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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颗糖就想收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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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逾时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
昨晚没睡好——脑子里总晃着便利店那个女生的脸,还有那瓶被他喝空了的橘子汽水。梦里乱七八糟的,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橘子的光,和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早上起来的时候,空瓶子还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扔,就那么放着。瓶口敞了一夜,残留的气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一个透明的空壳,孤零零地立在台灯旁边。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补作业,有人聊天,有人趴着补觉。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粉笔灰一粒一粒地飘,像细小的雪。
他从后门进去,往自己座位走。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没在意。
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准备补个觉。椅背硌着后肩,不太舒服,他换了个姿势,还是不舒服。
这时候,前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闷闷的,像捂着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头。
可能就是因为太轻了,轻得不像故意笑给人听的,像是自己想着什么事,不小心笑出来了。那种笑藏不住,也没想藏,就是自然而然地漏了出来。
他抬起头。
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一个女生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翅膀的影子。她的头发扎得很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阳光照得泛着浅浅的棕色。
她画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看她。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教室里,他竟然听得一清二楚。
陈逾时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坐直了。
是她!昨天便利店那个。
心脏跳了一下,又落回去。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下是为什么。
他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这时候她正好转头。目光和他撞上。
她也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被人从画里拽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收好表情。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画画。但这次,她低头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陈逾时还保持着扭头的姿势,盯着她的方向。脖子有点僵,但他没动。
“看什么呢?”谢临川不知何时转过头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夏栖啊,分班一个月了,坐你斜前方,你不知道?”
陈逾时转头看他:“一个月?”
“对啊。”谢临川一脸莫名其妙,声音压低了,“这学期就坐这儿了,你天天上课睡觉,当然看不见。”
高二刚分班,本就不熟,他没注意,也正常。三十多个人,坐在最后排的人,连讲台上的老师都看不清脸,哪有时间去看同学。
可昨天便利店,就一眼,他记住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人、那景,没有什么特别的,她甚至没回头。但那个画面就是钉在脑子里了,擦都擦不掉。
他忍不住又往前看了一眼。
她还在画画。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手里的铅笔一下一下地动着,很慢,很认真。她画画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明明只是随手涂几笔,却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作品。
陈逾时把目光收回来,坐正了。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留下的,他用指甲划了划,又收了手。
谢临川还在旁边说什么,他没听进去。那些话从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留下。
上课铃响了。铃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脚步声和桌椅的响动淹没。
老师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下来。安静不是一下子发生的——是先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椅子吱呀响了响,然后有人翻书,然后声音一层一层地落下去,最后只剩粉笔敲在黑板上“嗒嗒嗒”的声音。
陈逾时开始补觉。胳膊叠在桌上,脸埋进去,袖口的布料贴着皮肤,有点扎。
一整个上午,他没再看她。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在那里。他知道她什么时候翻书,什么时候停下笔,什么时候轻轻叹一口气,不是因为听到了,而是因为感觉到了。
陈逾时不是什么好学生。相反,学生不该干的他基本都干。抽烟、逃课、上课睡觉,老师也懒得管他。他在教室里的存在感很弱,弱到有时候连点名都没人注意到他不在。
但那天之后,陈逾时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会注意的事。
她每天早上来的时候,会先往他这边看一眼,就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在看,根本不会发现。她写字时笔尖压得很轻,沙沙的声音要从前面传过来,得仔细听才能听见。但他就是听见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小的弧度,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上翘,眼睛跟着弯一下,然后就收回去。
他不明白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反应过来,他已经习惯了看她。
课间看她有没有在画画。桌面上摊着本子,铅笔搁在本脊上,有时候她咬着笔帽,有时候她撑着下巴发呆。
中午看她去没去食堂。她走路很慢,端盘子的手很稳,总是在角落里坐下,和朋友安安静静地吃。
放学看她什么时候走。她收书包的动作不快不慢,把本子、笔袋、课本一样一样放进去,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轻轻的“吱”一声。
有时候目光撞上,她会愣一下,对他笑一笑,再低下头。那笑容很短,像蜻蜓点水,一下就不见了。但每一次,他的心都会跳快一拍,然后又恢复平静。
