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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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的门很沉。
穆颜寻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那本鲜红的离婚证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烫得她指尖发麻，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灼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紧。
十二月的风裹挟着北方的寒气，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套，却没觉得冷，反倒觉得肺腑里那股憋闷了整整五年的浊气，终于在这一刻，随着寒风的灌入，尽数吐了出来。
门口的阴影里，赵景宽抱着孩子站着。他穿一件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不耐和漠然，仿佛刚刚和她走完离婚流程的不是自己，只是完成了一件无关痛痒的差事。
越越那小团子被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圆滚滚的像个白胖的汤圆。他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肉嘟嘟的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正趴在爸爸肩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小短手时不时拍一下赵景宽的脖颈，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直到看见穆颜寻走出来，孩子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瞬间挣脱了赵景宽的怀抱，小手拼命地向她伸过来，软糯的嗓音带着奶气，扯着嗓子喊：“妈妈……抱……妈妈抱……”
那一声“妈妈”，像一把磨得锃亮的钝刀，狠狠扎进穆颜寻的心脏，又带着倒刺狠狠往外拽，疼得她浑身一颤，连呼吸都跟着滞涩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接过那个她怀胎十月、拼上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宝贝。这五年，她被困在名为“赵太太”的牢笼里，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而越越，就是这死水里唯一的光，是支撑她熬过无数个难熬日夜的全部底气。
可她的手伸到一半，却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昨夜书房里的咆哮声，猝不及防地在耳边炸开。
“穆颜寻，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赵景宽将一份离婚协议书摔在她面前，文件散落一地，纸张翻飞间，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黄脸婆都不如！整天在家待着，连个孩子都不会哄，让你出去找份工作你又不去，你还会干什么？！这日子，我受够了，没法过了！”
她还记得，上个月越越半夜发烧到三十九度八，小脸烧得通红，嘴里不停喊着妈妈。她慌得手忙脚乱，想去拿退烧药，却被婆婆一把推开：“你懂什么？毛手毛脚的别碰坏了孩子！”
那天夜里，赵景宽和婆婆守在床边，一个喂药，一个用温水给孩子擦身子，忙得焦头烂额。而她，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却被挤在角落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连靠近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她看着他们手忙脚乱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密密麻麻地疼。那是她十月怀胎，忍着十二级阵痛生下的孩子啊，她怎么会不爱？怎么会不想护他周全？
可在这个家里，她的爱，她的付出，从来都不被看见，甚至不被承认。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样子。
曾经的穆颜寻，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姑娘。她爱摄影，爱旅行，梦想着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山川湖海、日月星辰都定格在镜头里。可结婚五年，她为了家庭，为了孩子，收起了相机，藏起了梦想，心甘情愿地做了个围着灶台和孩子打转的家庭主妇。
她算计着柴米油盐的价格，留意着超市的打折信息，小心翼翼地看婆婆的脸色，迁就着赵景宽的喜怒。她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却没能开出一朵花来，反而弄丢了那个曾经鲜活明媚的自己。
如今的她，眼神黯淡，衣着朴素，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愁苦，镜子里的人，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穆颜寻看着越越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身影，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连自己都弄丢了，拿什么来照亮越越的未来？
如果她继续沉沦在这个没有爱、没有尊重的婚姻里，迟早有一天，她会把积攒的怨气，全都撒在无辜的孩子身上。她会变成一个歇斯底里、面目全非的母亲，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那样的话，对越越来说，才是最大的伤害。
不如放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蔓延了整个心房。
让越越留在赵家吧。赵家能给孩子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虽然没有妈妈在身边，但至少，他不用跟着自己颠沛流离，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
而她，要去那个没有赵景宽，没有婆婆，也没有让她心碎的越越的地方，把自己找回来。
赵景宽看着她僵在半空中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神里的鄙夷和解脱，几乎要溢出来。他抱着越越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生怕她反悔，又像是嫌弃她碰脏了自己的衣服。
“穆颜寻，你既然这么想走，那就走得干干净净。”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字字句句都像冰碴子，“越越的抚养权归我，你签了字，就别再回来找孩子，别耽误他的前程。”
他说着，还特意晃了晃怀里的越越，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果实。
穆颜寻看着他那副胜利者的嘴脸，又低头看向越越。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大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瘪了瘪嘴，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小手依旧固执地伸向她，哭着喊：“妈妈……妈妈不要走……要妈妈……”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几乎要窒息。她的心脏蜷缩成一团，密密麻麻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涌来，让她连站着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可她脸上，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看着赵景宽，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耗尽了她五年婚姻里所有的爱恨嗔痴。
她没有再去抱越越，甚至不敢再看孩子一眼。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忍不住反悔，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孩子，哭着求赵景宽留下自己。
她猛地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往前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摧残，却依旧不肯弯折的野草。
“妈妈——！”
身后，越越的哭声突然变得尖锐，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妈妈！别走！越越要妈妈！”
穆颜寻的脚步顿了一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越越，对不起。
妈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把自己修好了，才能回来爱你。
现在的妈妈，太糟糕了，配不上这么好的你。
你跟着爸爸，会过得更好的。
她咬着牙，逼回眼眶里汹涌的泪水，加快脚步，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白色房车。
那是她用自己这么多年攒下的最后一点私房钱买的二手车，车身上还贴着“二手转让”的标签，斑驳的车漆和赵景宽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锃亮的黑色宝马，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咔嗒”一声反锁了车门。
世界瞬间安静了。
车外的寒风，孩子的哭声，赵景宽的冷哼，全都被隔绝在了门外。车厢里只剩下她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眼泪终于冲破了防线，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方向盘，也浸湿了她的衣袖。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怕门外的父子听到，怕自己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软弱，功亏一篑。
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眶酸涩得发疼，她才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还带着余温的离婚证，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离婚证”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翻到“协议离婚”那一页的空白处，从包里摸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
“去旷野之上，找回穆颜寻。”
写完，她将离婚证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像是揣着一个崭新的希望。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发动了引擎。
后视镜里，赵景宽抱着哭闹不止的越越，正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宝马。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最后彻底消失在风里。
穆颜寻踩下油门，白色的房车缓缓驶离，汇入了出城的车流。
她没有去繁华的商业区，也没有去闺蜜家寻求安慰，而是径直把车开向了城郊的高速入口。
她的目的地，是西北，是那片广袤无垠的无人区。
那里没有喧嚣，没有勾心斗角的家庭，没有让她心碎的人和事。
那里只有风，只有沙，只有苍茫的天地，和一望无际的旷野。
那里，是她找回自己的地方。
她打开车窗，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生疼生疼的，却又让她无比清醒。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熟悉的、压抑了她五年的城市轮廓，正在一点点缩小，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穆颜寻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山脉轮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
她轻声说，像是对过去的自己告别，又像是对未来的自己问好。
“再见了，赵太太。”
“你好啊，穆颜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