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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盛清河 抱歉 ...

  •   “你手上现在有多少?”

      江畔下意识抿了一口咖啡,“最多两万,账号没做起来,买各种测评的化妆品还贴了钱。”

      “你呢?”

      “三十二万。”盛清棠怎么也提不起劲儿,“开写真馆的话…房租、水电、服装,各种配饰都是钱......”

      盛清棠靠在了椅子上,“我那还有两条翡翠项链,我看看能不能卖掉。”

      “你哥送你的你卖掉?”

      “我哥送我的那怎么处理就是我的事,我不戴,那就是破石头。”盛清棠拉开椅子起身道:“行了,走了。”

      江畔看着盛清棠离开的背影,咖啡杯沿抵在唇边晃了神。

      他认识盛清棠两年了,太了解她这个人了,嘴上说是破石头,回去不定怎么对着那两条项链发呆。

      咖啡馆的冷气开得很足,江畔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冰得牙齿发酸。他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一万八,微信支付宝杂七杂八加起来不超过一万九。他上周接了个护肤品的测评,品牌方寄来的产品他用了三天就开始爆痘,停用一周了还没消下去,遮瑕盖都盖不住。数据不好看,品牌方那边尾款拖着不给,他连催的底气都没有,账号才一千三百粉,人家根本不在乎。

      盛清棠回到家后朝暮一如既往地扑了上来,盛清棠揉了揉它的头,兴致不高。朝暮察觉到了情绪,叼着自己喜欢的玩具放到了盛清棠旁边,随后趴下,乖乖地窝在她的脚边。

      盛清棠从卧室里拿出了那两条翡翠项链。一条是镶嵌款冰种飘花平安扣,18K白金镶钻的扣头,中间垂落的钻石链条上还嵌了一颗辣阳绿蛋面。

      另一条是小尺寸的锁骨链,上面镶嵌了七颗满绿蛋面,辨识度和珠宝属性都拉满了。

      她捏着平安扣的链子,往脖子上一搭,比对了一下。

      自从上次戴出去被人说是水沫玉后她再也没有戴过了,她没什么重要的场合需要这样一件珠宝去撑场面。

      她叹了口气,还是不舍。

      2018年,盛清棠高一,盛清河高三。那个时候他们寄住在伯父家。一个家五张口,三个孩子,赚钱的重担全压到盛忠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要其中一个舍弃读书,去打工填补家用。自己的孩子肯定是要上大学的,那只能从哥哥的孩子中舍弃一个了。

      哥哥的孩子,如果只能有一个上大学,那只能是盛清河。

      因为他成绩比盛清棠好得不止一星半点,更因为他是男孩。

      那天晚上的场景,盛清棠始终记得。

      伯父伯母和她说清楚其中的利弊时,她呜咽着回了房间,一看到盛清河就嚎啕大哭,“哥,我以后没有书读了......”

      盛清河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了?慢慢说,怎么会没有书读了呢?”他不紧不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盛清棠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断断续续地把伯父伯母的意思讲了一遍。盛清河听完之后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晚上,都想不起来她哥走出去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只记得自己趴在床上哭了很久,哭着哭着迷迷糊糊睡去了,半夜被客厅传来的说话声吵醒。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躲在门后面偷看。

      客厅的灯开着,伯父坐在沙发上抽烟,伯母站在旁边抹眼泪。盛清河跪在瓷砖地上,跪得笔直。

      “伯伯,伯母,我求你们让棠棠读书。”他的声音因为隐忍而发颤,成熟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的声音。

      伯父吐了口烟,没吭声。

      他把乞求的目光投向了伯母,伯母在旁边眼眶红了又红,看看丈夫,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侄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出声。

      他的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可是现在却被泪水浸湿了。

      盛清河跪着没动,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光颤了颤,“你们供她读到我上大学就行了,我去挣钱,我来供她。所有花的钱我以后加倍还给你们,这钱算我们借的。”

      “求你们了。”