有时候她没发现,他就多看一会儿。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线条很淡,但每一笔都在该在的地方。
谢临川问他最近老伸个脖子干嘛,他说“脖子酸。”
他自己都不信。脖子酸不是那个这么个伸法,脖子酸的人不会在看到别人笑的时候也跟着弯嘴角。
但他没再解释。有些事说不清楚,说了反而更乱。
今天陈逾时来得格外早。
因为和陈母吵了一架。
她难得回来一次,见面没说几句就开始老调重弹——成绩、前途、别给陈家丢人。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钉子,扎在不想听的地方。最后扔下一句“好好学习,别犯浑”,摔门走了。门框震了一下,墙上的挂画歪了,他没有去扶。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那种安静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有时候觉得这才是正常的状态。有人在家反而不习惯。
他是抽烟,但酒喝得少。打架?从来没干过。偶尔逃几节课就叫犯浑?那他班上那帮人算什么?他们打架、顶撞老师、翻墙出校,他顶多是在操场上坐着发呆,等人散了再走。
没心情留在家里了,陈逾时就出了门。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门还没开。铁栅栏上挂着一把大锁,链条垂下来,被晨光照得发亮。对面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摆凳子,一张一张从三轮车上拿下来,整整齐齐地排在路边。
没心情留在家里了,陈逾时就出了门。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门还没开。铁栅栏上挂着一把大锁,链条垂下来,被晨光照得发亮。对面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摆凳子,一张一张从三轮车上拿下来,整整齐齐地排在路边。
他靠在墙边,摸出烟,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拢着,点着了。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喉咙有点涩。
他低头看了一眼烟盒——金陵十二钗。烟盒上画着一个低眉垂目的女子,衣带飘飘,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他想起《红楼梦》里的那些句子,什么“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什么“花落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画上的女子好看是好看,但每一个的结局都不好。薄命。
他从来没把那些当回事。烟就是烟,画就是画,和他有什么关系。
清晨的风有点凉,烟雾被吹散得快,还没来得及飘起来就不见了。风是从东边来的,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吹在脸上像凉水洗过一样。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校门对面的早餐摊,老板娘正掀开蒸笼,白汽腾地冒起来,一团一团地升上去,在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白色。
一根烟抽完,门开了。看门的老大爷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缩回去了。那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一眼,然后当没看见。
教室没人,灯也是关着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远处某个教室里早读生隐隐约约的读书声,像隔了好几层墙。
他没有开灯的打算,径直走到自己位置上。经过她的座位时,他看了一眼——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没人坐过。椅子和桌子之间的角度,和她每天坐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趴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打算睡觉。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袖子上的布料贴着皮肤,有点凉。
刚闭上眼。
“啪——”
刺眼的白光扎进来,透过眼皮,整片世界变成橙红色。光很亮,亮得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抬起头,刚想骂人,却在看见来人时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嚼碎咽了下去。
是她。
夏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开关上,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开关上,没有马上缩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碎发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
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
谁都没动。
她的手指还搭在开关上,忘了放下来。他就那么看着她,也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那个还没出口的字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三秒过去。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好像才反应过来,手指缩回去,垂在身侧。指尖从开关上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她还是没动,就站在门口。身后是走廊的白墙,头顶是日光灯的白光,她站在那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面。
陈逾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继续睡?好像不太对。教室里多了一个人,那种“只有我一个人”的气场被打破了,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跟她说话?说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嘴还张着。嘴角甚至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字的形状。
赶紧闭上。
然后他看见她走过来了。
不是往自己座位,是往他这边。她的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几乎听不到声音。但就是那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踩在他心口上。
他指尖微顿,看着她停在桌前。
“你怎么来这么早?”她问。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教室里却听得很清楚,像是被四面墙壁收拢了,一点都没有散掉。
“来补觉。”他说。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又或者不是。
“哦。”
她没走,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
空的,什么都没有。桌面被值日生擦过,还残留着湿抹布的水痕,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没吃早饭?”
