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前月戬两相望》殷祈青

13、八卦

　　他脱了素白的常服，随手扔在一旁的衣架上，衣料擦过衣架的铜环，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案前坐下，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砚台，鼻间却又飘来一缕似有若无的桂香。

　　是晚风带进来的，还是……方才沾在衣袂上的余味？

　　杨戬失笑，指尖顿在半空。

　　他想起嫦娥转身时，月白裙角拂过云阶的模样，想起她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想起她那句清清淡淡的“不用麻烦”。

　　明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偏生从她嘴里说出来，连带着那点疏离，都像是月色般，清冷又柔和。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的纹路，眼底的沉郁又漫上来几分。

　　他知道自己是逾矩了。

　　她是广寒宫的嫦娥，是三界敬仰的仙子，守着亘古的清宁，不染半分俗世尘埃。而他，是踩着累累白骨坐上司法天神之位的杨戬，手上沾着血，心里藏着疤，连靠近她，都像是在玷污那片皎洁的月色。

　　方才那句“三界之内，还没有我杨戬护不住的人”，说得多坦荡，多有底气。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连一句“我心悦你”，都不敢宣之于口。

　　他怕，怕自己的这份心思，会惊扰了她的清净；怕自己满身的戾气，会熏染了她的澄澈；更怕，怕她眼底那点疏离，会变成全然的厌恶。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的公文上，也落在他紧蹙的眉峰上。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瑶池初见她时，也是这样的月色。她抱着玉兔，站在桂树下，眉眼清冷，笑靥浅淡，像一幅被月光浸过的画。

　　那时他还不是司法天神，只是个刚劈山救母，满身伤痕的少年郎。他远远地看着她，连上前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他权倾三界，能护得住三界众生，却依旧护不住自己的心。

　　杨戬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自嘲更浓。

　　外的天又亮了几分，桂花香慢慢散了，屋子里只剩下一股子冷清劲儿。

　　杨戬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公文，却半天没翻一页。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杨戬就换了身挺括的银白朝服，带着哮天犬往凌霄宝殿走。

　　路过南天门云阶的时候，他脚步突然顿住了。不远处，嫦娥正提着月白的裙摆慢慢走过来，发髻上簪着一小枝银桂，晨光洒在她身上，跟蒙了层薄纱似的。她显然也瞧见了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杨戬喉结动了动，脸上冷硬的线条不自觉柔和了些。他抬手刚想喊她一声，就见嫦娥错开了目光，侧身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淡淡的桂香飘过来，跟昨晚沾在他素白常服上的味儿一模一样。

　　哮天犬低低哼唧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角。

　　杨戬没动，看着她的背影张口，声音比平时放软了不少：“嫦娥”

　　嫦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点意外，微微颔首：“真君。”

　　杨戬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臂上，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昨天胳膊上的红印，消了没？”

　　嫦娥下意识蜷了蜷胳膊，顿了顿才轻轻点头：“已经没事了，多谢真君挂心。”

　　杨戬“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半边云阶，“走吧，一起进去，免得误了上朝时辰。”

　　嫦娥没推辞，轻轻颔首，跟他并肩往凌霄宝殿的方向走。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哮天犬乖乖跟在杨戬脚边，时不时抬头瞅瞅身边的嫦娥，尾巴轻轻晃了晃。

　　云华仙君，刚拐过云阶拐角就瞧见了这一幕，步子当场就顿住了。

　　那不是二郎真君和嫦娥仙子吗？

　　杨戬正对着嫦娥说话，目光落在她胳膊上，语气放得软和，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冷着脸的战神模样。嫦娥站在一旁，眉眼虽还是淡淡的，却也没急着走开。

　　云华仙君眼睛一亮，心里的八卦之魂瞬间燃了起来。

　　这俩人看着分明关系匪浅啊！难怪杨戬平日里对谁都爱答不理，对着嫦娥倒是不一样，连胳膊上的小伤都记挂着。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想凑近些听听他俩还说啥，脚刚抬起来，又猛地收了回去。

　　得了得了，云华仙君在心里嘀咕。天庭的瓜可不好乱吃，尤其是这位二郎真君的瓜，要是被他发现自己在这儿偷听，怕是往后日子都别想安稳过了。

　　他赶紧缩了缩脖子，假装路过似的，快步往凌霄宝殿的方向溜，心里却把刚才那一幕翻来覆去地琢磨，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云华仙君一溜烟窜进凌霄宝殿，刚找着自己的位置站定，就瞧见旁边相熟的文昌仙君正捋着胡子看折子。

　　他赶紧凑过去，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文昌仙君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哎哎哎，瞧见没瞧见没？方才在云阶那儿，我瞅见二郎真君和嫦娥仙子了！”

　　文昌仙君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问：“他俩能有啥稀奇的？”

　　“稀奇大了去了！”云华仙君声音压得更低，兴奋得直搓手，“二郎真君主动问嫦娥胳膊上的伤好没好，那语气，软得跟棉花似的，跟他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文昌仙君闻言，手里的折子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哦？竟有此事？”

　　云华仙君正想掰扯得更细致些，眼角余光瞥见杨戬已经迈着步子进了殿，赶紧闭了嘴，挺直腰板装模作样地看向殿门方向，心里却跟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扑通扑通直响。

　　早朝还没开始，凌霄宝殿里仙官们都按着品级各自站定。杨戬却没往自己那显眼的战神位置去，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嫦娥身边的空位停下。

　　嫦娥正垂着眼看脚下的云纹砖，身边突然多了道高大的影子，她身子微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脸颊悄悄泛起一点薄红，连指尖都有些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