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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119章 有趣的被观察对象 “许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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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记忆再度溯回到初遇振岳仙人之时吧。他带来了一个听来荒诞的梦,也带来了前任仙帝苍珠煌木的死因——死于渊寂之手。
那之后,我从穆青与尾巴口中,听到了一个更为离奇的“真相”,某个人将自己分作了五份,而煌木,便是他死去的其中一部分。
那个人,正是徘徊于我“梦”中的青衣少年——月羽木的浇灌者,降下落羽山石钉的少年,太初僊。
而那其实也并非我的梦。那些绚烂风景不曾存于我的记忆中,亦非穆青所有。那是属于太初僊的记忆。所以严格来说,并非他闯入我的梦境,而是我——叩开了那颗如烈日般灼耀的仙丹,闯入了他的记忆之中。
听我将这些年辗转的经历缓缓道尽,宏音轻轻揉了揉眉心,终于说出了那个我一直逃避、不愿直面的事实:
“你体内的仙丹,并非岁兽妖所有。它属于第一位以凡人之躯登仙的初代帝君——太初僊。”
宏音停顿片刻,夜风穿过云隙,带来远方初雷的低鸣。
“而尾巴,便是他五份化身中的其中之一。是以纯粹仙力存在的——仙丹本身。”
“这段时间,我用你教我的法子,从最熟悉的棋谱入手尝试破译天翮古文字。”宏音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沉,“照夜,那些棋谱皆是太初僊所留。故而尾巴才会觉得我的棋路熟悉,难以在短时间内胜我——因为战胜曾经的自己,本就极难。”
宏音顿了顿,继续一字一句道,“所以,毋庸置疑了。尾巴是太初僊的一部分,而能在你体内保有其力量的舒岸,亦如是。”
仿佛一块悬在心口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我轻按胸前,恍惚间又想起被岁兽妖吞噬时,初次见到那颗如烈日般的仙丹——它竟属于小初。
“走吧,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宏音揽住我的腰,驭使飞兽转向归途,“照夜,你虽死而复生,身躯某些机能已不完整,体内更藏着另一个人……但记住我的话,无论何时,都要坚定身为‘照夜’的本心。”
“……你怕我迟早会彻底消失,对吗?”
宏音低笑,俯身在我颊边落下一个轻如羽絮的吻,“你不会消失。他也不会让你消失。若尾巴是他最真实的映照……”宏音望进我眼中,“那么我可以确信,以尾巴对你的爱,他绝不会任你湮灭。”
“可我还是觉得……尾巴、小初、舒岸,他们并不全然相同。”
“是啊。经历与记忆未曾重叠,所成的‘人格’自有其独特性。尾巴改变了你,而你也在改变尾巴;舒岸改变了你,你亦在他生命里刻下最深的一笔。”飞兽穿过低垂的云层,宏音的声音随风散开,“这相互的塑形与牵引,我们通常称之为——羁绊。”
“宏音,若小初当初将己身分作五份……那另外两份,如今何在?”
宏音缓缓摇头。眼中浮起的光,是我从未见过的肃冷,“……我相信纵使各不相同,他们五部分的心魂深处,必仍有相通之处。譬如——”他望向苍茫夜空,“会爱上同一缕风。”
我累极了,一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将我大脑里塞得满满,但我却没法去到我第一次见到尾巴时候的那个梦,我知道,是我自己在害怕,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真相,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尾巴,面对……小初。
有些好笑的是,尾巴曾因我给小初起了昵称而吃味,哪怕他们本就是一体。
或许正如宏音所言,历经不同的世事磋磨,他们既是一体,亦已各自成篇。
