零的破损的在硬撑着了。

      屋里比外面凉一些,但空气不对流,所有的气味都闷在里面发酵,霉味、尘土味、木头朽烂的甜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捂馊了的旧时光的味道。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天花板塌了一个角,碎瓦和泥块堆在墙角,客厅里那盏白炽灯还挂在那里,灯罩早就没了,灯泡也碎了,只剩一个锈迹斑斑的灯头垂在那。

      盛清河也在那面墙前停了下来。

      奖状。

      那半面墙上贴过多少张奖状盛清棠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小时候,每次盛清河从学校拿回一张奖状,妈妈就会用剩米饭熬一小碗浆糊,拿手指蘸着,仔仔细细地在奖状背面抹匀,然后端端正正地贴在这面墙上。

      墙上的奖状一张一张地消失了。那些金黄色的、承载着两个孩子全部骄傲的纸张,在没人回来看的十几年里,被南方的潮气一寸一寸地洇透,发霉,翘角,脱落。墙角那一小堆黑乎乎的东西,大概就是当年没撑住的奖状,烂得看不出形状了,和一地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但胶痕还在。

      那些抹过浆糊的地方比别处更黏,更容易沾灰,十几年下来反而比墙面本身更白一些,白色的胶痕像某种倔强的印记,在发黄的墙面上清清楚楚地标出了每一张奖状曾经的位置。大的、小的、横的、竖的,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面墙。

      门框是木头的,原本刷过一层清漆,现在漆皮早就起翘了,一碰就往下掉渣。门框两边,从离地大概一米的位置开始,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道横线,那是两个人的生长刻度,左边的是盛清棠的,右边的是盛清河的。

      盛清河的指尖从那些横线上一道道往下划,像是在数自己是怎么一年一年长高的,又像是在数那些一去不回的年份。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他们兄妹都成年了。

      “哥,你看我都长这么高了。”盛清棠的手在小腹处比了比。

      “那时候你才到我这儿。”盛清河的手掌压在自己胸膛侧,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没有!是到你肩这!”盛清河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捡起了一块碎在地上的瓦片道:“站直了,看看你长了多少。”

      盛清棠一秒站直,拼命地把脖子伸老长了。瓦片沿着她头顶平行。

      画完时盛清河还拍了拍她的头顶,“好了,长了不少呢。”

      盛清棠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我看看我看看!”

      看到长了一大截后她也捡起了一片碎瓦,“哥,你也站直了!我给你量!”

      她笑着凑近,只可惜她踮起脚来还是画不到盛清河顶端。

      “踩我鞋上。”

      盛清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盛清河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

      “这可是你说的。”她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鞋底在昂贵的皮面上留下两个灰扑扑的脚印。

      盛清棠踮起脚尖,整个人站在哥哥的鞋面上,左手撑着门框稳住身体,右手捏着那片碎瓦举过头顶。

      “好了!”

      盛清河仔细地看着那两条划痕,用手一点一点比量这距离。

      两条线之间的距离是他们的父母在生命中的缺席。

      绕过正屋,穿过一片比她人还高的野草丛,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沿着土路走了大概三四分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条小河。

      河不宽,大概也就三四米的样子,水很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水草。河对岸是一片荒了的田地。

      河岸边长满了野生的灌木和蒿草,而在这一片杂乱无章的绿意中间,立着一棵棠梨树。

      树不算太高,但枝叶撑得很开。时值七月,一颗一颗的果子硬邦邦地挂在枝头,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树下的地面比别处干净一些,大概是有人来过,底下踩出了一小块平整的泥地。

      盛清棠仰头看着密密匝匝的枝叶和棕色果子,好半天没说话。

      “还记得我们的名字怎么来的吗?”

      “当然啦!我们家从“清”家后面有一条小河所以你叫盛清河,小河旁有一棵棠梨树,所以我叫盛清棠!小时候爸妈在耳边念过很多遍呢。”

      盛清棠突然松了口气,“幸好河边没有猪棚,不然我是不是要叫盛清猪了?”她摇摇头,“太吓人了。”

      “盛清猪?你要是喜欢也可以改。”

      “咦——你喜欢你改。”

      风起,把树叶吹得哗哗作响,树上的小果子迎着风也动了动。

      盛清棠伸出手摘了颗还没成熟的棠梨果咬了一口,嚼了嚼后她又摘了一颗给盛清河,“哥,你尝尝,还挺甜。”

      盛清河眼神斜睨,直白得像是怜悯她身上的傻劲,“真的?”

      “真的啊!”盛清棠又摘一个放进嘴里表示忠心,“甜的。”

      盛清河一个抬手把盛清棠递过来的东西给拍掉了,“你还想骗我?这招我十几年前就玩过了。”

      “呸呸呸!”盛清棠立马把嘴里的棠梨吐了出来,又酸又涩还有股草的味道,“你不早说!”

      “小时候我老骗你,说是甜的,你老是被骗,骗完之后的第二天我说昨天的没熟今天的熟了,然后你又被骗了。”盛清河盯着她看了两秒,“傻。”

      “我不傻,你才傻。”

      “行,我们家盛清猪最聪明了。”

      “你才盛清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端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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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在你耳边轻呢喃【下本】》 求收藏。 收藏理由如下: 1.里面的重要角色不会开黄腔,都很尊重女性 2.里面的重要男性角色都是一手根 3.女主家庭有爱,在男主面前不自卑 4.男女主都有嘴 5.也许你会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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