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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孩 ...

  •   车子缓缓驶入了连绵起伏的山区。
      平坦的高速路被蜿蜒曲折的盘山道取代,方向盘开始变得沉重,每一次转弯都需要穆颜寻集中精神,牢牢把控着方向。窗外的景色也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是单调的枯黄,取而代之的是层峦叠嶂的灰褐色山峦,像是被大自然随手打翻的水墨画卷,苍茫而辽阔。风裹着山间的寒气,顺着车窗的缝隙钻进来,温度越来越低,没过多久,车窗玻璃上就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模糊了窗外的景致。
      穆颜寻把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橘黄色的暖光从出风口流淌出来,渐渐驱散了车厢里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暖意,还夹杂着她刚才煮的速溶咖啡的微苦香气,那味道算不上醇厚,却足以让人的神经放松下来。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目光扫过导航屏幕,上面显示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叫“查干”的小镇。
      她需要补充一些物资,清水箱里的水已经见了底,车上的速食也所剩无几,更重要的是,这辆二手房车一路颠簸,她得找个地方给它做个简单的检查,免得半路出什么岔子。
      车子顺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驶进小镇,眼前的景象比穆颜寻想象的要热闹些,这里没有城市里平整的柏油马路,也没有高楼大厦,只有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辙的土路,路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墙皮有些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块。各式各样的店铺临街而开,招牌上大多写着蒙汉双语的字样,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空气中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牲畜粪便的腥膻,有烤馕的焦香,还有煤炉燃烧的烟火气,混杂在一起,成了独属于这个边境小镇的气息。路边的空地上,随处可见拴着的牛羊,它们甩着尾巴,眼神温顺地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嘴里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哞哞声。
      穆颜寻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停好车,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拉上帽子,才推开车门下车。寒风刮在脸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领,快步朝着不远处的一家杂货店走去。刚走到店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声,伴随着几声哄笑,还有人在大声议论着什么。
      她心里微微一动,好奇地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只见不远处的马路中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路都堵得差不多了。穆颜寻挤过人群,踮起脚尖往里看,心脏猛地一揪。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薄薄的棉絮。下身是一条同样破旧的裤子,裤脚卷了好几圈,勉强遮住脚踝。脚上穿着一双早就开了胶的胶鞋,鞋尖破了个洞,露出几根冻得通红发紫的脚趾,像是熟透了的樱桃,看得人心里发酸。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娃娃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衣服也扯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可她却抱得很紧,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她倔强地站在冰冷的土路上,面前的地上,用白色粉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着几个稚嫩的大字:卖自己,五十块。
      周围的人对着小女孩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谁家的孩子啊?又跑出来闹了。”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叼着烟,撇着嘴说道。
      “唉,可怜见的。”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娘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同情,“听说她妈嫌她家穷,跑了,她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这孩子也是遭罪。”
      “五十块?哈哈哈,这年头五十块能干嘛?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还卖自己呢。”有人发出一阵哄笑,语气里满是戏谑。
      小女孩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她的手指紧紧抠着怀里的布娃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那个小小的、破旧的布娃娃里,变成一个不被人看见的小壳。
      穆颜寻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单薄的、倔强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闷得发疼。她想起了越越,想起了越越胖乎乎的小手,想起了越越软糯的声音,想起了越越身上总是穿着干净暖和的衣服,在家里有最好的奶粉,有最软的小床,有堆积如山的昂贵玩具。
      可是,越越真的快乐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小女孩,一无所有,却在凛冽的寒风中,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试图换取一点点生存的机会。
      “五十块,我买了。”
      一个清冷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女声突然响起,像一把冰锥,刺破了人群的嘈杂。
      议论声和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皮裤的女人骑着一辆重型机车缓缓驶来,机车的轰鸣声在安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她停下车,长腿一抬,稳稳地落在地上,摘下头上的头盔,甩了甩利落的短发。
      那是一张英气逼人的脸,眉眼锋利,鼻梁高挺,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非但没有破坏她的容貌,反而平添了几分野性和凌厉。她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人群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那是一种活得非常自我、非常潇洒、非常飒的女人,像是旷野上的风,自由而不羁。
      机车女走到小女孩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钞票,塞进小女孩冻得通红的手里。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跟我走。”
      小女孩愣住了,攥着那张带着体温的钞票,茫然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胆怯。
      机车女看都没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小女孩,语气冷硬,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给你五十块,不是买你。我是雇你帮我干活。我店里缺个洗碗的,管吃管住,干不干?”
      小女孩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她拼命地点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把那张五十元钞票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机车女把头盔扔给她,声音放柔了些许:“戴上。以后,别再写这种字。记住了,你不是商品,你是个人。”
      小女孩接过头盔,笨拙地戴在头上,大大的头盔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她点了点头,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穆颜寻的耳朵里。
      机车女没再多说什么,跨上机车,发动引擎。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也笨拙地爬上了机车后座,紧紧地抱住了机车女的腰。
      轰鸣声响起,机车卷起一阵尘土,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朝着小镇的尽头驶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蜿蜒的土路尽头。
      人群渐渐散去,大家还在议论纷纷,说着刚才的事情,语气里有同情,有感慨,也有不以为然。
      穆颜寻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看着地上那个被风吹得渐渐模糊的粉笔字,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一个调料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起涌了上来。
      她慢慢地走回车上,坐在驾驶座上,却久久无法平静。刚才那个小女孩的样子,那个机车女的样子,还有那些议论声,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打开车载冰箱,拿出一根火腿肠,又拿了一个保温杯,把自己刚才泡的还温热的牛奶倒了进去。牛奶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拉开车门,跳下车,朝着刚才那个小女孩站过的地方跑去。她跑得很快,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得鼓鼓的。
      可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在原地打着旋。
      穆颜寻站在寒风中,手里攥着那根火腿肠和那杯热牛奶,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是在为那个小女孩哭。
      她是在为自己哭。
      哭自己过去的五年,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活得小心翼翼,活得毫无尊严,甚至还不如一个被遗弃的小女孩有勇气。哭自己被困在赵家那个金丝笼里,以为那就是全世界,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的人,在为了生存而拼命挣扎。她们活得艰难,活得狼狈,却比她更像一个“人”,更像一个真正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人。
      她慢慢地走回车里,把火腿肠和牛奶放在桌上,没有吃。
      她拿起那个落满灰尘的单反相机,透过结了薄霜的车窗,对准了路边的一株野草。那株野草枯黄瘦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在根部,倔强地顶出了一个小小的、嫩绿的嫩芽。那一点绿,在灰褐色的山峦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充满力量。
      穆颜寻调整着焦距,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缓缓地扬起,露出了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容。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她打开那个摄影论坛,把这张照片上传上去。
      配文是:
      “遇到了一个比我勇敢得多的孩子。也看到了一颗在寒冬里发芽的种子。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了什么?
      懂了生活从来都不是只有一种活法。
      懂了尊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
      懂了她穆颜寻,也可以在这旷野之上,像这株野草一样,迎着寒风,重新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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