      伯父弹了弹烟灰,“清河,你是没搞明白,三个孩子要上学我们怎么负担得起?能供你伯父已经很不容易了。”

      伯父的眼睛很深,深不见底。

      盛清河低下头去,露出一截后颈,“我不读了,我去打工,让棠棠继续读。”

      他的背影像一根竹竿,肩胛骨把校服撑出两道锋利的棱。他太清瘦了。

      这话一出来,伯母先哭了。伯父抽烟的动作顿住了,半天没动。

      盛清棠当时站在门后面,想冲出去叫盛清河别说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哥的成绩很好,所有人都说他能上清华,他自己也想去。

      “孩子,你糊涂啊!老师都说你用功说你努力,你是能上清华的啊!”

      后来伯父松口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算了笔账,盛清河这个成绩,考上清华有奖学金,学校和社区加一起,少说也有小十万。

      盛清河起来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又哭又笑的,盛清棠没见过她哥那么难看。她轻轻地回到床上装睡。

      盛清河撩开挡在二人中间的帘子,他坐到了盛清棠的旁边,她的呼吸很匀称。

      皮肤和泪痕擦出极轻的窸窣声,清晰得刺耳。

      他抬手摘下眼镜,镜腿自主合上发出了啪嗒的声音。

      后来盛清河真的考上了清华,也真的拿到了那笔奖学金。他把钱一分不剩地交给了伯父一家,自己孤身一人去了北京。

      当服务员、做家教、发传单,能做的他都做了,每天把时间发挥到极致。他攒了笔小钱,给盛清棠买了个二手的安卓机,用于他们之间的联系。盛清棠过生日的时候他买了个一克的金珠红手绳,那是盛清棠人生中第一件贵重的珠宝。

      好景不长。

      2019年年底,新冠疫情全面爆发,盛清河回到老家,原计划待十天就回北京。结果封城令一下,十天变成了无限期滞留。

      疫情,意味着他不能继续靠打工攒钱了。盛清棠上高中需要钱,将来上大学也是。他不想妹妹到了大学的时候为了省钱每顿饭把餐费压到极致,他不想当舍友们买首饰买裙子时,她只有翻来覆去的几件T恤,他不想周围同学都在谈论远方时自己的妹妹连省都没有出过。

      封城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盛清河在几个兼职群里蹲了大半个月,接到的唯一一个活儿是帮人写什么东西,两万字,四十块钱,改了五稿对方还不满意。

      伯父家的房子不大,住了五口人,疫情期间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个屋檐下,摩擦不断。伯父的工厂停工,收入断了,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差。

      有天晚上伯父喝了点酒,在饭桌上发牢骚,说家里多两张嘴吃饭,米都吃得比别人快。伯母在旁边拽他的袖子,他没理会。盛清河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盛清棠在旁边咬着筷子,眼眶红了。

      后来他和一个高三就辍学的朋友一起帮人走账,一个月赚了近六千。

      后来他们弄起了网络诈骗,六天他们开了第一单,骗了五万,提成五千。后来知道那是人家的救命钱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盛清河站在旁边,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受害者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那个人姓陈,四十七岁,湖南郴州人。他老婆的哭诉的语音被转成了文字,一段一段地发了出来。她说那五万块是借遍了亲戚凑的,她丈夫肝病晚期,等着这笔钱做手术。说手术排期都定好了,钱没了,医院那边说排期作废,重新排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说只怪自己太笨,连诈骗都看不出来。

      后来盛清河搭上了所有积蓄,和朋友一起凑了两万块钱送了过去。

      那人住在郴州下面一个小县城,他们从杭州出发,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票,转了两趟大巴,辗转了十八个小时。

      那个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户人家,是一栋老式的自建房,外墙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其中有一件蓝白相间泛着灰的校服,胸口印着镇中学的名字。

      开门的是一个女孩。

      十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晾衣绳上的同款校服。她长得很瘦,颧骨微微凸出来。她看着门口两个陌生男人,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找谁?”