他愣了一下:“没。”早上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冰箱里有面包,但他没开冰箱门。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桌上。
是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请你吃。”
他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把你吵醒了。”她说。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一颗糖就想收买我?”
她也笑了:“那你想怎样?”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很小的弧度。和他在背后观察她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这个笑是给他的。
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也没等他回答,转身往自己座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叫夏栖,栖是夏木阴阴正可栖的栖。”
然后坐下,掏出本子,开始画画。动作很流畅,像是每天都要重复一遍的仪式——翻开本子,拿起铅笔,低下头。
陈逾时低头看着桌上那颗糖。
橘子味的。
他想起那天那瓶被她拿走的汽水,也是橘子味的。橘色的液体,橙色的标签,连那个剥开的橘子图案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头,冲着她的方向问:“你怎么这么喜欢橘子味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上次汽水,这次糖,都是橘子味的。”
她笑了一下:“那你呢?你不是不爱喝汽水吗?为什么买橘子味的?”
他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他买了橘子汽水?
那天她明明拿了两瓶就走了,从头到尾没回头。他换了汽水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去了。她不应该知道。
他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喉咙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追问,低下头继续画画。铅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刚才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好像比刚才更轻了。
陈逾时把糖塞进嘴里。糖纸剥开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响。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和昨天那瓶汽水的味道很像,但又不太一样。汽水是冲的、炸的、带着气泡的刺痛;糖是柔的、慢的、一点一点地化。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这个味道。
过了半天,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告诉她名字。刚才她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只顾着看那颗糖,什么都没回。
他抬起头,冲着她的方向喊:“夏栖。”
她回头。铅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悬在半空。
“我叫陈逾时,逾矩的逾,时光的时。”
她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睫毛颤了颤。
他笑了一下:“我爷爷取的。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逾一次矩,才算没白过。”
她想了想:“那你逾了吗?”
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问出来的。但她的眼睛没有移开,就那样看着他,等着。
他没回答。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逾矩?他做过最出格的事不过就是逃课、抽烟、上课睡觉。这些算什么逾矩?爷爷说的那种,应该不是这样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追问,没有失望,只是淡淡的、安静的,像是在说“没关系”。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画画。
陈逾时趴着,闭着眼,但没睡着。眼皮后面的世界是橙红色的,光和血流的颜色混在一起。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身后铅笔在纸上走过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走。
过了一会儿,沙沙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朝他这个方向来的。
他睁开眼。
她站在他桌前,手里拿着速写本。本子的封面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翻过太多次的样子。
“给你看。”她把本子递过来。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本子有点沉,封面是牛皮纸的颜色,摸上去很粗糙,像用久了的东西。
上面画的是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能看到后脑勺和肩膀。线条很简单,几笔就勾出来了,但那个姿势——肩膀的弧度、胳膊叠放的角度、后脑勺压下去的那一点点凹陷——每一处都像是看了很久才画出来的。
“这是谁?”
“你。”
他看着她。她没躲,就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表情很平静。
“你什么时候画的?”
“刚才。”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画。画得很简单,几笔就勾出来了,但那个后脑勺,那个姿势,确实是他。连校服领口的那道褶皱都画出来了,他每天趴下去的时候,领口确实会那样折一下。
“你偷看我睡觉?”
她笑了一下:“扯平了。”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他刚才偷看她画画的事。他偷看她的画,她偷画他的睡颜。一人一次,确实扯平了。
他把本子还给她。
“画的真丑。”他说。嘴比脑子快,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她也不恼,接过本子,转身回去了。背影很平静,马尾晃了一下,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陈逾时趴回去。脸埋进胳膊里,袖口的布料贴着皮肤,有点扎。
过了半天,他发现自己嘴角还弯着。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感觉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收了一下,没收住。
索性就不收了。