这难熬的长夜,仿佛瞬息间乾坤翻覆。经宏音一番梳理,诸多零碎残片终得拼合。我心中释然与涩然交织,好奇与疑问并存,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想念。而宏音所需思虑的,则更具体也更复杂,他需查明,当初煌木究竟因何而死——是否真为渊寂所弑。
宏音的任职仪式以一场大雨作为见证,嵊风殿内,风雨急叩着飘摇的垂纱幔,呼啸声卷着水汽穿堂而过,衬得殿中长风也凛冽了几分。
数日未见的笏影面色却极为难看——想来她未曾料到,宏音竟从一介凡躯,一跃而至鸿珠位阶。虑及十身、千手皆为“人造之仙”,如今的宏音,可谓一仙之下,万仙之上,今日不同往昔,赢得匪夷所思。
我在淅沥雨声中候了许久,却未等到十身仙人的虚象临场。仙鸟们已将敕封消息振翅衔往各处,至于身在灵璧城的诸位上仙,按礼皆需亲至,以见证鸿珠上仙的受封仪典。雨丝织成茫茫帘幕,我在其中瞥见一个熟稔身影,心下一动,连蹦带跳迎了上去。
只是来人神情寥落,全无悦色。令我震惊的是,眼前曾意气风发、视穆青为毕生劲敌的赤羽,如今竟似换了个人,形销骨立、眸光木然,一身萎靡失魂之态,往昔豪迈爽利的英姿荡然无存。
四周人影杂沓,我与赤羽连寒暄两句也难,只得匆匆约下“斐丁庐再聚”,便各自没入人群。
耐心捱至午后,我终于等来了渊寂。他掠过雨幕踏入殿中,瞥见我时竟挑眉打趣,“哟,可算见着小八的面了——简直比当年觐见先帝还难。”
见渊寂今日心情颇佳,我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盘算着如何开口告假。笏影正欲上前禀报近期要务,不料渊寂大手一摆,丢下一句“交由宏音筹办”,便径自往内殿走去。边走边褪下帝袍,任其委落一地。
我今日有求于人,自是殷勤,赶忙捧来渊寂惯常穿的玄色长袍。有些意外的是,虽外间大雨滂沱,他换下的衣衫上却未沾半滴雨渍,连发丝亦干爽如初。
“听闻前两日,你与师兄师姐们起了争执?”渊寂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处不来么?”
我尴尬地笑了笑。想起那夜种种,那几张脸孔便教人胸膈发闷。索性心一横,告起状来,“他们欺辱二师兄,还强逼我饮酒……言语折辱都算轻的了。”
立在渊寂面前,我垂首为他系扣。指尖难免触及衣下这副肌体——紧实得令人心惊,其下心跳平稳而规律,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敲钟人,机械地叩击着胸腔。
“有趣么?”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慌忙抬眼。渊寂依旧是那副“只为观察”的神情,目光坦荡地扫过我每一寸表情。
“有趣么,照夜?”渊寂重复道,语调悠然,“你不好奇么——在无人管束、甚至刻意纵容之下,他们究竟还能做出何等事来?邪恶、贪婪、无耻、嚣张……”渊寂唇角微扬,“皆是趣致的特质。不知这些特质,会将人异化成何等模样。”
我震愕无言。渊寂却缓缓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贪婪、苟且、服从、爱欲、自尊、占有、暴戾……”渊寂每念一词,掌心下的心跳仍平稳如初,“你不想亲眼看看,这些特质究竟会不会将人——变成怪物?”
我脑中似有弦线突突狂跳,弹得脑仁生疼,干涩的话从喉间挤出,“数来数去……好似少了一样特质?”
渊寂居高临下地笑了。他捏住我的下巴,眸光深晦,“你的特质?你的特质唯有‘可爱’,无从异化。留下来逗个乐子,便够了。”
霎时,一股寒意自我脊背窜升。那阵熟悉的风又来了——待我猛然回头,殿内依旧空荡,唯有垂纱寂寂翻飞。
趁渊寂端起那盏猩红透亮的红绡茶时,我小心翼翼跪坐他手边,试探着问,“师父……今日大雨,徒儿可否告假一日?只想回去睡大觉。”
未料渊寂未多言,只淡淡颔首,“准了。”
顺利得近乎诡异。但我此刻只想速速离开这空阔寂冷、寒意侵骨的嵊风殿。
真是可恶!渊寂此人,分明知晓座下弟子皆是何等货色,知晓他们平日如何欺凌溟牙,更知晓溟牙是怀揣某种目的苟且留在此处。他什么都知道,却只作壁上观——
竟只为满足自己那扭曲而病态的好奇心。
真是令人胆寒。
果然,这个男人……绝不是什么好人。