      盛清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这个女孩,想起盛清棠。想起盛清棠站在他面前哭的样子,想起她说:“哥,我以后没有书读了。”时哭得破碎的音。

      “我们......”盛清河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是来找陈......陈叔的。”

      女孩的表情变了。

      她把头低了又低,极其不愿地抬了头,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我爸爸不在了。”

      “上个月走的。”女孩补充道。

      盛清河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装钱的信封,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说话,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那笔钱是我们骗的?我们错了但只有这么多钱了?

      有什么用?弥补了她爸爸能回来吗?

      “你们找我爸爸干什么?”女孩问。

      盛清河张了张嘴。

      “我们......”他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青青——”一个女人拿着一个脏兮兮的桶从鸡圈走了出来,她的皮肤很黑很黄,手皲裂得不成样子,被她提在半空中的喂食桶好像是她大半辈子的缩影。

      “您好,我们......”

      女人略显客气地笑了笑,“进屋说吧。”

      二人把信封袋推了过去,“对不起。”

      女人的嘴是笑的,瞳孔是一颤一颤的晃动。

      她盯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袋,盯了很久。

      “对不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对不起什么?”

      盛清河旁边的朋友低下了头,语气里带着点拔刀出鞘一泯恩仇的果断,“对不起阿姨,五万块钱是我们骗的。”

      “这里是两万,剩下的我们会还。”

      “你、你们骗的......你们骗的......”女人的眼泪像毫无征兆落下的雨滴,一滴一滴,直至连成一片,“是你们......”

      “你们两个杀千刀的!我、我男人都死了啊!”

      女人手里的喂食桶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浑浊的泔水溅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松了又攥紧,指缝里全是裂口和干涸的血痕。

      她为了给她男人治病,白天在工厂裁剪行李箱布料,晚上把行李箱的扣子带回家扣,一个扣子一分钱,一个晚上能挣四十左右。但医药费还是不够,身边的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女娃,没多少人认为她能还得起,所以都不愿意伸手。

      盛清河跪了下去,朋友慢了半拍但也照做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和那天跪在伯父家的瓷砖上一样,跪得笔直。

      女孩站在门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她看着盛清河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装钱的信封袋,看着母亲浮肿的脸上流满了眼泪。

      他们后来是被赶出来的,他们这种人,没奢求过原谅。

      两年时间,二人把剩下的三万块补齐了,盛清河发达后总是暗地里照顾着这对母女,那个女孩很争气,考上了双一流,现在在找工作。

      盛清河托关系把她安排在了一家上市公司实习,他也只能做这些。

      盛清棠把两条项链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盛清棠最终还是去了。

      金店她怕不识货,典当行怕压价太狠,最后她找了一家专门卖翡翠的店铺。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利。她接过盛清棠递来的盒子,打开,拿起那条平安扣对着光看了很久。

      “东西很好啊。”她把项链放回绒布上,“这应该是你家里人送的吧?为什么要卖呢?”

      盛清棠柔缓地笑了笑,“想自己创业,但不想问家里要钱。”

      “冰种起刚,种水绝对是顶好了,光感非常强。扣头是18K金。”她拿起平安扣放在了不同光源下,“这一件我能给到八万。”

      店主又拿起那条锁骨链,七颗满绿蛋面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这条是很典型的缅料,蛋面是没有封底的。”

      她拿起计算器开始给价,“一颗蛋面算一万,这条七万,一起十五万。”

      “能再加点吗?”

      店主笑了笑,“你心里的预期是多少?”

      盛清棠垂下眼睛,看着那两条项链,她毫不怯场道:“这个平安扣十万,项链十二万,一起二十二万。”

      店主摘下眼镜擦了擦,“妹妹,我开门做生意也要有利润空间的。你这个价格我收进来,卖出去可能要在柜台里摆半年。”她退了一步道:“一起十九万,这是我能给到的最高价了。”

      “卖了吧。”盛清棠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盛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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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在你耳边轻呢喃【下本】》 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