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官》言畔

4、暗访 深夜

　　暮色渐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槐树巷里，一切如旧。自颜梁祺离开，来福也跟着不见了踪影。只有婆子三餐不误照常来，倒也尽心。

　　此时这小院对顾眠音来说形同虚设，她大可拖着病体直接离来，可离去后又当如何呢？

　　如今不见那主仆二人，想必是出了事。如若所猜不错，颜太傅定与她所查之事有关。她也正愁无从下手，又岂会放过此次这天赐良机。

　　当婆子再次扣响房门之时，顾眠音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她状似无意问：“来福可在院里？”

　　婆子不知眼前这娘子与自家公子是何关系，想着既能直呼来福其名，想来也是不一般，便如实回道：“来福今早匆匆离去，一直未归。”

　　顾眠音淡声道：“来福归来，唤他来此。”说完便头也不抬的用起了膳。婆子应声离开。

　　听到房门再次被关上，顾眠音放下手中筷子，遂从腰间掏出一巴掌长的竹笛吹了起来。笛声响至第五声时，一通体漆黑辨不清什么品种的鸟儿悄无声息落在了窗前。

　　顾眠音起身来到书案前，草草写下几行字。待鸟儿再次与黑夜融合，一切重归于静。

　　戌时，来福匆忙赶来，同时带来了颜府最新消息。说是太傅昨夜归来不久便进屋歇下，今早其贴身小厮前来喊人，见太傅仍在安睡，遂不曾打扰，自行离了去。

　　等那小厮再次进屋时，见太傅仍在安睡，且睡姿不曾有变。怕太傅起身后，腿脚发麻，那小厮小声喊了几声，不见太傅有应。

　　小厮甚觉怪哉，他们太傅一向浅眠从未如此。这便大声了些，仍不见太傅有应，这才惊觉不同寻常。

　　等颜府一众子孙赶到时，太傅已入了那半雾之境，仅尚存一口气在了。

　　虽说太傅已入了此境，其子孙面上却观不出半丝伤感，只有那颜梁氏掩面而去。

　　颜梁氏离了此地，便喊来小厮吩咐道：“赶紧去寻少爷归来。”

　　她这家翁对她那败子可不薄啊，为此平白遭了大房多少记冷眼，她可都记着呢。奈何她那浪子不图上进，只贪玩乐。

　　颜府虽不敌从前昌盛，虚衔尚且挂着，再怎么着也还是天子之师。只是这颜太傅呀，一生洒脱惯了，对朝局之事早已生厌，遂整日摆弄字画，游山好水。一整年能守着府上过两三月，已是罕见。

　　在颜梁祺少时，太傅尚能带上他一起四处游历。只是在颜梁祺十二岁后，便不再提及了。

　　期间颜梁祺也曾央求过好几次，可他那一向好说话的祖父，一步都不肯让，死活是不肯松口。颜梁祺自觉无望，遂死了心。

　　颜府这刚出了变故，宫中便差了来人，一上午颜府好生热闹。可前来的一波又一波的太医脸上却挂着同一幅表情。

　　问及何故，只谈蹊跷，平生未曾见得。等颜梁祺赶回时，正好碰上又一波太医前来问诊。

　　见颜梁祺归来，颜项玄那刻薄的眼神随即投来。他这一向不学无术，毫无家规的二弟，何曾有过如此惊慌之色了？

　　看来他那祖父对这二弟属实偏待。若非如此，怎会俘得这没心肝的。

　　颜梁祺守在一边，耐着性子听完太医的无策之言，随后一言不发的离了颜府。等他再次归来，只见身后跟着三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者。

　　颜项玄欲要上前一步，揽下几人，奈何颜梁祺那眼神如冰锥般刺骨，遂他只得忍着没动。

　　槐树巷小院，顾眠音看着匆匆而来的来福，淡声道：“我知有一人，擅长疑难杂症，姑且可让他前去一试。”

　　来福那悻蔫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家公子可找了一整天奇人异士了，如若此次有望，那他可就立了大功。思此，他得好好想想讨什么赏才好。

　　颜府后门，来福鬼鬼祟祟溜进了府。没一会儿，一长身玉立的浪荡公子步履匆匆而来。

　　颜梁祺无心再客套，遂直截了当道：“姑娘所言可真？当真识得名医？愿意来此？”

　　比起颜梁祺的急不可耐，顾眠音显得冷心冷情了些，她缓声道：“来的路上，公子莫急。公子可愿与吾做个交易？”

　　颜梁祺不假思索问：“是何？”
　　“颜太傅一事，恐有蹊跷，望公子许吾伴您左右，待此事了，也算还了公子的搭救之恩。”

　　颜梁祺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一身风尘装扮的小娘子。这还是他识得的那个小娘子吗？不是来福提前知会，他断是一眼认不出。