今日的雨密且细,带着一丝难以描述的柔润,我早早来到斐丁庐等待赤羽,虽然囊中羞涩无钱买茶,但掌柜似是见我衣着昂贵,好心给我送了茶点,很好,并非什么红绡茶。闲聊间,我又向掌柜的打听了两句有关红绡茶的事儿。他们这种老油条,消息自然灵通。
碧叶仙人曾在慰林渊中遍植鸳鸯树,以祭亡夫。此树所开的鸳鸯花不仅可美白润肤,是炼制美颜仙丹的上品,更能烹制花茶,饮之唇齿留香。昔年这茶风靡灵璧城,碧叶仙人也因此积财颇丰。只是近来红绡茶盛行,便有人盯上了慰林渊那片沃土——这才有了碧叶仙人四处求告却无人应援之事。
原来如此,我隐约记得星允派飞逍去占了碧叶仙人的地盘,好多种植红绡树大赚一笔。这事儿怎么透露出一股诡异来,联想起渊寂曾说,红绡树是澜歌树的改良品种,保留了其强身健体的功效,却不需要大量仙力浇灌。
说到此处,掌柜的感叹:赚太多钱被人盯上了,实属正常,一人独大,走哪儿都行不通。
不多时,赤羽来了,竺可亦同至。许久未见,我三人皆有些感慨。得知牧狸脱险,竺可总算稍安心怀。至于赤羽的处境,则复杂得多——其妻素雪难产后被送入玉贝仙人的法器中将养,然如今情况危殆,玉贝的法器已难维系。幸而素雪是渊寂的小师妹,终被送入了玲珑秘境修养。可如今素雪是生是死,赤羽不知;孩子是否平安,赤羽亦不知。这段时日他几乎未曾安枕,屡次求见帝君,皆被挡回,理由更令他自责难当——素雪有孕期间,赤羽曾惹她动怒。如今种种,皆是他咎由自取。
竺可自然知晓这些内情,但宋莹已然失势,她一个无名小徒,又能为酒友做些什么呢?
二人又说起半年前穆青与凤琤公主的婚事,皆是唏嘘。趁竺可暂时离席的间隙,赤羽颓然低语,“照夜,趁早离开吧。青莲……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青莲了。”
“……这话你说过多次了。究竟为何?”
赤羽自嘲般笑了笑,吐露了一个令我浑身发冷的秘密。这些年来,包括我失踪的那五载,穆青曾不止一次与凤琤私会。赤羽每每劝诫,穆青却只说,照夜不会知道。即便知道了……也不会信。大婚前夜,赤羽费尽周折终见穆青一面,痛斥其负心,对方却不以为意,只说今日种种,我日后定会理解。
说真的,我确有一瞬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轻颤。但随即,一股奇异的冷静漫上心头。
“赤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你或许从未见到真正的小青——你见到的,可能是幻鹊。他模仿小青……足以乱真。”
赤羽蓦然瞪大那双赤红的眸子,恍如雷击。半晌,他喃喃道,“怪不得……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从前青莲将枞寄养在浮沤岛,每次回来必去探望。可这一次……他没有。”
赤羽顿了顿,望向正朝我们走来的竺可,起身拍了拍我的肩。那一瞬,他眼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坚毅与冷冽,“照夜,千万小心。我要暗中查查青莲的行踪。”
“嗯,你也要当心。这灵璧城……总让人觉得鬼气森森。”
事到如今,我几乎可以断定,那夜宴席未露面的幻鹊,一直假扮穆青现身人前,蒙蔽了众人。而这亦意味着——真正的穆青,已失踪许久。
我再无心听竺可后续说了些什么。窗外的雨一声声敲在檐上,嘀嗒、嘀嗒,仿佛全都砸在了我心尖上,凿出无数细密的孔洞,任由惶恐与痛楚渗入骨髓,寸寸侵蚀。
匆匆别过竺可,我本想找万事知打探些消息,不料刚离开斐丁庐,沿着繁华长街走到地价最昂贵之处,便偶然瞥见那号称“万事皆晓”的老头儿,正与一名背对我的陌生青年低声交谈。
我顺着崭新的匾额望去,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赫然彰显着宅邸主人的雄厚财力——
息声苑。听这名字,倒像是闹市里辟出的一处世外桃源。
万事知一眼瞧见我,双目圆睁,脸上掠过一丝惊惶。但他也明白,我这种能从寂灭池这孤绝之地全身而退、来去自如的人自然是有上天的本事,逃跑绝非上策。
我缓步走近,只见仆从正陆续搬运箱笼入内,万事知俨然一副“监工”模样。
“哎呀,这不是照夜小友么!”万事知搓着手迎上来,“许久不见,您依旧——嗯,半分未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