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精神体为什么会说话 ...
-
天色泛出冰冷的鱼肚白时,一切才暂告段落,哨兵的状态不好,他们本来以为手术过程会是一场艰苦的硬仗,但对方就好像被人强行打晕了似的,精神力再也没有失控过。
更奇怪的是,到了抢救的后半程,一支装备精良、技术顶尖的专家团队宛如神兵天降,顺利接手,成功将人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再和你搭班我就是狗!”于易水心有余悸地摘下手套,恶声恶气地说。
白竹不敢反驳,默默脱下手术服,口罩在他白皙的脸上印出深红的印子,长时间的高强度专注让他有种脱力的疲惫感。
他刚才还掏空了自己的精神力,现在连脚步都是虚浮的,走路还要扶着墙。
两人刚出手术隔离区就被拦住了。
门外走廊彻底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严实地把守着这片区域,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空气弥漫着铁血的气息,在这片肃杀中央,静静停着一架漆黑的金属轮椅,为首的人安静地坐着,简单的军团常服却穿出了冷硬的硝烟感,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在白竹的视角里,这个人周身笼罩的黑色光晕浓稠得可怕,宛如实质,比最深的夜还要深邃。
仅仅是看着,都让白竹感觉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仿佛正直视一个正在缓慢坍塌的恒星。
这个人很强大,也很脆弱。
“白医生?”男人开口,嗓音低沉。
昨晚救下的伤员果真背景不简单。
白竹迎着他的目光,以及他身后黑洞洞的枪口,慢慢地走出来,挡在于易水面前,“我是。”
男人抬眼望过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你救的人对我们非常重要,”他的声音依然冷冽,语气却缓和许多,“我代表帝国第七军团感谢你的果敢和仁心。”
白竹这才注意到他胸口的徽章,交叉的星辰利剑与环绕的荆棘,象征着帝国最锋利、也是最伤痕累累的戍边之剑。
这是帝国第七军团的徽章,即使没有作自我介绍,稍微懂一点帝国常识的人都知道,率领它的是曾经最强的SS级哨兵——严邈。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白竹顿了顿,温声说,“而且,无论昨天晚上受伤的是谁,我都会这么做的。”
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不去看对方处在强弩之末的身体。
在他面前的是帝国最年轻的军团长,最强的战争兵器,参与的战役不计其数,斩下的敌人堆积成山,但这些都是过去的荣耀,如今的严邈已是个将死之人。
世人上一次看到他,是新闻头条上那张单手拎着虫族女王的头颅从废墟里走出来的照片,随后他就销声匿迹了,他的精神图景在那场战役中被虫族女王击穿,如今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
黑市一直都有一个匿名悬赏,谁能修复某位大人物的精神图景,就能得到10亿现金、一颗矿星和两艘最新型号的星舰,报酬如此丰厚,几年来也无人成功。
然而即使是坐在轮椅上,也掩盖不了他上位者的气势,严邈微微颔首。
“你们都是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都有数,这件事不会出现在网络上,也不会外泄。”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作为补偿,我可以在权限范围里给你们任何一样东西,你们想要什么?”
一位军团长的权限几乎仅次于帝国皇帝,但不会有人敢在枪口下狮子大开口,这东西读作报酬写作封口费,背后的含义是拿了东西就管好嘴巴赶紧滚蛋。
在短暂的沉默后,于易水直接选择了金钱,白竹斟酌了好一会才开口,“我想要一瓶10ml装,浓度0.01%的向导素。”
他又体贴地补充道,“如果不行就算了。”
向导近乎绝迹以后,向导素如今有价无市,是比黄金还硬的硬通货,都垄断在军团和皇室的手里。
严邈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他明显调查过白竹的背景,“普通人也会需要这种东西吗?”
白竹面不改色,“军团长,我弟弟是S级哨兵,我想要给他多一份保障。”
严邈思考了几秒钟,提纯后的高浓度向导素确实珍贵,但如果只是一小瓶兑过水的残次品,对军团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损失,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好。”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缘由地对眼前这个医生感觉到……亲近。
白竹注意到他的手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在消耗巨大的能量。
谈话顺利地结束,在场的都是知趣的成年人,心照不宣地避开提到手术室里的人。
毕竟秘密知道得越多,只会让自己更危险。
几名高大的军官毕恭毕敬地把他们从侧门送出,白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紧紧跟随着自己,直到大门关上。
警报解除,于易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白竹回想起男人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忍不住为他开脱,“他态度挺好的,又没为难我们。”
“你真这样觉得?”于易水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无语道,“你这样很容易被坏男人骗的。”
和白竹不同,她回想起来只觉得冷汗涔涔,“刚才散发的精神威压都快把我压成面包里的芝士了……你不会真以为他是来道谢的吧??他是来亲自敲打你的!敢乱说话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捂着胸口,“要不是边上那么多肌肉帅哥看着,我能当场晕过去。”
白竹没能接话,事实上他刚才什么也没感觉到,向导的特性让他本能地抵御住了对方的精神威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人物呢,原来这么年轻,”于易水没注意到他的沉默,只当他是太累了,她从自动贩卖机里掏出两瓶能量饮料,语气有些唏嘘,“科纳星和东隆星都是他从虫族手里夺回来的,可惜天妒英才啊,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白竹心念一动,“精神图景修复很难吗?”