　　颜梁祺按捺住胸间那莫名郁气，语气尽量放缓道：“姑娘可还有其他诉求？当真只是为求报恩？”

　　顾眠音坦然道：“不瞒公子，此事恐与昨夜有关。待太傅醒来，一切便有了答案。”

　　颜梁祺略一思索问：“姑娘以何身份留下？”
　　顾眠音无所谓道：“听闻公子常流连于烟柳之地，如今吾便是那烟花之人。公子放不下莺莺燕燕，遂带了吾进府。”

　　听罢，颜梁祺再一次多看了顾眠音几眼，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别说，她这身装扮还真像那么回事，这身姿竟与那烟雨楼的拾花不相上下。

　　待顾眠音口中那位医者匆匆赶来，颜梁祺一刻不耽搁的带了几人入府。

　　府内，小厮们见颜梁祺带了几人进府，无一人前来问询的。丫鬟们也如平日一般，脸上不见一丝郁色。看这情况，顾眠音觉得走这后门属实没那必要。

　　丫鬟小厮们能有什么坏心思，他们这二公子白日里可没少折腾。府上的大老爷，二老爷都不带管的，他们何苦前去那找不痛快。

　　七拐八拐一番，一行人终于来至了后院。眼前场景，顾眠音是万没想到的，跟预想中出处很大。堂堂一天子师，怎住得如此荒凉？打眼四周，屋舍不大，既小又偏。

　　进了屋后，一番场景，令顾眠音眼角微不可查一抽，一向清冷的她，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如今太傅已旦夕之间，且不说子孙相伴，也不至于空无一人。不对，尚还有一人在的，毕竟来福也是个人。顾眠音只觉一阵荒凉。

　　来福见自家公子归来，忙起身退到了一边。

　　颜梁祺客气道：“有劳神医了。”神医略一点头，直奔床榻而去。

　　刚开始时，神医那满是褶皱的脸上，尚还隐着一丝笑色，也就片刻之间，只见他眉头紧蹙，眼神愈发混沌了。

　　又过了片刻，一整天毫无动静的颜太傅，小指竟微微蜷缩了一下，只不过是眨眼之间。

　　来福欣喜的喊道：“少爷少爷，老太爷的手刚刚动了。”

　　随着来福这一声喊，顾眠音也望了去，可她什么也未瞧得。颜梁祺不满的撇了来福一眼，终是失望的转了头。

　　来福小声嘀咕道：“真动了。”
　　当颜梁祺再次看向神医时，只见神医的脸色是相当精彩。由刚刚的微微蹙眉，到如今的眉头紧皱。颜梁祺心下泛起了一丝不安，心里愈发觉得形势不妙。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颜太傅，忽地挣开了眼，也就维持了片刻，又再一次闭上。可这一次竟是彻底闭上，再未睁开。他那轻颤的指尖微不可查的抬起又落下，可惜此时无一人留意这一幕。

　　神医沉默起身，一言不发的坐到桌前，眼神复杂的望向床榻，口中只余叹气连连。

　　颜梁祺的心情仿佛从地狱到天堂，再回到地狱。从欢喜到失落，仅一瞬之间。他尚反应不及，一切都已不同。

　　颜梁祺多想问问神医：“祖父现今如何？”可他习武多年，早已从那消失的呼吸声中辨得祖父已彻底下世，再无生还可能。

　　来福见自家老太爷睁了眼，忙兴冲冲跑到神医跟前问：“神医神医，我们老太爷是不是无事了？这位小姐果真是厉害。”

　　听完来福的话，神医不禁摇头苦笑道：“非也非也，老太爷已是天上人。”

　　来福挠挠头，一脸不解问：“老太爷不就躺在这儿吗？怎就是那天上人了？难不成真有神仙？我家老太爷也是神仙？”

　　颜梁祺出声打断了来福，嘶哑道：“神医可知是何因由？怎会无端如此？”

　　看着床榻上那已故之人，神医正色道：“眼下尚不可断，待老朽回去参悟一番，姑且能有个大概。”

　　只听神医再道：“公子可否许老朽带太傅几屡发丝离去？”颜梁祺知其有大用，断不能拒的。且他这祖父，生前便潇洒惯了，哪会在意这儿细枝末节。

　　“神医自取便是，待有结论，望告知一二。”

　　神医又道：“太傅尚不可入土为安，待十日后，老朽归来，另有深究。”

　　闻言，颜梁祺脸色变了又变，如若他强行留下这副躯体，便是那十恶不赦之人，将受尽指摘。

　　颜梁祺问：“神医何意？为何尚不能入土为安？”

　　神医神色不明道：“如若公子不执着于真相，大可入土为安了去。若非如此，只待老朽归来，再另行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