她把多出的一瓶递给白竹,“据说几年前首席向导还在的时候来试过,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也没能成功,那现在就更没有可能了。”
“精神图景修复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如果普通哨兵精神图景大小是一片水洼,A级哨兵就是一片湖泊,那SS级就是汪洋大海……用一个脸盆从水洼里舀水,填满大海需要多久?”
白竹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的精神体“唔”了一声,冒了出来,“精神图景破损程度98%,连核心都碎了,这人运气好的话还能再活半年左右吧。”
白竹手一抖,饮料差点洒出来。
“你怎么还在?”他在脑海里问道。
“我是你的精神体诶,我当然一直都在啊!我会永远地看着你——永远——”
“……”
于易水瞧着他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白竹一脸严肃地拧上瓶盖,“你见过精神体会说话吗?”
于易水想了想,“噢,这种情况我一般会先询问患者家族有无精神病史。”
白竹:“……”
他不死心地追问,“那如果排除精神分裂的可能呢?”
于易水一脸莫名其妙,“怎么的,你听见精神体跟你说话了?”她挠挠头,“不对,你不是没有精神体吗?”
那声音顿时勃然大怒:“胡说八道!我在这呢!”
白竹被震得脑袋嗡嗡响,余光里突然有个东西动了。
那是他自己的影子,都又混入了别的什么东西,像一团有生命的石油。
漆黑,光滑,在晨曦的日光下突然开始张牙舞爪地扭动,然后像一个索命的恶鬼那样从地面中爬了出来。
白竹眼皮一跳,在于易水偏头往这里看之前,一个抬脚把它踩了回去。
————
他的精神体在和他冷战。
这场面放眼全宇宙都闻所未闻。
幸好清晨的街头冷冷清清,没有人看到这怪诞的一幕——白竹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影子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散发着无声的抗议。
“我打小就跟了你,我早该知道的,你现在就是嫌弃我年老色衰,拿不出手——”
白竹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打断它,“满打满算你出生还不到24小时,你都哪学的这些话,我没有嫌弃你,只是觉得很奇怪。”
传闻向导的精神体都是可爱又毛茸茸的小动物,前任首席是个优雅敦厚的老太太,精神体正如其人,是一只高贵漂亮的白孔雀。
精神体和主人异体同心,感官共享,越具有什么样的品格,精神体就会相应地分化成气质最相近的动物。
白竹扪心自问已经过了中二黑化阴暗爬行的年纪,怎么精神体长成这个样子,他如今好歹也算事业有成,难不成骨子里还是想当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的精神体吸了下鼻子,“噢……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
“我们可以停止这种虐恋偶像剧一样的对话吗?”白竹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向导,至少现在不想。”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种事藏不了太久,所以他需要更多的伪装,这个想法从他下手术台开始就慢慢成型。
所以他要了那瓶低浓度的向导素。
他的精神体“咦”了一声,“是我睡太久时代变了吗?我以为这种基因彩票是人人梦寐以求的事,但你看着好像不怎么高兴。”
它说得对,帝国对向导的优待已经快要到了罔顾人伦的程度,甚至可以轻易处死让他们感到不快的人,光是针对向导的保护性法条都可以塞满一排书架。
他们自觉醒那天起就会被各方势力迅速争抢,名字被刻进皇室名单,皇帝亲自嘘寒问暖,军团承诺保驾护航,吃饭喝水暖被窝都有专人伺候,勾勾手指就有无数哨兵摇着尾巴凑上来。
白竹看着前面的小路,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如果你是严邈,在生命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发现一个很好控制的向导,你会怎么做?”
精神体认真思考,“那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抓……保护起来,但是把你伺候得服服帖帖,要星星要月亮都摘给你,专门给我修复精神图景。”
白竹没去纠结它改口的那个字,用于易水刚才提出的问题反问道,“用一个脸盆填满大海要多久?”
他停下脚步,回身看着自己的影子撞在脚踝上,自己回答道,“答案是永远。”
“在我的价值被榨干之前,我会永远困在那里,世界上还有多少像严邈这样手眼通天的垂死哨兵?”
精神体支支吾吾,“那个……他们又不能逼你,你也可以拒绝的嘛……”
白竹垂下眼睫,“嗯,昨天晚上一所普通医院的主任都能轻易用我的弟弟威胁我,那军团、皇室又会有多少让我‘自愿’的手段,他们争抢的不是我,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平衡所有势力的珍贵物件,一个物件是不会被允许反抗和抱怨的。”
“我不想属于任何势力,在我足够强大、足够自由之前,我必须隐藏自己。”
他平静地说,“我要自己选择我想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